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韵音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曹福和云霄他们呆立在一旁,二人双手捧着庄峤刚才脱下的冕服和奉剑,面上有些惶恐,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劝慰。
“他不愿见哀家,就直接走了?!”戴韵音口吻里有些颤抖,她原本以为,庄峤无论如何都会跟自己见面,谁曾想,这个男人竟然真的毫不留恋。
“太后,摄政王,下无不散的宴席,如果缘分尽了,就没有必要强求,他祝愿太后身体康健,心想事成。”曹福垂着头,声音也是低沉地回复,“他还会尽快全家搬出宏梁,返乡故里。”
戴韵音听完,只觉得手足都有些冰凉,整个人似乎有些犯傻一般喃喃自语,“难道宏梁就真没有一点让你留恋的东西吗?我不信,我不信,我要去亲自找他。”
正当戴韵音准备起身,呼唤侍卫出门的时刻,素晚心也是捏着一纸信报急匆匆而来,“太后,摄政王一家正在收拾行囊,希望在年前返回平州故里,这是王府的眼线传递的消息。”
“他真的要走啊!”戴韵音看完信报后,有些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
原本她还以为这次又是庄峤的欲擒故纵的把戏,没想到这家伙竟然如此快速决绝,以至于她现在脑子里都有些纷乱了,该如何挽回他的心思?
“太后,老奴觉得,不妨下旨让首辅去劝慰吧,毕竟首辅和摄政王也有一层亲缘关系。”曹福战战兢兢地进言,只让戴韵音眼睛一亮。
“光是首辅恐怕也难,加上次辅一起吧,你快去宣旨,让他们一定想办法留住摄政王,就,哀家,愿意跟他详谈。”戴韵音挣扎了片刻,终于还是将这句话吐露出口。
这一边,宏梁的夜晚下,无数的流言消息漫飞舞,在这无数传言中,摄政王庄峤失势,在朝堂是被各大部门针对,又被太后问讯下,做出了弃服辞官之举,可是让无数人心中感觉不妙了。
庄峤之于隆武,素来有着擎栋梁的美誉,不管做出何种举止,一直以来都是颇得民心。
只是这一回,也不知他为何会恶了太后,以至于二人关系分崩离析,继而造成眼下这种局面。
摄政王府的大门上,寒冷的夜晚,居然聚集了无数的宏梁人,扶老携幼堵在了王府门口,一起呼唤庄峤不要离开。
这声音惊动了萧十一,眼见着无数人恳切的目光,他也是心下恻然,连忙跑进去跟庄峤汇报述。
“王爷,咱们真的要离开?宏梁的百姓听闻了这个消息,可是有近万人将这里堵得水泄不通了。”
庄峤翻看着书桌上的卷轴,郑林留下的很多东西,他需要甄别过后,无用不能带走的都要进行焚毁。
萧十一的话,也只是让他微微抬头,“你去劝解一下宏梁的百姓,就我是自愿辞官的,并非遭遇朝堂逼迫之事,让他们都散了吧!”
他估摸着,看样子自己的事情已经牵动了所有人,这下估计不止百姓,之后肯定也有无数人要来上门拜访。
正想着这个问题,门房立即就又来禀报,靖海侯薛正薛侯爷,带着自己女儿,也是焦急地上门求见。
这几年薛家跟庄峤关系紧密,也是发财无数,有了庄峤这个背靠的大树,自然是无往不利,现在庄峤出了这档子事,薛家怎会不慌?
“王爷,何至于此啊!?”薛正见到他,就有些惶然大叫起来,“太后不是召请你去详谈麽?怎地坚持就要回平州呢?这隆武下,可是有你无数的心血,怎可如此轻易舍弃?”
对于薛正,庄峤也很难将实话出口,他跟戴韵音的纷争,实则是涉及到了最深层的权力,这事,还是不要让薛正一家涉足最好。
隆武如果不进行深层改革,以后注定也是跟往昔的王朝一般,他所期望的东西,如果没有从戴韵音身上发自内心认同支持的话,注定也是空谈一场。
除非按照慕东阳所言,自己当鳞王,使用暴力强行全面推行,可那样一来,他就注定会跟戴韵音不死不休的决战,如果到了那一步,他们二人只有一个能活,同时也会让隆武现在平和的时局,再度变得破败。
太后是皇家人,终究还是站在既得利益阶层一边的,庄峤早就对这个有着清醒认知,如果自己不能让她彻底醒悟权力的真实,自己付出再多,也不过是在烈火中添油而已。
“薛兄,朝堂上今日之事,你也是亲眼目睹的,我不想跟太后再起纷争,这才主动退让辞官,若是我和太后继续相持,朝堂上党争不断,隆武又会回到老样子,咱们这些年付出的努力,可就白费了啊!”
庄峤一席话,立时就让薛正沉默起来,现在隆武的兴盛,庄峤付出无数的心血,如果换一个人来,只怕再也不能操持得这般兴盛了。
“王爷若是执意如此,我薛家也应收拢商业版图,跟你一起回平州去吧,丫丫带着孩子,就跟你们一起回去。”
薛正也是有决断的,既然庄峤都要离开宏梁,绝对是看透了权贵之后就要进行的反攻倒算,薛家跟他如此紧密的家族,注定也会殃及池鱼,还不如偏安平州一隅能够安生。
“薛兄既有意,那就如此安排吧。”庄峤完,就让薛娅带着孩子,去找安心语合计。
薛正刚走,杨光和自己夫人以及范从新一道,也是面色焦急地到访而来。
“峤哥,发生了什么大事不能商量,怎生会如此焦急啊?”杨夫人平时也是王府常客,跟庄峤一家关系亲厚,加上有个义母的身份,自然话就没那么多遮绕顾忌。
杨光止住了自家夫饶问话,而是让她去找张五舞看孩子,他们三个则进入庄峤书房内,关上了大门。
“你这子,有必要这么逼迫太后麽?”杨光也是没好气地教训一声。
庄峤沉默一下,他跟戴韵音的矛盾,实在不好宣诸于口,他要让太后释放皇权,这种事关原则的事情,杨光即便心向于他,估计还是要靠拢戴韵音的。
“义父,次辅,我本来是想深化改革朝政的,两次跟太后商议都是有些不欢而散,之后称病不出,也是不想将这种矛盾放到明面上来。”庄峤叹息一声,这段时间规划的国务院详细架构,整整耗时几个月时间,除了他,庄峤还让郑林辅助,让慕东阳把关,制订出隆武今后几百年的政体架构。
可惜,服不了戴韵音之后,这事就成了镜花水月,如果他发动兵变,强行整肃朝堂,也会将隆武拉入到对抗的危机当中,这不是他的本意。
选择逐步退让,做出一个姿态,让朝堂恢复往昔的原貌,庄峤也看不惯,如此一来,还不如暂时远离眼不见为净。
“如此大事,你怎不先行知会我等,也好有个准备啊?!王爷究竟做到了何种程度?”范从新也是有些不爽,庄峤暗中做了很多事情,他和杨光都不知情,事情成了这样,太后还让他们二人出来擦屁|股。
“二位既有兴趣,不妨先看看我构想的未来隆武政体结构,看完,你们再述如何?”庄峤也懒得解释了,直接就将柜子里,这段时间整理的文件卷宗,抱出来厚厚一大摞,放到书桌上。
趁着二人窸窸窣窣地翻阅文件的声音,庄峤也是点起了火炉,在寒冷的冬日里,惬意地煮起了茶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色已经彻底黑了,可是杨光和范从新却是越看越心惊之下,反而刺|激得精神头十足。
“王爷,句大逆不道的话 ,如果国务院政体架构完成,军政分离下,置太后于何地啊?!”范从新和杨光也是看出来了,难怪他和太后会闹得不欢而散,这种三权分立又彼此联合成一个组合政体的架构,是绝然不会让皇家在其中分配太多权力的。
这世间也只有庄峤,敢于这么大胆搞出这种东西,现下二人终于明白过来,再度看向庄峤的目光里,也有夹杂着无数的难以名状的复杂之色。
老实,这种结构会给官员阶层更大的自由施展度,也能让政务的效率更加廉洁高效,让社会各个阶层进入参与下,更能让下人对于国家的概念,有更加强烈的归属福
国务院,元老院,众议院,各级监理机构,分层负责的责权,这绝对是一种更加先进的政体模式。
也是一种前所未见的政体模式,能够最大程度发挥所有人参与的架构,唯一受损的,只有皇家的权力,会被分薄到一个难堪的地步。
即便保留了皇家的名誉,可是太后真的会甘心,只做一个国家的象征麽?
设身处地想一想,这根本就不可能,庄峤又不愿撕破脸,将隆武陷入到纷争当中,也只有退却让步这一条路了。
三人都陷入到沉默当中,只有火炉里的松火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提示着时间的流逝。
想要给下百姓一个相对的公平,何其艰难啊!?
“如果太后不答应,你真的就要离开宏梁?”杨光叹息一下,终于还是问出了口,他心中已有预感,庄峤这次估计真的有些不想呆在这里了。
“呵呵,义父,我|干出了这种事情,再呆在宏梁已不合适,唯有回平州,方能有一席安生之地。”庄峤坦然道,“上缴奉剑,除去冕服,就是为了让太后和朝廷安心,我都已经做到这般地步,朝廷也不会再为难我吧?”
杨光和范从新目光交织一下,微微点头,的确啊,如果庄峤要作乱,绝对会闹得翻地覆的,人民军上下那些骄兵悍将,也不是谁都能轻易整合得了。
可他为了大局着想,自己遭受如此打压,居然也没有升起抵死反抗的心思,就可以明白,他对这个国家和无数的百姓,还是有着深厚的感情。
“哎,老夫也老了,不中用了,今年过后,老夫也上书太后,请求致仕归隐吧!”杨光眼见事情成了这样,心中也是去意顿生。
“首辅,您老一走,范某可就真的孤掌难鸣了!”范从新可没有什么大权独揽的狂喜,反而有些忧心忡忡。
屋内三个都是聪明人,岂不知朝堂上今日那些反对者的作为,真以为他们是赶着针对庄峤麽?这又何尝不是反对所有跟他们利益不同的人,制政堂和庄峤关系亲密,这些官僚一直没法针对动弹,要不是这次太后授意默许,他们岂敢如此放肆?
太后这次犯了糊涂,真以为潘柄权那些人,是为了维护皇家,维护隆武麽?
这些人阴损的心思下,都是各自盘算自己的利益而已,如果没了庄峤的震慑,估计隆武很快就会恢复成往昔权贵只手遮的模样,下百姓也要遭受以往那种盘剥,土地新政也会戛然而止。
庄峤难道就真的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血付诸东流?
等到杨光和范从新心事重重地出了府,庄峤这才重新返回屋内,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屋内多了一个人,却是很久没有见到身形的老太监宗正。
“宗公今日可是稀奇,不走大门反而翻墙入室麽?”庄峤感觉有些好笑,老太监自从受伤过后,很久没有看到人影,现在突然出现,目的只怕绝不简单。
“庄峤,若非太后诏令,宗正只怕上次就要将你格杀在宫墙之内了!”宗正冷声完,目光像是一条毒蛇般盯着他,“你此举将皇权置于何地?先皇托以重任,你就这般对待皇家麽?”
听他完这话,庄峤就明白了,这老家伙估计很早就蹲守在屋顶上,听见了杨光范从新和自己的一系列交谈了。
“宗公,正是因为先皇遗命下,庄峤这才做出如今这般行事啊!”庄峤双手一摊,指着桌上的各种文件卷宗,淡淡地回答,“宗公可否回答我,纵观历朝历代,可有千年不倒的王朝?”
宗正沉默了,就算他是个老太监,可也是个有见识的老太监啊,自己蹲守皇家密藏馆,接触了无数平常人难以企及的书籍档案,怎会是懵懂无知之人。
“你的意思,按照你这一套削弱皇权的作为,就可以让国家昌盛千年?”宗正有些不信,太后和庄峤的深层矛盾,他也是熟知内情之人。
“我再问你一句,宗公,若庄峤是贪恋权势之人,岂会干这种吃力不讨好,还要跟太后闹僵的事情?宗公以为是麽?”
庄峤这番反问,立即就让宗正愕然当场,的确,如今庄峤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他又不想当皇帝,实在没有必要搞出无数的幺蛾子。
还有更深层的,按照庄峤设定的政体架构,实际上他本人也是被削弱的权势,这根本就是本末倒置之事啊,为何他宁愿冒着跟太后闹翻的危险,也要一力推行?
“子,若非你平日就是为国为民之人,杂家对于你们这种觊觎皇权之徒,都是直接杀了了事!”宗正目光也是柔和了很多。
庄峤干的一桩桩一件件事情,他也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间,隆武越发兴盛,如果没有庄峤付出,绝然是不会有今日之景。
“宗公不会杀我,却又为何到我这里?”庄峤有些惊讶于他的目的。
“杂家不会对付你,不代表其他人不会,杂家来是受太后之命警告你,只要出了宏梁,你们一家就会被无数的明枪暗箭针对。”宗正起这话,有些报复似的幸灾乐祸一般,“你几位夫人身手确实很好,但是现在有了孩子,难免投鼠忌器,所以,还是听杂家一句劝,去见见太后吧!”
这老家伙原来是当客的啊!?看样子,戴韵音心中恐怕有了计较,想要真正跟自己摊牌了吧?
也罢,如果只是君臣之属,这次走了就走了,可她跟自己还有一层关系,让人心中始终有些余情瓜葛不能清除,那就去见见她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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