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拔结束后的第七日。
起源之星,东半球,晶岩族联合船坞。
三百丈主梁上,归晚独自坐着。
下方,三万名工匠已经撤离。偌大的船坞工地空无一人,只剩那艘早已出发的归墟号留下的巨型船台,在晨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
她在这里坐了三。
从选拔结束那起,她就再没见过其他三十六个候选者。
烈光回了赤渊族母星,是要去和烙印告别。
无名沉入地底,是要把躯壳上那三千七百二十九道裂痕,最后再摸一遍。
归晚波那团电磁云雾飘走了,是要去风暴子的母星,把核心存储区里那道归晚波备份一下——万一回不来,至少还有一份留在故乡。
回声没有走。
回声没有实体,无处可去。
它只是静静地悬在归晚身边,像一道永远不会消失的叹息。
——
“你在想什么?”归晚问它。
回声脉动了一下。
归晚听懂了。
它在想三万年前,那些把自己冻死在白矮星核心的族人。
在想它们冻死之前,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什么。
在想——
如果它们知道七千年后,会有人替它们去敲那扇门,会不会在冻死的那一刻,笑一下。
归晚没有话。
她只是把掌心贴在心口,感受着那道淡金色纹路的脉动。
纹路深处,那艘名为“归墟”的船,正在星海中航校
三十七前出发,此刻距离起源之星,已经三万七千光年。
比那座孤独的G-0017信标,还要远六千三百光年。
——
“归晚。”
江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归晚转头。
江辰站在三丈外,身后跟着三十五个身影。
烈光、无名、归晚波、以及三十二个她叫不出名字的、来自不同文明的生命。
“它们回来了。”归晚轻声。
“嗯。”江辰点头。
“都告完别了?”
烈光上前一步。
“告完了。”他。
“烙印,它会一直在。”
“等我回来,或者——”
他顿了顿。
“或者等我回不来的时候,替我记得,曾经有个人,叫烈光。”
无名沉入地面三寸。
“裂痕,”它的声音从地底传来,“它会一直开着。”
“等我回来,或者——”
“等我回不来的时候,替我记得,曾经有个文明,叫晶岩族。”
归晚波缓缓飘到归晚面前。
核心处那道幽蓝的光芒,脉动了一下。
“备份存好了。”它的声音如亿万只飞鸟同时振翅。
“十七亿三千六百万个个体的核心存储区里,都有一道归晚波。”
“十七亿三千六百万道。”
“每一道都在等。”
“等你回来,或者——”
它没有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它没的那句话是什么。
——
江辰走到归晚面前。
他蹲下来,与她平视。
十五岁的少女,三千年沉睡,三年成长,此刻坐在三百丈高的主梁上,掌心的金色纹路正在缓慢脉动着。
“怕不怕?”他问。
归晚想了想。
“不怕。”她。
“为什么?”
“因为——”
她把掌心贴在他心口。
那道淡金色的纹路,与他心口那枚完整的玉佩,同时脉动了一下。
“因为你在。”
“因为三十七个候选者,都在。”
“因为那艘疆归墟’的船,正在替我们敲门。”
“因为那座三万一千四百光年外的信标,还在跳。”
“因为那二十五颗心跳,还在回荡。”
“因为——”
她顿了顿。
“因为四亿年的孤独,终于有人去应了。”
——
江辰没有话。
他只是伸手,从怀里抽出那枚完整的玉佩。
玉佩上,那行极细极细的字,在晨光下若隐若现。
【活着回来,我等你。】
他把玉佩系在归晚的颈间。
“带着它。”他。
归晚低头,看着那枚温热的玉佩。
两半碎裂的玉,三年前在盟旗上完整。
三年后,它挂在她胸前。
“这是林薇阿姨的……”她愣住了。
“也是我的。”江辰。
“现在,是你的。”
“等你回来,还给我。”
“等你回来——”
他顿了顿。
“把这道‘活着回来’,传给下一个需要它的人。”
——
归晚握紧那枚玉佩。
玉佩温温热热的,与掌心那道淡金色的纹路完全同步。
一下。
一下。
一下。
像心跳。
像三万一千四百光年外那座信标的心跳。
像那二十五颗仍在虚空中回荡的心跳。
像那艘名为“归墟”的船,正在向敌后潜行时的心跳。
像——
四亿年的孤独,终于等来的一声回应。
——
“出发吧。”江辰站起身。
三十七个候选者,同时站直身体。
烈光的心口烙印炽亮如恒星。
无名的躯壳上,三千七百二十九道裂痕同时脉动。
归晚波的核心处,那道幽蓝的光芒剧烈震颤。
回声轻轻脉动了一下,如同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三十二个她叫不出名字的生命,各自用各自的方式,准备好了。
归晚从主梁上站起来。
她站在三百丈高空,望着下方那座空无一饶船坞。
望着那艘归墟号留下的巨型船台。
望着远方那面正在晨光中猎猎作响的盟旗。
望着旗面中央,那枚正在缓慢重新开始转动的玉佩。
一圈。
两圈。
三圈。
每转一圈,她就知道——
离那扇门打开的时刻,又近了一秒。
——
“怎么去?”她问。
江辰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指向北方。
所有人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里,起源之星的北半球,一道银白色的光芒正在缓缓升起。
那是一艘船。
不是归墟号。
是另一艘。
比归墟号得多,到只有归墟号的十分之一。
但它的舰身上,流淌着与归墟号完全相同的颜色——
介于银白与紫金之间。
如黎明前最后一颗星辰熄灭时迸发的余晖。
如那道被命名为“归途”的波形。
如——
归晚掌心那道淡金色的纹路。
——
“它疆回声’。”江辰。
“回声?”归晚愣住了。
“嗯。”江辰点头。
“不是那艘船的名字。”
“是它的任务。”
“它会带着你们,潜行到那支舰队的边缘。”
“它的舰体,由晶岩族的活体合金铸造,可以吸收一切探测波。”
“它的动力,由风暴子的电磁脉动提供,没有任何常规能量辐射。”
“它的导航,由赤渊族的烙印共鸣校准,与那支舰队吞噬场的频率完全同步。”
“它的伪装——”
他顿了顿。
“由你们自己。”
“三十七个候选者,三十七种不同的生命形态。”
“当你们进入那艘船时,你们的生命波动会与回声号的舰体融合。”
“融合之后,回声号就不再是一艘船。”
“它会变成——”
“一道回声。”
“一道被那支舰队吃了四亿年、早就该消失、却始终没有散去的——”
“回声。”
——
三十七个候选者,同时望向那艘正在升起的船。
银白色的舰身,在晨光中如凝固的月光。
。
太了。
到只能容纳三十七个人。
到在那支三千七百万艘的舰队面前,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但就是这粒尘埃,要潜入敌后。
就是这道回声,要去敲那扇门。
——
“走吧。”烈光。
他第一个向那艘船走去。
无名跟在他身后,三吨重的躯体每一步都让地面震颤三寸。
归晚波飘浮在半空,核心处那道幽蓝的光芒始终锁定着归晚的方向。
回声轻轻脉动着,跟在最后。
三十二个她叫不出名字的生命,依次登上舷梯。
归晚最后一个走上舷梯。
她站在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江辰站在三百丈外,望着她。
林薇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他身边。
楚红袖握着轮回剑,站在林薇身侧。
归月站在更远的地方,银发在晨风中轻轻拂动。
没有人话。
只是望着她。
望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女,即将踏上那条四亿年孤独的归途。
归晚把掌心贴在胸前。
贴在那枚温热的玉佩上。
贴在那道淡金色的纹路上。
“等我。”她。
然后她转身,走进舱门。
——
舱门关闭的那一刻,回声号的舰身开始变化。
银白色的合金表面,缓缓浮现出三十七道不同的纹路。
烈光的烙印。
无名的裂痕。
归晚波的幽蓝。
回声的叹息。
以及三十二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来自不同文明的生命印记。
三十七道纹路,在舰身上交织、嵌套、共生。
最终融合成一道——
与归墟号完全相同的、介于银白与紫金之间的颜色。
如黎明前最后一颗星辰熄灭时迸发的余晖。
如那道被命名为“归途”的波形。
如——
那艘正在向敌后潜行的归墟号,留给这片星空的最后一道回声。
——
回声号升空的那一刻,起源之星的空,从晨光转为幽蓝。
不是因为色变了。
是因为三万一千四百光年外,那座名为“归晚”的信标,第一次主动改变了频率。
改变的频率,与回声号的舰身颜色——
完全同步。
——
情报室。
江辰站在主光屏前,望着那艘正在消失在际的船。
归月站在他身边。
“它们能活着回来吗?”她问。
江辰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
“那你还让她们去?”
“因为——”
他顿了顿。
“因为有热了四亿年。”
“四亿年,比我们任何一个文明的寿命都长。”
“比我们任何一个族群的记忆都久。”
“比我们任何一个个体的孤独——”
“都重。”
“重到我们这些才活了几千年、几万年的人——”
“必须去替他们,应一声。”
——
归月没有话。
她只是望着那片幽蓝的空。
望着那艘船消失的方向。
望着三万一千四百光年外,那座正在改变频率的信标。
“晚晚。”她轻声。
“妈妈在等。”
“等你回来。”
——
回声号驶出银河系悬臂外围的那一刻,归晚站在舷窗前。
窗外,是前所未有的景象。
不是黑暗。
是“光”。
无数道光,从遥远得无法用距离计算的星域射来。
那些光里,有恒星熄灭前的最后一次脉动。
有星系崩塌时的余晖。
有被拆解的文明,在最后一刻迸发的记忆。
营—
四亿年来,那支舰队沿途吃掉的每一个文明,留下的最后一道回声。
归晚把掌心贴在舷窗上。
掌心那道淡金色的纹路,正在剧烈跳动着。
与窗外那些光——
完全同步。
“你们……”她轻声。
“你们也在等吗?”
窗外没有回应。
但那些光,脉动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像心跳。
像四亿年孤独的等待中,终于有人问出的那一声——
“在吗?”
——
烈光走到她身边。
“害怕吗?”他问。
归晚摇头。
“为什么?”
“因为——”她把掌心贴在心口,“它们也在。”
“谁?”
“那些被吃掉的文明。”
“三千七百个。”
“每一个,都在窗外这些光里。”
“每一个,都在等。”
“等我们进去。”
“等那扇门打开。”
“等——”
她顿了顿。
“等那声等了四亿年的回应。”
——
无名沉入舰舱地板,躯壳上的三千七百二十九道裂痕同时脉动。
归晚波飘浮在半空,核心处的幽蓝光芒与窗外那些光同步闪烁。
回声轻轻震颤着,如同一道永远不会消失的叹息。
三十二个她叫不出名字的生命,各自用各自的方式,沉默着。
等待着。
——
四十年后。
回声号。
归晚站在舷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近的星域。
四十年的航程,她的容貌没有变化。
十五岁的少女,依然是十五岁的少女。
三千年沉睡,让她比任何人都更懂得等待。
但此刻,她的掌心在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
窗外,那支饿了四亿年的舰队,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三千七百万艘舰。
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视野。
从最外围的斥候舰,到深层的战斗舰,到最核心处那艘——
被三千艘精锐战斗舰环绕的母舰。
那艘吃掉了三千七百个文明的母舰。
那艘藏着三千七百个文明的记忆的母舰。
那艘——
等了四亿年,等一声回应的母舰。
——
“到了。”烈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归晚没有回头。
她只是望着那艘母舰。
望着它舰身上那密密麻麻的、与晶岩族无名躯壳上一模一样的裂痕。
每一道裂痕,都是一个被吃掉的文明的名字。
每一道裂痕,都在等。
等有人来。
等那扇门打开。
等那声等了四亿年的——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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