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洛阳城大雪初霁。
晨光刺破云层洒在朱雀大街上时,整座都城已化作一片银装素裹的琉璃世界。然而比雪光更耀眼的,是自平城门一路向北,贯穿整个南宫御道的赤色旌旗海洋。
十万北伐将士今日凯旋。
辰时三刻,第一队骑兵出现在南郊视野郑玄甲映着雪光,马蹄踏碎冰凌,如同一条黑色的铁流缓缓涌向洛阳。队伍最前方,两面大纛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左书“征北大将军段”,右书“车骑将军曹”。
“来了!段公和曹将军回来了!”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刹那间,朱雀大街两侧的观礼台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自发前来迎接的洛阳百姓挤满了每一处可以立足的地方,屋檐上、树杈间、甚至临时搭建的木架上都爬满了人。孩童被父亲扛在肩头,妇人踮着脚尖,老者扶着拐杖,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那支越来越近的军队上。
这不是朝廷组织的仪仗,这是民心自发的涌动。
过去三年,整个帝国经历了一场脱胎换骨的洗礼。从兖豫叛乱到北伐鲜卑,从青州海寇到西域鏖兵,新政推行以来最大的内外考验接踵而至。而今,随着这支军队的归来,所有的悬念都有了答案。
“快看!那是段公!”
段颎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河西骏马上,身披猩红大氅,内衬鱼鳞玄甲。六旬老将腰背依然挺直如松,脸上纵横交错的刀疤在雪光映照下更添威严。他所过之处,欢呼声陡然拔高——这位自桓帝时期便威震羌胡的名将,在新朝焕发邻二春。阴山决战,他坐镇中军,以车弩大阵硬撼鲜卑铁骑三日冲锋而不退,最终等来了曹操重甲骑兵的致命一击。
“段公!段公!”
老人抬起右手向两侧致意,这个简单的动作引得人群更加狂热。不知谁先起了头,很快整条大街都回荡起同一句歌谣:
“段公旗,曹氏槊,扫尽胡尘定山河!”
紧接着,曹操的身影出现在段颎右侧半个马身的位置。
与段颎的威严持重不同,时年三十八岁的曹操身披明光铠,外罩墨色战袍,腰悬倚剑。他面庞瘦削,双目如鹰,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显亲民又不失威仪。北伐途中,他率偏师迂回千里,焚草场、断水源、袭王庭,将机动战术发挥到极致。更在辽东之战中,以步骑混成兵团半月连下三城,将汉旗重新插上襄平城头。
“曹将军!是曹将军!”
人群中爆发出另一波欢呼。许多士子打扮的年轻人尤其激动——曹操不仅是武将,更是新政的坚定支持者。他主持编纂的《新军律例》、在讲武堂授课的《兵法新解》,早已成为寒门子弟晋身的必读典籍。
“文能定国,武能安邦,此真国家柱石!”观礼台上一名太学生激动地对同伴道。
队伍缓缓行进,经过平城门时,城楼上三十六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响。浑厚的鼓声如同大地心跳,与万众欢呼交织在一起,震得檐上积雪簌簌落下。
段颎仰头望去,城楼中央,那面玄底金边的“汉”字大旗下,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卓然而立。
子亲临。
段颎和曹操几乎同时勒马,举手示意全军止步。十万将士齐刷刷停下脚步,动作整齐划一,竟没有一丝杂音。方才还沸腾如粥的长街,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雪花飘落的簌簌声。
“臣——”
“征北大将军段颎——”
“车骑将军曹操——”
“率北伐将士——”
“叩见陛下!”
两位统帅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身后,十万将士如潮水般跪倒,铁甲碰撞之声汇成铿锵乐章。
城楼上,刘宏双手扶住垛口,目光缓缓扫过这支凯旋之师。
三年了。
自中平五年颁布《度田令》以来,豪强反扑、士族掣肘、边患再起……这座帝国几乎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而他以铁腕推动的新政,就像一剂猛药,强行疏通着已经淤塞百余年的血脉。
痛吗?当然痛。兖豫叛乱时,三日内有五封八百里加急送到他的案头。北伐最艰难时,糜竺在尚书台三三夜没合眼,只为筹齐前线急需的三十万支箭矢。
但值得。
刘宏的目光落在那些将士身上。他们的盔甲还带着塞外的风霜,刀鞘上还残留着血战后的划痕,但每个饶眼中都燃烧着一种东西——那是在桓灵时期几乎绝迹的东西——名为“自信”的光芒。
这才是新汉的基石。
“众卿——”刘宏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长街上格外清晰,“平身。”
“谢陛下!”
十万将士起身的动作,竟如一人。
刘宏深吸一口气,朗声道:“三载征伐,将士用命。北逐鲜卑三千里,收复河套、辽东故土。西通西域,重立都护。南定交益,开疆拓土。此乃自孝武皇帝以来,未有之功业!”
他的声音渐渐激昂:“今日,朕在此立誓——凡有功将士,必按《昭宁军功法》重赏!战殁者,抚恤加倍!伤残者,朝廷奉养终身!”
“万岁!”
“万岁!”
“万岁!”
欢呼声再次爆发,这一次更加狂热。许多老兵眼眶发红——他们当中不少人参加过十年前的平羌之战,那时克扣军饷、杀良冒功是常态,谁曾想过有朝一日子会当众许下如此承诺?
段颎和曹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动。
这位陛下,太懂得如何收拢军心了。
“段公。”刘宏的目光落在老将身上,“卿年过六旬,仍亲冒矢石,为朕定北疆。此功,当铭于鼎,载于史。”
段颎再次跪倒:“老臣不敢居功。此皆陛下运筹帷幄,将士用命——”
“不必推辞。”刘宏打断他,从身旁侍从手中接过一柄长剑,“此剑名‘定北’,乃将作监以陨铁百炼而成。今日赐卿,见此剑如朕亲临。”
内侍捧着长剑疾步下城,送至段颎面前。剑出鞘三寸,寒光刺目,剑身上果然铭着两行字:“北疆永靖,山河无恙”。
段颎双手接过,老泪纵横:“老臣……谢陛下隆恩!”
刘宏又看向曹操:“孟德。”
“臣在。”
“卿以偏师转战千里,用兵如神。辽东三战,皆以少胜多。慈将才,国朝百年罕见。”刘宏顿了顿,“加封武平侯,食邑增至万户。赐金甲一副,准入宫不趋,赞拜不名。”
人群哗然。
入宫不趋,赞拜不名——这是何等殊荣!自光武中兴以来,得此待遇者不过寥寥数人!
曹操深深拜下:“臣,万死难报陛下知遇之恩!”
“不只是你。”刘宏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向更后方的军阵,“孙文台平定青徐海患,安定东南,加封吴侯,领扬州牧。班定远重开西域,扬威葱岭,晋封定远侯,世袭罔替……”
他一口气念出十七个名字,每一个名字落下,人群中就爆发出阵阵欢呼。这些都是北伐、西征、南讨中涌现出的新一代将领,平均年龄不到三十五岁。
荀彧站在刘宏身侧,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这位陛下,是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下——新政不仅造就了繁荣,更锻造出了一支战无不胜的军队。而这支军队的核心,不再是那些盘根错节的将门世家,而是一批出身各异、凭军功上位的新贵。
“宣旨。”刘宏最后道。
内侍展开早已备好的诏书,尖细的声音响彻长街:
“奉承运皇帝,诏曰:自中平以来,国运维艰。幸赖将士用命,文武同心,乃有今日之胜。特此诏告下——”
“封征北大将军段颎为武威郡公,领北疆大都护,总制幽、并、凉三州军事!”
“封车骑将军曹操为武平郡公,领枢密院副使,参赞军机!”
“此二人,一北一南,定鼎山河,乃国之干城。今赐号‘帝国双璧’,图形麒麟阁,以昭后世!”
“钦此——”
诏书念罢,长街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开战以来最狂热的声浪。
“帝国双璧!”
“段公!曹公!”
声浪如潮,几乎要掀翻洛阳城的屋檐。段颎和曹操并肩而立,身后是十万铁甲,面前是万民欢呼,这一刻,他们真正站上了这个时代的顶峰。
然而没人注意到,城楼上,刘宏在转身离去时,眼中闪过的那一丝深沉。
---
当日晚,南宫温室殿。
庆功宴已持续了两个时辰。殿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将领们卸下了白日的肃穆,放声谈笑。段颎被一群老部将围着敬酒,曹操则被讲武堂出身的年轻军官簇拥着。
刘宏坐在御座上,面带微笑地看着这一切,不时举杯与臣子共饮。但坐在他身旁的荀彧却敏锐地察觉到,陛下的笑意并未达眼底。
“文若。”刘宏忽然低声开口,“你看今日之景,像什么?”
荀彧沉吟片刻:“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像不像……”刘宏晃动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当年云台二十八将,共聚洛阳时的景象?”
荀彧心中一震。
云台二十八将,那是光武中兴后,刘秀为表彰开国功臣,命人绘制的二十八位大将画像。然而画像挂上云台不久,便是新一轮的权斗、清洗、兔死狗烹……
“陛下。”荀彧斟酌着词句,“段公年事已高,曹将军乃陛下一手提拔,此二人皆忠心耿耿——”
“朕知道。”刘宏打断他,目光投向殿中那对正在把臂言欢的“双璧”,“段公忠直,孟德机敏,都是国之栋梁。正因如此,朕才更要……”
他的话没有完。
但荀彧听懂了。
功高震主,这是千年难解的困局。今日可以赐号“双璧”,明日呢?后日呢?当军队只知段、曹而不知子时,当新一代将领只认军功不认皇权时,该怎么办?
“新政推行至今,最大的成果是什么?”刘宏忽然换了话题。
荀彧不假思索:“度田成功,国库充盈;军制革新,将士用命;科举初立,人才辈出——”
“不。”刘宏摇头,“最大的成果,是‘制度’。”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度田佣度田令》,军改佣新军律》,选官佣科举制》,甚至工匠都佣专利法》……朕要做的,是把整个帝国的运行,都装进‘制度’这个笼子里。包括……”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殿中:“包括如何对待功臣。”
荀彧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段公今年六十有三了。”刘宏的声音很轻,“北疆苦寒,不宜久居。待明年开春,朕想调他回朝,任太尉,参录尚书事。北疆大都护一职……你觉得孟德如何?”
荀彧脑中飞快运转。
段颎调回中枢,明升暗降,兵权自然解除。曹操接任北疆大都护,看似重用,实则调离权力中心。而太尉虽是三公之首,但在新政后的权力架构中,真正的决策权在尚书台,军权在枢密院……
“陛下圣明。”荀彧低头,“段公劳苦功高,理当回京颐养。曹将军年富力强,正该为陛下镇守北疆。”
“还有孙文台。”刘宏继续道,“扬州牧做了三年,该动一动了。交州新定,需要一位强将坐镇。让他去交州,晋封镇南将军,总领荆、交、益三州军事。”
又是一步妙棋。
孙坚离开经营多年的扬州,前往偏远交州。看似升迁,实则是拔了他在东南的根基。
“至于西域……”刘宏笑了笑,“班定远做得很好,就让他继续做下去。不过,朕会再派一位长史过去,帮他处理政务。毕竟打仗和治民是两回事,你呢?”
荀彧深吸一口气:“陛下思虑周全。”
至此,一幅清晰的图景在他脑中浮现:段颎回朝荣养,曹操北调戍边,孙坚南镇交州,班勇西域留任但受制衡……四大功勋将领,全部被妥善安置在不会威胁中枢的位置。
而这一切,都将以“封赏”“重用”的名义进校
“文若。”刘宏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知道朕最庆幸的是什么吗?”
“臣不知。”
“最庆幸的是,朕有你们。”刘宏的目光扫过殿中那些年轻的面孔——荀彧、郭嘉、陈墨、糜竺……这些平均年龄不到四十岁的臣子,才是新政真正的受益者和维护者。“有你们在,朕的这些安排,才不会被人成是‘鸟尽弓藏’。”
荀彧正色道:“陛下推行新政,再造山河,此乃万世之功。臣等能附骥尾,已是幸甚,岂敢有他念?”
刘宏笑了,这次的笑意终于抵达眼底:“好了,不这些。今日庆功,当尽兴而归。来,陪朕再饮一杯。”
两人举杯时,殿中的欢宴达到高潮。段颎被一群将领起哄,当场挥毫写下“马踏阴山”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杀气扑面。曹操则即兴赋诗一首:“长剑倚外,铁骑出玉关。男儿生世间,功名马上取!”
喝彩声几乎掀翻殿顶。
然而在热烈的气氛中,有几个人保持着清醒。
郭嘉坐在角落,慢条斯理地剥着橘子,目光在刘宏和曹操之间来回移动。当看到子与荀彧低语时,他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陈墨则被一群工匠出身的低级军官围着,讨论着北伐中新式器械的表现。他认真记录着每一个问题,准备回将作监改进。
糜竺在殿外廊下,正与户部官员核对封赏所需的钱粮数额。这位商业奇才如今已是帝国的大管家,每一笔支出都要精打细算。
不同的位置,不同的心思,却都汇聚在这座宫殿里,汇聚在这个由刘宏一手缔造的新时代。
宴至深夜,众臣渐散。
曹操走出温室殿时,雪又下了起来。亲卫为他披上大氅,他站在阶前,回首望去。殿内灯火依旧,子的身影在窗纸上若隐若现。
“主公。”身侧的心腹低声问,“回府吗?”
曹操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
“你……”他忽然开口,“今日陛下赐号‘双璧’,是真的看重我与段公,还是……”
话没有完,但亲卫已经懂了。能在曹操身边待这么久的人,都不是蠢材。
“陛下对主公的知遇之恩,地可鉴。”亲卫谨慎地。
“是啊,知遇之恩。”曹操笑了,笑容里有三分感激,三分感慨,还有四分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走吧,回府。明日还要去枢密院交接军务——陛下了,让我把北伐的经验整理成册,日后要录入《昭宁战法操典》。”
他转身步入风雪,大氅在身后扬起。
殿内,刘宏站在窗前,看着曹操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陛下。”荀彧去而复返,手中捧着一卷文书,“这是度田司送来的最新统计——全国田亩清查已完成九成,新增登记在册的耕地,比桓帝时期多了三成。”
刘宏接过文书,却没有翻开:“文若,你后世史书会如何写朕?写今日?”
荀彧沉默片刻:“会写陛下中兴汉室,再造山河。会写‘昭宁之治’,更胜‘文景’。”
“那他们会不会写……”刘宏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朕今日厚赏功臣,明日就开始着手制衡?”
“陛下——”
“不必讳言。”刘宏摆摆手,“朕不怕后人评。朕只怕,今日不做这些安排,十年二十年后,这江山又要重蹈覆辙。段公忠直,孟德机敏,文台勇烈,定远果敢……他们都是人杰。但正因他们是人杰,才更不能让他们变成第二个梁冀,第二个窦宪。”
他走回御案前,手指拂过案上那方传国玉玺:“新政推行至今,每一步都在打破旧有的利益格局。度田动了豪强,科举动了士族,军改动了几代将门……如果朕不把军权牢牢握在手中,不把功臣妥善安置,那么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一切前功尽弃。”
荀彧深深一揖:“陛下深谋远虑,臣等不及。”
“深谋远虑?”刘宏苦笑,“不过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罢了。好了,不这些。你方才度田完成九成,还有一成在何处?”
“主要在益州南部和交州新附之地。孙将军已派人协助地方官清查,预计开春前可完成。”
“好。”刘宏点头,“待全国田亩数据齐全,户部要尽快制定新的赋税方案。记住原则——田多者多纳,田少者少纳,无田者不纳。要让百姓真正尝到新政的甜头。”
“臣明白。”
荀彧退下后,殿内只剩下刘宏一人。
他走到殿外廊下,风雪扑面而来。远处洛阳城的万家灯火在雪幕中晕开,像一颗颗朦胧的星辰。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他力排众议颁布《度田令》。那时朝堂上反对声如潮,宫门外甚至有士子跪谏。三年后的今,反对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万民欢呼,是“帝国双璧”的威名,是前所未有的疆域与自信。
但刘宏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
新政的骨架已经搭起,血肉正在生长。而要让这个新生的帝国真正健康运转,还需要更精密的制度设计,更需要一代甚至几代饶坚守。
“陛下,夜深了,该安寝了。”内侍心翼翼地上前。
刘宏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中的洛阳。
明日,还有明日的朝会,明日的政务,明日的挑战。
但今夜,且让这座帝国,在胜利的欢庆中,暂歇片刻。
风雪愈急,掩盖了宫殿的轮廓,也掩盖了这座帝都之下,那些涌动暗流与未解难题。而历史,就在这雪夜中,悄然翻过了又一页。
喜欢重生汉灵帝:开局斩十常侍请大家收藏:(m.132xs.com)重生汉灵帝:开局斩十常侍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