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千四百道光在归晚身后燃烧。
每一道光里,都有一个被囚禁四亿年的文明。
每一道光里,都有四亿年从未熄灭的恨。
每一道光里,都营—
一声等了四亿年的回应。
归晚站在它们中央,掌心的金色纹路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频率脉动着。那频率太快,快到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但她知道不会炸开。
因为那些文明在帮她。
七千四百个文明,七千四百道意识,七千四百颗等了四亿年的心——
全部压在她掌心那道纹路上。
压住。
稳住。
不让它炸。
“走。”归晚。
她向前迈出一步。
七千四百道光跟在她身后,如同一片燃烧的星海。
——
母舰核心控制区的通道很长。
长到看不见尽头。
通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供养管道。每一根管道上,都刻满了烙印纹路。每一道纹路里,都有一个被吃掉的名字。
此刻,那些名字全部亮着。
亮得像七千四百双眼睛。
亮得像四亿年,第一次有人替它们,走这条路。
——
第一道防线出现在通道尽头。
那是三千艘精锐战斗舰中,距离核心最近的一百艘。
它们没有发动攻击。
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吞噬场全开,覆盖了整条通道。
一百艘精锐战斗舰的吞噬场叠加在一起,足以把一颗恒星在七息之内拆成原子。
归晚停下脚步。
她望着那一百道正在运转的吞噬场,望着那些吞噬口里幽蓝色的光芒。
然后她笑了。
“你们不认识我,”她,“但你们认识它们。”
她抬起手。
掌心那道金色纹路骤然炽亮。
亮到那一百艘精锐战斗舰的吞噬场,同时停滞了0.1秒。
0.1秒后,吞噬场重新运转。
但运转的频率变了。
不再是吞噬的频率。
是——
共鸣。
与归晚掌心那道金色纹路,完全同步的共鸣。
——
“它们……在响应你?”初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归晚点头。
“那些精锐战斗舰的核心,也有被吃掉的文明的记忆。”
“四亿年来,那些记忆一直在等。”
“等有人来唤醒它们。”
“等有人来——”
她顿了顿。
“带它们回家。”
——
一百艘精锐战斗舰的吞噬场,同时熄灭了。
不是被摧毁。
是主动熄灭。
熄灭后,那些战舰静静地飘在原处,舰身上的烙印纹路同时亮起。
每一道纹路,都在:
“谢谢。”
“谢谢你让我们想起——”
“我们是谁。”
——
归晚没有停下。
她穿过那一百艘战舰,继续向前。
身后,七千四百道光跟随着她。
再身后,那一百艘刚刚苏醒的精锐战斗舰,缓缓调转方向。
跟在七千四百道光后面。
跟在那个十五岁少女后面。
跟在——
四亿年来,第一次有人带领的归途后面。
——
第二道防线。
五百艘精锐战斗舰。
归晚抬起手。
掌心的金色纹路再次炽亮。
五百艘战舰的吞噬场,同时停滞。
然后熄灭。
然后调转方向。
跟在后面。
——
第三道防线。
一千艘。
第四道。
一千五百艘。
第五道。
两千艘。
——
当归晚走到第六道防线时,她身后已经跟了四千七百艘精锐战斗舰。
每一艘战舰的舰身上,烙印纹路都在燃烧。
每一道燃烧的纹路里,都有一个被吃掉的文明在看着她。
每一双看着她的眼睛里,都在:
“走。”
“继续走。”
“我们跟着你。”
——
第六道防线的守卫,不是精锐战斗舰。
是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团光。
一团由无数道光交织而成的、比初更暗、更沉、更——
孤独的光。
那团光挡在通道中央,一动不动。
归晚停下脚步。
她望着那团光。
那团光也在望着她。
“你是谁?”归晚问。
那团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
“我是‘它’。”
“最后一个。”
“四亿年前,最后一个被吃掉的。”
“最后一个——”
它顿了顿。
“最后一个没有等到回应的人。”
——
归晚的心揪了一下。
最后一个。
三千七百个文明中,最后一个被吃掉的。
它等了多久?
等了四亿年减去被吃掉的那一刻。
等了——
比任何人都短的等待。
却也是比任何人都长的孤独。
“你等到了。”归晚。
那团光颤了一下。
“什么?”
“你等到了。”归晚重复。
“我来了。”
“回应来了。”
“就在——”
她伸出手。
让掌心的金色纹路,与那团光轻轻触碰。
触碰的那一瞬间,那团光炸开了。
不是真正的炸开。
是三千七百道被压抑了四亿年的情绪,在同一瞬间全部涌出。
涌出之后,凝聚成一道新的光。
一道比之前亮十倍的光。
一道——
终于等到回应的光。
——
“谢谢。”那道光。
“谢谢你没有忘记最后一个。”
“谢谢你——”
“来应这一声。”
——
归晚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走吧。”她。
那道光飘到她身后。
跟在四千七百艘精锐战斗舰后面。
跟在七千四百个被解放的文明后面。
跟在——
那个十五岁少女后面。
——
第七道防线。
没有守卫。
只有一扇门。
一扇与之前那扇一模一样的门。
光门。
由无数道光交织而成的、正在缓缓旋转的光门。
门的中央,有一个缺口。
缺口的形状——
与她掌心那道金色纹路,一模一样。
——
归晚站在门前。
身后,是七千四百个被解放的文明。
是四千七百艘刚刚苏醒的精锐战斗舰。
是最后一个等到的“它”。
是初。
是四亿年来,第一次有人带领的军队。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道金色纹路,正在剧烈跳动着。
每跳动一次,身后的七千四百道光就炽亮一次。
每炽亮一次,那四千七百艘战舰的烙印纹路就燃烧一次。
每燃烧一次,那扇门中央的缺口就扩大一分。
——
“这是最后一扇门。”初的声音响起。
“门后面,是‘主脑’。”
“那支舰队真正的控制者。”
“四亿年来,唯一一个从来没有被吃掉的——”
“存在。”
归晚抬起头。
“它是什么?”
初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
“它是第一个。”
“也是最后一个。”
“它是初。”
“也是它。”
“它是——”
“四亿年前,那个年轻文明大祭司的——”
“另一半。”
——
归晚愣住了。
大祭司的另一半?
“那个大祭司……”她的声音有些颤,“不是已经……”
“已经变成我了。”初。
“但我在变成‘初’之前,把自己分成了两半。”
“一半负责‘等’。”
“一半负责‘吃’。”
“一半留在这里,等有人来。”
“一半变成那支舰队,去吃、去拆、去——”
它顿了顿。
“去活。”
——
归晚沉默了。
四亿年。
一半在等。
一半在吃。
等的那一半,等了四亿年,终于等到有人来。
吃的那一半,吃了四亿年,吃成了现在这支舰队。
现在,等的那一半,带着七千四百个被解放的文明,站在吃的这一半面前。
站在——
“主脑”面前。
——
“它会让我进去吗?”归晚问。
初没有回答。
只是望着那扇门。
望着门中央那个正在扩大的缺口。
“它在等。”初。
“等什么?”
“等——”
它顿了顿。
“等有人问它一句。”
“问什么?”
初转过头,看着归晚。
“问它——”
“饿吗?”
——
归晚愣住了。
饿吗?
吃了四亿年,拆了三千七百个文明,烧掉了“等”这个字。
怎么会不饿?
但它等这一问,等了多久?
四亿年。
从它把自己分成两半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等。
等有人问它:
“饿吗?”
“饿的话——”
“就别吃了。”
“回家。”
——
归晚深吸一口气。
她伸出手。
把掌心按在那扇门的缺口上。
按上去的那一刻,门开了。
不是真正的“开”。
是“化”。
那扇由无数道光交织而成的门,化作无数道光。
涌向她。
涌向她身后那七千四百个文明。
涌向那四千七百艘精锐战斗舰。
涌向——
最后一个等到的“它”。
涌向初。
涌向——
四亿年的孤独。
——
当最后一缕光涌入她掌心时,归晚看到了门后的景象。
那里,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光球。
与初曾经沉睡的光球一模一样。
但更大。
更暗。
更——
孤独。
光球里,蜷缩着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与初一模一样。
与四亿年前那个年轻文明大祭司,一模一样。
但它的眼睛闭着。
紧紧地闭着。
仿佛再也不想睁开。
仿佛睁开之后,看到的还是——
没有人来。
——
归晚走到光球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触在光球表面。
触上去的那一刻,那个沉睡的身影——
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
没有恨。
没有饥饿。
只营—
四亿年的疲惫。
——
“你来了。”它。
声音很轻。
轻到仿佛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归晚点头。
“我来了。”
它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它:
“饿吗?”
归晚愣住了。
它问自己饿吗?
“我……”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它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从那四亿年未睁开的眼睛里流出来。
“我问了四亿年,”它。
“问每一艘被吃掉的舰。”
“问每一道被拆解的光。”
“问每一个被吞噬的文明。”
“问它们——”
“饿吗?”
“没有一个人回答我。”
“因为它们在被我吃掉之前,就已经——”
它顿了顿。
“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
——
归晚的眼泪流下来。
她终于明白了。
“主脑”不是控制者。
是囚徒。
四亿年前,把自己分成两半的那一刻,它就注定了要当四亿年的囚徒。
一半在等。
一半在吃。
等的那一半,等不到回应。
吃的那一半,停不下来。
它只能问。
问每一艘被它吃掉的舰。
问每一道被它拆解的光。
问每一个被它吞噬的文明。
问它们——
“饿吗?”
没有人回答。
因为没有人能在被吃掉之前,还有力气回答。
直到今。
直到归晚站在它面前。
直到它问出那一声——
“饿吗?”
——
归晚看着它。
看着那双四亿年未睁开的眼睛。
看着那滴从四亿年孤独中流出的眼泪。
然后她伸出手。
把掌心贴在它心口。
贴在那道与初一模一样、却比初更深的烙印纹路上。
“饿。”她。
它愣住了。
“饿?”它重复。
“饿。”归晚。
“但不是你那种饿。”
“是——”
她顿了顿。
“是四亿年,没有人问过你饿不饿的那种饿。”
“是四亿年,你一直在问别人、却从来没有人问过你的那种饿。”
“是——”
她把掌心贴得更紧。
“是现在,我问你。”
“饿吗?”
——
它沉默了。
很久。
然后它笑了。
笑着笑着,整个光球开始震颤。
震颤中,那些四亿年来从未熄灭的饥饿、孤独、疲惫——
全部涌出来。
涌向归晚。
涌向她身后那七千四百个文明。
涌向那四千七百艘精锐战斗舰。
涌向——
最后一个等到的“它”。
涌向初。
涌向——
四亿年,第一次有人问它“饿吗”的那一声回应。
——
当最后一缕孤独涌出时,光球碎了。
碎成无数道光。
每一道光里,都有一个四亿年前的画面。
那个年轻文明第一次点燃炼钢的火。
那个大祭司站在祭坛上指着空。
那些族人仰着脸,眼睛里亮着星光。
那个——
第一次“等”的黄昏。
——
归晚站在那些光中央。
看着它们一片一片消散。
看着那个蜷缩了四亿年的身影,一点一点站直。
看着它——
第一次,睁开眼睛,真正看着她。
“谢谢你。”它。
“谢我什么?”
“谢你——”
它顿了顿。
“谢你问了我。”
——
归晚没有话。
她只是伸出手。
让那些正在消散的光,全部涌入她掌心那道金色纹路。
涌入之后,那道纹路变成了另一种颜色。
不是金色。
不是银白。
不是紫金。
是——
四亿年前,那个年轻文明第一次仰望星空时,眼中倒映的星光。
——
“走吧。”归晚转身。
身后,七千四百个被解放的文明。
四千七百艘苏醒的精锐战斗舰。
最后一个等到的“它”。
初。
以及——
刚刚消散的“主脑”,留下的最后一道光。
那道光芒很淡。
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归晚知道,它在。
在那些正在燃烧的烙印纹路里。
在那些正在调转方向的精锐战斗舰里。
在——
四亿年孤独,终于等到回应的那一声——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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