一顿不上可口的御宴在略显古怪但至少表面融洽的气氛中用毕,
自有宫女太监上前撤去残席,奉上清茶。
众人略歇了片刻,用茶水漱了口,便也到了各自散去的时候。
朱由检陪着李太妃,告退去她在宫中原来的住所,
收拾一些去年匆匆离宫时未能带走的旧物。
魏忠贤和张维贤也知趣地告退,
各自怀揣着“稷王”二字带来的惊涛骇浪,需要时间去消化和筹谋。
懋勤殿内,便只剩下了朱由校与钟擎二人。
朱由校兴致极高,觉得在殿内坐着气闷,便提议去御花园走走。
钟擎自无不可。
时值暮春,御花园内虽不如江南园林精巧,
却也花木扶疏,新叶吐翠,偶有几声鸟鸣,比那沉闷的宫殿多了几分生气。
朱由校屏退了左右伺候的太监宫女,
只与钟擎二人,沿着铺着卵石的径缓步而校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起初,朱由校的问题还围绕着他最感兴趣的那些“奇技淫巧”。
“钟师傅,您那辉腾银元,朕仔细瞧过,
成色足,分量准,花纹更是精美绝伦,边齿细密匀称,绝非寻常工匠所能为。
这究竟是如何铸造出来的?莫非真有鬼斧神工之妙?”
他捡起一枚落在道旁的鹅卵石,在手里掂拎,仿佛那是枚银元。
钟擎随口道:
“无非是机器之力。
有水力、蒸汽力驱动的冲压机,将银胚置于特制的钢模之间,
以千钧之力瞬间压制成型,花纹自然清晰,边齿亦整齐划一。
人力有时而穷,机器之力则近乎无穷,且精准如一。”
他省略了合金配比、压力参数、模具雕刻等细节,
但核心原理点出,已足够朱由校遐想。
“机器之力……千钧之力……瞬间成型……”
朱由校喃喃重复,眼中异彩连连,
仿佛看到了那力大无穷的钢铁机器轰鸣作响的场景,不由得心驰神往。
“妙!大巧不工,重剑无锋!此乃正道!”
走了几步,他又想起那让他魂牵梦萦的巨舰:
“那铁甲船,朕还是想不通。
钢铁重物,入水即沉,此乃常理
。为何那数千数万吨的巨舰,以钢铁为壳,却能浮于海上,劈波斩浪?
莫非船底并非实心铁板,而是中空?
或是用了什么轻如鸿毛的神木为骨,外覆铁甲?”
钟擎微微一笑,解释道:
“陛下聪慧,已近其理。
钢铁巨舰能浮,关键确在于‘中空’。
其船体虽为钢铁所铸,但内部并非实心,
而是由无数纵横交错的钢铁骨架构成一个个密闭的隔舱,如同蜂巢。
绝大部分体积是空的,充满空气。
水之浮力,托举的是船体排开的那部分水的重量。
只要船体总重量于其排开水的重量,便能浮起。
至于钢铁外壳,是为了防御炮火、抵抗风浪。
内空外固,是其要诀。”
“内空外固……排开水之重量……”
朱由校停下脚步,皱眉思索,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
似乎在想象那钢铁蜂巢的结构与水流的关系。
他于匠作一道确有赋,钟擎寥寥数语,已让他抓住了浮力的关键。
“原来如此!非是铁能浮水,乃是借水之力!
妙哉!
那……那些不用牛马,却能自行奔走、快逾奔马的铁车,其理是否相通?
亦是借力?借何力?火?水汽?”
“陛下明鉴。”
钟擎点头,
“铁车之内,有锅炉燃煤,将水化为高温高压之气,
此气推动活塞连杆,带动车轮旋转。
亦是借水火之力,化而为动,驱驰如飞。
与那抽水机、银元冲压机,乃至铁甲船之行进,
原理或有不同,根源皆在于‘借力’与‘转化’。”
朱由校听得如痴如醉,这些原理对他来,
比经史子集、朝堂争斗有趣千万倍。
他仿佛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门后是力量、是规律、是近乎无穷的可能性。
然而,兴奋与好奇之余,那深藏于帝王本能之中的疑虑,
终究还是随着话题的深入,慢慢浮上心头。
眼前的钟擎,手握如此多的“神力”,
能铸钱,能造横扫千军的火器,能建浮海铁山,能驱无马之车……
这每一项,都关乎国本,都足以动摇社稷。
他对自己,对大明,究竟是何打算?
这个问题,自从钟擎横空出世,
以近乎神迹的方式扭转辽东颓势、掌控北地命脉以来,
就死沉死沉的压在朱由校心头,也压在整个大明朝廷之上。
只是以前,钟擎远在塞外辽东,其力虽强,其势未成,朝廷尚可自欺欺人。
可如今,他就在这紫禁城内,受封“稷王”,其影响力已渗透京畿,
朱由校这就不能再回避了。
他停下脚步,不再看花木,而是转向钟擎,
脸上的兴奋好奇渐渐收敛,换上了一种更复杂更探究的神情。
他斟酌着词句,仿佛只是顺着方才“机器之力”的话题闲聊下去,
但问出的问题,却重若千钧:
“钟师傅之学,浩如烟海,力可通神。
凭此横扫六合,再造乾坤,亦非难事。
却不知……钟师傅心中所思所想,究竟是何等样的下?
待到寰宇澄清之日,又有何打算?”
这话问得含蓄,但其中的试探之意,已如出鞘的匕首,寒光隐现。
他在问,你拥有如此力量,所求究竟为何?
是止于辅佐大明,做个“稷王”,还是……别有怀抱?
钟擎闻言,脚步也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去看朱由校那双紧紧盯着自己,
试图从中捕捉任何一丝野心的眼睛。
他微微仰起头,看着道旁一株古槐新发的嫩绿枝芽。
暮春的风拂过,枝叶轻摇,发出沙沙的细响,阳光在叶脉间流淌,生机盎然。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朱由校的心跳因等待而微微加速时,
钟擎缓缓开口,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
他没有直接回答朱由校关于“横扫六合”后“有何打算”的试探,而是吟出了杜甫的这句诗。
没有慷慨激昂的宣誓,没有描绘宏大的蓝图,
更没有提及权力、疆土、皇朝霸业。
只影广厦”,只影寒士”,只影俱欢颜”,只影安如山”。
朱由校愣住了。
他预想过钟擎各种可能的回答:
或是谦逊表示只愿辅佐明君,或是豪言要澄清玉宇、封狼居胥,
甚至……是某种含蓄且充满野心的暗示。
但他万万没想到,等来的会是这么一句诗,
这么一幅朴素到极致,却又宏大至难以想象的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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