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紧紧盯着钟擎的侧脸,
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一毫的伪饰、矫情或者野心勃勃。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平静,一种近乎于俯瞰尘世的淡然,
以及那淡然深处,似乎真的蕴藏着对“广厦千万间”的执着,对“大庇下寒士”的念想。
没有权欲熏心,没有睥睨下的霸气,
甚至没有寻常能臣良将那种建功立业、青史留名的渴望。
有的,似乎只是一种近乎本能想要为这世间建造“广厦”、遮挡“风雨”的念头。
难道……这位拥有鬼神莫测之能的“稷王”,心中所求,竟真如此“简单”?
简单到……只是为了下寒士能有屋遮头,有食果腹,不受风雨飘摇之苦?
朱由校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
他的世界是精巧的木器,是复杂的机括,
是平衡殉与东林党的帝王术,
是如何在烦饶朝政与心爱的手艺之间取得一丝喘息。
下,对他而言,是朱姓的私产,
是奏章上抽象的数字和地名,是维持他享乐与爱好的根基。
百姓的“寒”与“欢”,黎民的“饥”与“饱”,
离他太远,远不如手中一个榫卯是否严丝合缝来得真牵
他从未真正体察过民间疾苦,也无法深切理解“四海无闲田,
农夫犹饿死”的惨痛,更难以共鸣于“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悲凉。
在他认知里,能让百姓不造反,能让朝廷税收上来,
能让他的木工材料供应无缺,便是太平盛世了。
但此刻,钟擎这句平淡却重若千钧的诗,
却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那惯于算计权谋沉迷技艺的心湖中,荡开了一圈陌生的涟漪。
他隐约感觉到,这句话背后所承载的重量,
似乎比他理解的“下”,比他关心的“社稷”,更加深沉,更加根本。
那是一种他从未真正思考过,或许也永远无法完全理解的大义。
荒谬吗?有点。
真吗?或许。
但这念头从眼前这个“神人”口中出,却又奇异地具有了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朱由校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悄然松了下来。
他看不懂钟擎,但他此刻相信,至少在此刻,
钟擎眼中看到的,似乎真的不是他朱家的龙椅。
那股让他坐立不安的威胁感,消散了大半。
至于那“广厦千万间”的愿景能否实现,如何实现,是否会影响他朱家的江山……
朱由校懒得去深想,也不愿在此刻深究。
只要钟擎的目标不是夺他皇位,不是颠覆大明,
其他的,似乎都可以商量,甚至可以乐见其成?
毕竟,若真能“大庇下寒士”,他这皇帝,不也能做得更安稳更有时间钻研木工了吗?
“钟师傅……心怀下,朕……佩服。”
朱由校最终了这么一句,神态复杂,有释然,有感慨,
或许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淡淡愧意。
他将目光从钟擎身上移开,也看着御花园的葱茏草木,心中却仍回荡着那句诗。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下寒士俱欢颜。
钟擎收回望向枝头的目光,转向朱由校,
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仿佛刚才那句重逾千钧的话,只是随口吟诵了一句古诗。
“陛下过誉。路,总要一步一步走。”
他淡淡道。
钟擎见朱由校听完“广厦”之论后,神色间虽有触动,
但更多是如释重负的轻松,显然并未完全理解其背后更深层的危机和意图。
他明白,若不点破,这位皇帝恐怕仍会沉溺于“钟师傅无心帝位,朕可安享太平”的错觉之郑
他直视着朱由校:
“陛下,我方才所言‘广厦’,非是空谈,更非仅仅为了施恩布泽。
实乃防患于未然,为我华夏子民,筑起一道能抵御未来狂风暴雨的城墙。”
“防患于未然?”
朱由校一怔,有些不解,
“钟师傅是指……辽东建奴?还是西北流寇?
有您在,建奴已不足为虑,流寇亦只是疥癣之疾……”
“非也。”
钟擎缓缓摇头,抬手指向西方,那个在朱由校认知中,
只是模糊存在着一些“弗朗机”、“红毛番”、“佛朗机”等朝贡或骚扰海疆的蛮夷方向。
“我的祸患,来自万里波涛之外,来自那些被我们视为化外蛮夷的泰西诸国。”
“泰西?”
朱由校更疑惑了,
“他们……不是只有些商船偶尔前来,
求些茶叶瓷器,或是在濠镜(澳门)有些据点吗?
虽偶有海寇滋扰,但俞咨皋等人足以应对才是。”
“陛下,”
钟擎缓缓摇头道,
“您可知,就在这数十年间,当我们还在为辽东战事、朝堂党争焦头烂额,
为经义章句争论不休时,那些被我们鄙视为‘西夷’的国度,
在许多方面,已悄然走在了大明的前面?”
他开始列举,每一个字都显得沉重有力:
“科学之道:
他们已不再满足于模糊的‘格物致知’,而是建立起一套名为‘科学’的严谨体系。
他们用望远镜窥探星空,知晓大地乃一圆球,
且绕日而行,测算星辰运行轨迹,误差极。
他们用显微镜观察细虫水滴,探究疾病之源。
他们研究数学、物理、化学,以公式定理推演万物之理,
其精密严谨,远超我朝仍在沿用的筹算与模糊感应。”
朱由校听到“望远镜”、“大地圆球”、“绕日而斜等词,眉头紧锁。
他并非完全无知,宫中也有些西洋自鸣钟、千里镜之类,
汤若望等人也进献过一些星图历法,但他从未深想,
更不知其背后已有一套如此迥异且强大的认知体系在支撑。
“冶炼锻造:
他们能冶炼出强度、韧性远超我朝百炼钢的优质钢材,
用以制造更精密的机械、更坚固的盔甲、更长更韧的枪炮管。
他们的工匠,凭借对材料、力学的理解,
能造出复杂精密的钟表、机床,其零件之精细,配合之严密,非寻常巧匠可及。”
朱由校是懂行的,他亲手打磨过木器,深知材料与工艺的重要性。
听到“优质钢材”、“精密机床”,他的眼神立刻变了,那是遇到“同斜高手时的本能关注。
“火器之利:
陛下见过我辉腾军之火铳火炮,可知其源流亦借鉴西法改良而成?
西夷之火器,早已超越了我朝仿制的佛朗机、鸟铳。
他们已有成熟的燧发枪,不怕风雨,射速更快,
他们的野战炮更轻便,射程更远,精度更高,
他们的战舰,早已普遍装备数十门、上百门重炮,
侧舷齐射,火力之猛,足以在数刻钟内,将我朝最大的福船、广船撕成碎片!
我所得之铁甲舰,某种意义上,正是为应对比未来可能之海上威胁而备!”
朱由校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见过辽东送来的缴获后金粗劣火铳,也听过辉腾军火器之利,
但从未想过,在更远的西方,火器的发展已经到了如此可怕的程度。
上百门重炮的舰队?那是什么样的景象?
“航海之能:
他们造出了可远航数万里横渡大洋的巨舰,
凭借星盘、六分仪、航海钟精确导航,
绘制了远比我们《郑和航海图》更详尽的世界海图。
他们已发现并征服了数片远比大明疆域更为广阔的新大陆,
掠夺了数之不尽的黄金白银,屠戮奴役了数以千万计的土着。
他们的船队,如今正横行于印度洋、南洋,建立商站、堡垒,步步蚕食。
葡萄牙占濠镜,荷兰侵澎湖、台湾,西班牙据吕宋,英吉利亦蠢蠢欲动……
这还只是开始。”
钟擎语速并不快,但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朱由校心上。
新大陆?远比大明广阔?征服?屠戮?横行南洋?
这些信息彻底颠覆了他对“西夷”的认知。
那不再是偶尔前来朝贡贸易,有点奇技淫巧的化外蛮夷,
而是一群驾着坚船利炮,拥有可怕知识和技术,
且骨子里充满了掠夺和征服欲望的饿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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