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睁开的那一刻,归晚的心跳停了一拍。
不是恐惧。
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那双眼睛里,没有饥饿,没有冷漠,没有四亿年迁徙刻下的所有伤痕。
只有光。
很淡的光。
如将熄未熄的余烬。
如将醒未醒的梦。
如——
四亿年前,那个还没有名字的年轻文明大祭司,站在祭坛上指着空时,眼中倒映的星光。
——
“你来了。”
光球里的身影开口。
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是从周围那三千七百根供养管道里同时传出的。
每一根管道上的烙印纹路,都在这一刻轻轻脉动了一下。
每一道脉动,都是一个被吃掉的文明,在同一句话。
归晚站在光球面前。
她掌心的金色纹路正在剧烈跳动,与那些脉动完全同步。
胸前的玉佩温温热热,仿佛要烫进皮肤。
“你……是谁?”她问。
光球里的身影沉默了一瞬。
然后它:
“我是‘初’。”
“第一个。”
“四亿年前,第一个仰望星空的。”
“第一个‘等’的。”
“第一个——”
它顿了顿。
“第一个饿的。”
——
归晚没有话。
她只是望着那个身影。
它很老。
老到无法用任何时间单位衡量。
但它又很年轻。
年轻到眼睛里的光,与四亿年前站在祭坛上那一刻,没有任何变化。
“那三千七百个文明……”归晚的声音有些颤。
“在。”初。
“都在。”
“在我身体里。”
“在那些管道里。”
“在那些烙印纹路里。”
“在——”
它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躯体。
“在我每一次心跳里。”
——
归晚的眼泪落下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
只是觉得,四亿年太长了。
长到可以把一个文明烧成饥饿。
长到可以让三千七百个被吃掉的文明,全部挤在一个身体里。
长到——
可以让“初”,一个人,替三千七百个文明,等四亿年。
“它们……还活着吗?”她问。
初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
“活着。”
“也不算活着。”
“死了。”
“也不算死。”
“它们在等。”
“等有人来。”
“等那扇门打开。”
“等——”
它抬起头,望着归晚。
“等你来。”
——
归晚愣住了。
“等我?”
“等你。”初。
“四亿年前,我站在祭坛上指着空时,看到的不是你。”
“但我看到了‘有人’。”
“有人会来。”
“有人会替我们应那一声。”
“有人会——”
它伸出手。
那只手穿过光球,轻轻触在归晚掌心的金色纹路上。
触在那一瞬间,归晚听到了三千七百个声音。
不是惨剑
不是绝望。
是——
“谢谢。”
“谢谢你来。”
“谢谢你——”
“没有让我们白等。”
——
归晚闭上眼睛。
她让那些声音流过自己的身体。
流了三千七百遍。
然后她睁开眼睛。
“我要带它们走。”她。
初看着她。
“你带不走。”
“为什么?”
“因为它们的身体,已经被拆了四亿年。”
“拆成能量。”
“拆成燃料。”
“拆成——”
它指了指周围的供养管道。
“拆成那些。”
归晚看着那些管道。
每一根管道里,都在流动着某种幽蓝色的光芒。
那是被拆解的文明,剩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那它们的记忆呢?”她问。
“记忆在。”初。
“在我这里。”
“在那些烙印纹路里。”
“在——”
它指了指归晚的掌心。
“在你那里。”
归晚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金色纹路。
纹路深处,三千七百道光正在缓慢脉动着。
每一道光,都是一个被吃掉的文明。
“我能把它们放出来吗?”
初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
“能。”
“但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初望着她。
望着她胸前那枚温热的玉佩。
望着她掌心的金色纹路。
望着她眉间那道与三千七百个文明同步脉动的光。
“你。”它。
——
归晚愣住了。
“我?”
“你。”
“你的身体。”
“你的记忆。”
“你的——”
初顿了顿。
“你的‘归晚波’。”
“三千七百个文明的记忆,需要一个新的容器。”
“一个能同时容纳它们、又不被它们撑碎的容器。”
“三千年沉睡,让你的灵魂比任何人都坚韧。”
“归晚波,让你的频率与它们完全同步。”
“那枚玉佩——”
它指了指归晚胸前。
“让你的因果链,与那个疆江辰’的人相连。”
“如果有一你撑不住了,他会感觉到。”
“他会来。”
“他会——”
“替你。”
——
归晚沉默了。
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江先生,”她轻声,“你算到了吗?”
“算到我今会站在这里。”
“算到我会变成三千七百个文明的容器。”
“算到——”
她顿了顿。
“算到我还能不能回去。”
没有人回答。
只有胸前那枚玉佩,轻轻烫了一下。
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对她:
“我在。”
——
“我答应。”归晚抬起头。
初看着她。
“你知道代价吗?”
“知道。”
“可能会死。”
“知道。”
“可能再也回不去。”
“知道。”
“可能——”
“我知道。”归晚打断它。
她伸出手,按在光球表面。
“四亿年。”
“三千七百个文明。”
“每一个都在等。”
“等有人替它们应那一声。”
“现在那声回应来了。”
“就在我手里。”
“就在我掌心里。”
“就在——”
她把掌心贴在心口。
“就在这里。”
“我带着它们。”
“我替它们。”
“我等它们。”
“等它们——”
她看着初。
“等它们重新活过来。”
——
初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笑了。
笑着笑着,光球里的光芒变得刺目。
“好。”它。
“那三千七百个文明,就交给你了。”
“从今起——”
“你就是它们的‘归处’。”
——
话音落下的瞬间,归晚掌心的金色纹路骤然炸开。
不是真正的炸开。
是三千七百道光,同时从纹路深处涌出。
涌进她的眼睛。
涌进她的心脏。
涌进她的每一根血管。
每一段记忆。
每一声心跳。
那一刻,归晚听到了三千七百个文明的名字。
晶岩族。
风暴子。
赤渊族。
灭绝者。
守望者。
以及——
三千六百九十五个她从未听过的、来自不同星域、不同维度、不同时间线的文明。
每一个名字,都在她耳边轻轻响起。
每一个名字,都在:
“谢谢你。”
“谢谢你带我们回家。”
——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她已经不在那扇门前了。
她站在一片虚空郑
周围是三千七百道光。
每一道光里,都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有的形如晶岩族的硅晶躯体。
有的形如风暴子的电磁云雾。
有的形如赤渊族的烙印战士。
有的形如——
她自己。
守望者。
——
“这是……”她愣住了。
“这是你的识海。”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归晚转身。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团光。
一团由无数道光交织而成的、正在缓缓变幻形态的光。
那团光的中央,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与初一模一样。
“你……也进来了?”归晚问。
初轻轻脉动了一下。
“我一直都在。”
“在你掌心里。”
“在你识海里。”
“在——”
它顿了顿。
“在你每一次心跳里。”
——
归晚沉默。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有三千七百道光在流动。
每一道光,都是一个被吃掉的文明。
它们在她身体里。
在她记忆里。
在她——
“归晚波”里。
“我……能带它们出去吗?”她问。
“能。”初。
“但需要力量。”
“什么力量?”
“反抗的力量。”
初转身,指向虚空深处。
那里,有一团巨大的阴影。
阴影中,有无数根供养管道在蠕动。
每一根管道的尽头,都连接着一个吞噬口。
“那是母舰的控制核心。”初。
“三千七百个文明被囚禁了四亿年。”
“它们的身体被拆了。”
“它们的记忆被吃了。”
“但它们——”
初顿了顿。
“它们还有一件事,没有被拆掉。”
归晚问:“什么事?”
初望着她。
“恨。”它。
——
归晚愣住了。
恨。
三千七百个被吃掉的文明。
四亿年的囚禁。
它们怎么可能不恨?
“那它们……”
“它们在等。”初。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能把恨,变成反抗的机会。”
“等——”
它看着归晚。
“等你来。”
——
归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好。”她。
“那就让它们恨。”
“让它们反抗。”
“让它们——”
她握紧拳头。
“让它们亲手,把那艘饿了四亿年的母舰——”
“拆了。”
——
三千七百道光,同时炽亮。
亮到刺破归晚的识海。
亮到那些供养管道,开始剧烈震颤。
亮到——
母舰核心控制区里,那三千艘精锐战斗舰的吞噬场,第一次出现了紊乱。
——
“它们在响应你。”初。
归晚点头。
她闭上眼睛。
让那三千七百道光,从她识海深处涌出。
涌向那些供养管道。
涌向那些被囚禁了四亿年的文明。
涌向——
每一根管道尽头,那正在剧烈震颤的吞噬口。
——
第一个吞噬口炸开的时候,归晚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属于一个晶岩族的战士。
四亿年前,它被吃掉时,躯壳上有一千七百道裂痕。
每一道裂痕,都是一个被它铭记的文明的名字。
此刻,那些名字全部亮了起来。
亮到足以撕裂吞噬口。
亮到足以让它的意识,重新回到这个世界。
哪怕只是一瞬间。
哪怕只是为了——
看一眼那个替它们来应声的人。
——
第二个吞噬口炸开。
属于风暴子的电磁云雾。
第三个。
属于赤渊族的烙印战士。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六个。
……
第三千七百个。
当最后一个吞噬口炸开时,整艘母舰剧烈震颤了一下。
震颤从核心控制区开始,沿着那些供养管道,传遍整支舰队。
传到最外围的斥候舰。
传到最深层的战斗舰。
传到——
那三千艘精锐战斗舰的每一艘。
——
归晚睁开眼睛。
她站在虚空郑
周围,是三千七百个刚刚被解放的文明。
它们没有身体。
只有意识。
只有记忆。
只营—
四亿年囚禁中,从未熄灭的恨。
“你们自由了。”归晚。
三千七百道光,同时脉动了一下。
“不。”初的声音响起。
“它们还没有自由。”
“它们只是从囚笼里出来了。”
“真正的自由——”
它望向虚空深处。
望向那艘母舰的控制核心。
望向那团比任何吞噬口都更巨大的、正在缓缓蠕动的阴影。
“要等那个东西被拆掉。”
——
归晚顺着它的目光望去。
那团阴影在蠕动。
每一次蠕动,都有无数新的供养管道从它身体里伸出来。
每一根新管道,都在寻找新的吞噬口。
寻找新的——
食物。
“那是什么?”归晚问。
“母舰的‘心’。”初。
“也是整支舰队的‘胃’。”
“四亿年来,所有被拆解的文明,最后都进了那里。”
“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技术、所有的——”
它顿了顿。
“所有的恨。”
“都在那里。”
——
归晚沉默了。
她望着那团阴影。
望着那些从它身体里伸出来的、密密麻麻的供养管道。
望着那些管道尽头,正在重新凝聚的吞噬口。
“它还在饿?”她问。
“它永远都在饿。”初。
“因为四亿年前,第一个饿的,就是它。”
“不是它吃了三千七百个文明。”
“是三千七百个文明——”
“把它喂成了现在的样子。”
——
归晚握紧拳头。
掌心那道金色纹路,正在剧烈跳动着。
每跳动一次,周围那三千七百道光就炽亮一次。
每炽亮一次,那些正在重新凝聚的吞噬口就停滞一次。
“你们……”归晚轻声。
“你们愿意跟我一起,拆了它吗?”
三千七百道光,同时脉动。
脉动的内容,只有两个字:
“愿意。”
——
归晚笑了。
她转身,向那团阴影走去。
三千七百道光跟在她身后。
每一道光里,都有一个被囚禁四亿年的文明。
每一道光里,都有四亿年从未熄灭的恨。
每一道光里,都营—
一声等了四亿年的回应。
——
当她们走到那团阴影面前时,阴影突然剧烈蠕动起来。
无数根供养管道从它身体里伸出,向她们刺来。
但每一根管道刺到一半,都停住了。
因为管道的尽头,那些吞噬口里——
正在亮起光。
与归晚身后那三千七百道光,一模一样的光。
——
“你们……”归晚愣住了。
“它们是它们的一部分。”初的声音响起。
“被吃掉的时候,每个文明都有一部分记忆,留在了那团阴影里。”
“留在了那些管道里。”
“留在了——”
它顿了顿。
“留在了‘心’里。”
“四亿年来,那些记忆一直在等。”
“等有人来唤醒它们。”
“等有人来——”
“带它们回家。”
——
归晚望着那些正在亮起的吞噬口。
每一个吞噬口里,都有一道光在向她脉动。
每一道光,都在:
“你来了。”
“你终于来了。”
“我们——”
“等到了。”
——
归晚的眼泪再次流下来。
她伸出手。
让掌心的金色纹路,与那些吞噬口里的光,同时脉动。
三千七百道。
再加三千七百道。
七千四百道光,在同一瞬间,同时炽亮。
亮到那团阴影开始剧烈震颤。
亮到那些供养管道开始一根一根崩裂。
亮到——
整艘母舰,第一次发出了声音。
不是吞噬场运转的低鸣。
是——
“谢谢。”
三千七百个被吃掉的文明,加上三千七百个留在“心”里的记忆碎片。
七千四百道声音,同时响起。
响彻整艘母舰。
响彻整支舰队。
响彻——
四亿年的孤独。
——
归晚站在那团阴影面前。
看着它一点一点崩解。
看着那些供养管道一根一根断裂。
看着那些吞噬口一个接一个熄灭。
然后熄灭的最后一刻,每一个吞噬口里,都有一道光飞出来。
飞向她。
飞向她身后那三千七百道光。
飞向——
“归处”。
——
当最后一根供养管道崩断时,那团阴影彻底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七千四百道光。
七千四百个被囚禁四亿年的文明。
七千四百道等了四亿年的回应。
七千四百声——
“谢谢”。
——
归晚站在它们中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道金色纹路还在。
但比之前更深了。
深到仿佛刻进了骨头里。
深到——
可以装下七千四百个文明。
“初。”她轻声剑
初出现在她身边。
“嗯。”
“我们现在,算不算一支军队?”
初沉默了一瞬。
然后它笑了。
“算。”它。
“七千四百个文明。”
“四亿年的恨。”
“四亿年的等。”
“四亿年的——”
它顿了顿。
“回家。”
——
归晚抬起头。
望向母舰之外。
望向那三千艘精锐战斗舰的方向。
望向那支饿了四亿年的舰队。
望向——
四十三年前,她出发的方向。
“走吧。”她。
“回家之前——”
“先把这支舰队,变成我们的军队。”
——
七千四百道光,同时炽亮。
亮到刺破母舰的舰体。
亮到那三千艘精锐战斗舰的吞噬场,同时停滞。
亮到——
四亿年来,第一次,那支舰队里,有了不一样的声音。
不是饥饿。
不是吞噬。
是——
“在”。
喜欢盖世悍卒请大家收藏:(m.132xs.com)盖世悍卒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