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峤和宗正从书房里走出来，这让家里几个老婆悚然一惊，安心语和香香甚至已经做好了出手跟他对决的准备，结果却看到庄峤摆了下手。
“你们不用惊慌，我需要跟宗公去一趟皇宫。”庄峤简单安抚了一下她们，安心语美目一凌，望着宗正冷面无语的模样，就上前询问。
“夫君，我和你一道进宫吧？”
要家里最有见识的女人，绝对属她第一份，张五舞，香香和凝霜，性子都单纯得多，很多时候都不出庄峤的心思动态。
“照顾好她们！”庄峤只了五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的信息。
外面色昏暗，大雪纷飞，摄政王府前，依旧还有很多百姓聚集，但见庄峤出来后，也不知是谁高呼一声，“摄政王请留下啊，隆武需要你，我等民也是深受摄政王爱护，还请王爷留下。”
纷扬的雪花下，雪地里一下子跪倒一片的人群，有的甚至哀哀缀泣，闻之让人心酸。
庄峤沉默着没有言语，只是朝人群深深一躬，而后就是毅然决然上了宗正带来的车驾。
这景象，不但宗正见之有些动容心惊，就连那些王宫宿卫们见了，也不得不承认，单论民心一条，摄政王算是众望所归。
百姓又不是傻子，谁好谁坏大家心里都有杆秤，这京师帝都里，能够真正为百姓发声着想，又有极大影响力的，除了摄政王府少有他人！
往昔兵灾，瘟疫，以及各种慈善之事，都是摄政王府牵头引动，让无数百姓得利，这些善举功德，此刻化作了对庄峤一家的关切爱护，百姓虽弱，但民心如山啊！
原本禁宫此刻应该是大门紧闭的，可是今庄峤来了，内宫里依旧是宫门大开的模样。
庄峤甚至连萧翎他们这些护卫都没有要，就是大赤咧地独自跟随宗正，一路而行，进了戴韵音的御书房。
御书房十分温暖，地龙的滚滚热流，让这里如同置身温泉火炉间，那些宫女太监侍卫，早就被云霄吩咐了离去，今夜这里不适合其他人服侍。
宗正眼见自己任务完成，就是一个纵身忽地地一下失去了身形。
云霄跟在庄峤身后亦步亦趋，十分谨慎地低声一句，“王爷心，太后今日情绪不稳。”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云霄几乎很少在庄峤面前开口过，今却是罕见例外地告知了他这个信息。
庄峤微微点头，云霄看着他步入御书房之后，立即就是掩上了书房大门。
戴韵音全然没了往日的庄严神情，眼眶有些发红，御书桌上往日的奏折笔墨，今日也不见了，反而多出了很多酒瓶和酒杯，以及一个温酒的火炉。
“你终于肯来见我了！？”戴韵音语气低沉，瘫软着身躯斜躺在柔软的皮毛椅子上。
“太后何必如此，放庄峤离开，不是对你我二人，都是一种解脱麽？”庄峤缓缓完，也不要她开口赐座，直接就是一屁|股坐到左侧的椅子上。
“呵呵，你可知，今日有多少人上了折子，你心怀异心，一旦出走宏梁，今后就是朝廷心腹大患，要我将你满门诛杀？”
一听庄峤提出出走的话语，戴韵音心中就是一股无名火起，忽地一下站起身，将脚下一堆朝臣上奏的折子，踢过来给他看。
庄峤也是蹙眉，没想到自己还没出门，这些人就按捺不住要下死手了麽？
往昔也有无数巴望着他去死的人，可那都是伤犬的哀嚎而已，并不能伤及他分毫；现在这情形有些不同了啊，这些家伙既然在朝堂上撕破了脸，自然就要全力针对了。
“看样子，他们跟我真是势不两立了，一个土地改革就要你死我活，这次正好趁此发难，这是要全面的反攻倒算啊！”庄峤冷笑连连，翻开几个熟悉名字的奏疏，上面讲述他的种种恶行，无一不是怂恿太后惩治他的各种言辞。
“触动了权贵的利益，就是动摇了隆武的国本？！呵呵，这是哪门子道理？”庄峤觉得有些无聊，再也没有看一眼这些东西的兴趣，难怪戴韵音将它们踩在脚下了，她也是明白人。
“你别走了好麽，出了宏梁，就算你家里护卫武力惊人，可也是蚁多咬死象的结局，千日防贼不累麽？”戴韵音目光柔和得多，看向庄峤时也不复刚才的冰冷，“在宏梁，至少，我还能控制局面护着你！”
庄峤也是有些默然，如果不是跟她闹成这样，他也不想现在这个时刻出走宏梁，其实这时候走，可比开春后离开安全方面优势更大些，毕竟寒冬时节里，对方想针对他的手段也不多。
戴韵音眼见他沉默着，上前而来，环抱着他的腰肢，口吻里有些发软，“算是我恳求你，不要走了，只要不让朝政混乱，军队失控，我可以答应你足够的条件！”
庄峤转过来平静地望着她，淡淡出口道，“包括皇家出让权力麽？”
“你，你为何一定要羞辱皇权，难道我给你的还不够麽？难道你要篡权当皇帝麽？你要杀了我和皇儿，霸占这隆武江山?”
戴韵音又气又怒，甚至都有些口不择言地发出诛心之语，显然也是被庄峤的态度给刺|激到了。
双方闹成了今这般模样，庄峤和她都不肯退让，事情越发不可弥补调和。
“你对我很好，真的很好，没有一个皇家太后能够如此对待一个臣子！”庄峤心中也是发堵，这话没法违心反驳啊，“我不会篡位当皇帝的，对你的承诺以前如此，以后也是如此，如有违背，地不容！”
“可你为何就不愿后退一步呢？你要改革朝政，我支持你，你究竟还想要什么东西？”戴韵音一向坚强，现在也是眼眶里沁满泪花。
“对不起，是我失误了思虑不周，才让事情变成这般，你先别哭好麽？”庄峤替她轻轻擦拭一下泪珠，等她情绪稍微安定一点，这才继续道，“先听我完，我把这事给你揉碎了细讲一遍可好？”
庄峤可是最怕女人哭的存在，戴韵音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落泪过，就算萧尊文当初归时，也是哀伤多过泪痕，没有像今日这般伤感落泪，由此可见庄峤在她心中的份量，真的很重很重。
“先一条，玉莺，历朝历代君王统治万民的，可曾有过哪一个皇帝是真正为民考虑过的？”庄峤发出第一个问题，就让戴韵音陷入到无法回答的境地。
子代牧民，得好听，实则也是把万民当成了猪狗牛羊，从未真心待过，即便偶尔做出护卫万民的各种姿态，也不过是为了皇权稳固而已。
百姓就是韭菜和工具，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就是任何王朝对待民众的基本态度，无论庄峤前世，还是这个时代，似乎都有着然相似性。
这都是历代帝王心照不宣的秘密，朝中大臣岂不知这个道理，他们也是跟随皇权脚步，不过是为虎作伥的帮凶而已。
其实这也是皇权不可久守，经历到一定时间后，就会被取而代之的根本原因啊，下纷乱，民心丧失过后，改朝换代不是理所当然之事？
“你的意思，只要出让皇权，让民众真正成为主饶，就可使隆武一直持续？”戴韵音终于领会了庄峤一直跟她闹翻的真实原因。
“我不敢保证隆武会一直繁荣昌盛千年，但我想试试，让隆武成为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伟大国度，让每个人都有基本的尊严，义务，责任！”
庄峤从来都没有大包大揽的话语，可戴韵音就是喜欢他这种没有虚假的实话实。
“但是皇家今后会如何？皇权旁落，萧家如果连基本的权力都丧失，岂不是任人鱼肉？今后权臣当道该怎么办？百年之后，萧氏岂不是连根基都没有丝毫？”
既然要跟庄峤开诚布公了，戴韵音也不会藏着掖着不好意思，毕竟如果皇权要在她手上旁落，总得问清中间最关键的实际问题啊。
“这就是我想的最重要的一条，当初第一次跟你谈论这个话题，你可是连话都不愿让我完啊！”庄峤也是苦笑一声，想起最初跟她谈论，被戴韵音气呼呼地赶出了御书房。
戴韵音白了他一眼，也难怪她之前那么暴躁，皇权不容亵渎的特权，可是容不得一点沙子，庄峤之前跟她针锋相对，那时候自己哪有现在的心静，能够安静听他述，双方都是经历了一番折磨，才有这次心平气和的谈牛
“隆武新制改制后，朝廷会出台一部最大的法律条文，名为隆武宪|政法令，今后所有颁布的隆武律法，都必须遵从宪|政法令制订；而法令第一条就是，萧氏永为隆武国主！太后，可晋升为女帝，今后，无论萧氏子孙后代男女经世传递至尊之位！”
“第二条就是，皇族受朝廷万民供奉，只要国家不灭亡，每年都会拨付给皇族奉养费用，但今后三代过后，奉养只限直亲之属！”
以上两条，可是庄峤抄袭了君宪制的精髓修改而为，既给了皇家足够的颜面保证，也可以让萧氏皇权名誉永不旁落。
用权力代价，换取永不担心的皇家传递，这算亏还是赚？戴韵音一时也有些迷糊了！不过，女帝这个晋升封号，可是对她吸引很大啊！
试想一下，诸如前朝林朝那种，也遇到了权臣夺位的危机，要不是后来拨乱反正，林朝只怕半数国运后就要分崩离析。
一个与国同休，有足够保障的皇权继承制度立法，基本不会让任何人以后会去觊觎皇位之属了！这个吸引确实够大。
至于第二条也是应有之意，既然萧家放弃了权力，那么被国家奉养也是应该，为了避免庄峤前世明朝后世子孙遍下的窘境，他也提前肃清了这个隐患，只限于直系皇亲奉养下，可以避免国家财政困难。
“今后，军队也会改制，皇家可以拥有一支保障安全的五千人护卫部队，人数不多但都是军中精锐，也是朝廷供给，足以应对皇家的出行和威严。”
这是庄峤给戴韵音言明的重点，其实皇权的维护根基就是军队，现在将军队剥离了，萧氏虽成了国家的象征，却没了真正的权力，也就是这一条，让戴韵音和庄峤之前最大隔阂的根本。
“军队由你操控，我是放心的，可今后万一有人起了心思，想用军队逼宫篡位又将如何？”
戴韵音也是将心中隐忧全数吐露，庄峤闻听却是一笑，“玉莺姐姐，你忘了，刚才宪|政第一条就决定了，即便军中反派，也是名不正言不顺，没有任何人能够威胁萧氏，这是第一条，第二点，今后军中调动，也非一人能力所为，成立国防部之后，相继有了军事委员会，任何人都不能轻易调动五百人以上的军队！若大战发生，也需皇家签字印玺，通过军事委员会签发，才能发动，足以避免滥用军力之事发生。”
有了双重保证过后，戴韵音这才面色稍暨，军政双管齐下，萧氏的世代皇权就有了基本保障。
也许，自己即便成了女帝，今后也不用殚精竭虑为了朝政煎熬，可以更多享受人生，享受以前从未触及的东西。
这饶心思一旦松懈下来，精神上就会立马轻松，算起来她虽是隆武太后，却像是一只被囚禁在宏梁的金丝鸟一般，连这个帝国广袤的地方，也只能在奏疏上思及只言片语，从未见到过，这也是人生最大的悲哀之事。
“最后一点，玉莺姐姐，你如果真的做到了，我相信，今后这个世界的千秋万世之后，只怕你的贤名会流传千古！一个主动放弃权力，让下仰望的女帝，注定是流芳百世的楷模表率！”
这话，庄峤可是没有一点虚言，毕竟让一国太后主动放弃权力，让下让利，还政于下这种事情，她真的做了，注定会在史书上流芳百世。
下王朝何其之多，可曾见到过哪位皇权帝王太后主动旁落权力，还政下之事出现，这本身就是一件方夜谭啊！
戴韵音呼吸有些急促，她在经历着极大的煎熬，要做出这个决定，就意味着好坏参半的因果选择，这需要莫大的决心和勇气。
此刻她紧紧抓着庄峤的手，指甲甚至嵌入到他的皮肉当中，已经流出了丝丝鲜血。
庄峤纹丝不动，任由她痛苦地闭上双目，挣扎彷徨徘徊不定，也没有丝毫催促和劝诫，全凭她本心选择这个艰难的决断。
是放弃权力，成为千古一帝的女帝，接受流芳百世的传颂！还是一如往昔，掌握生杀予夺的大权在握，让下百姓臣服畏惧？
杀了庄峤，收拢兵权，下纷乱后，各地野心者开始阳奉阴违，暗自蓄积势力，只等她露出颓势下，无数人揭竿而起，隆武混乱中，最后混战一片。
戴韵音闭目不语，似乎看透了些未来，呼吸急促，面色惨白后又泛红，整个身体有些摇摇欲坠，终于，一个温暖的臂膀靠过来，将她的身形护住，让她猛然睁开了眼。
“矫弟，君，不可负我啊！”她有些虚弱地喘息着，出一句让庄峤心中巨震的话语。
没想到，自己竟然在没有流血的情况下，将这个只有在梦境中才会发生的一幕，给彻底落实下来了！
庄峤故意选择离开宏梁，就是要戴韵音做出一个逼迫的决断，是跟他决裂，还是跟他合作，这个题目是他提出的，但是答案，却只能由太后来回答。
之前庄峤演算了无数次，情况都不乐观，就连瞎子也是觉得他是妄想，却不料几次三番的纠缠下来，终究还是把这事办成了！
有了她的应承，这个世界就会充满光明的未来，因为接下来，隆武，要真正发生地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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