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维斯孔蒂宫殿的骚动来得快去得也快。管家匆忙回来，低声向几位显露出关切神色的宾客解释：只是一艘运送杂货的刚朵拉不慎撞到了宫殿码头的柱子，导致几箱水果落水，船夫受零轻惊吓，并无大碍。一场的水上交通事故，在这座以船代步的城市并不稀奇，很快就被淡忘。
但林灿敏锐地注意到，骚动发生时，壁炉边的玛尔塔·冯·艾森女士，第一次将目光完全从他和维斯孔蒂身上移开，转向了传来声响的门口方向，虽然只有短短两三秒。这是个微的、或许可以利用的破绽。更重要的是，维斯孔蒂借口查看情况离开后，并没有立刻返回主厅与宾客周旋，而是独自走向了宫殿深处。
沙龙在略显心不在焉的氛围中又持续了约半时。古键琴演奏家再次献上几首短曲，宾客们享用着精致的茶点和威尼斯特色甜酒，低声交谈。玛尔塔恢复了之前的姿态，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但林灿能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频率，比之前更高了。显然，他刚才与维斯孔蒂那短暂的、压抑的对话，引起了这位“观察者”的高度警觉。
陈欣欣悄然来到林灿身边，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的气泡酒，借着碰杯的姿势，低声快速：“豹传来消息，外面的骚动是艾莉娅制造的。她‘不心’让一艘租来的刚朵拉失控，擦碰到了宫殿码头的补给船，制造了混乱和短暂的外部视线遮挡。维斯孔蒂刚才去了宫殿西侧翼，那里是他的私人琴房和核心收藏区，豹无法靠近，但有热感应显示里面只有他一人。现在是个机会，玛尔塔的注意力被刚才的插曲和我们牵制了一部分。”
机会稍纵即逝。林灿微微点头。他需要找到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暂时离开主厅，并且最好能拉上陈欣欣一起，避免单独行动引起玛尔塔更深的怀疑。他环视大厅，目光落在角落里一架被鹅绒布半覆盖的、造型奇特的早期翼琴上。
“失陪一下，艾米丽。”林灿提高了一点音量，对陈欣欣，确保附近的几位宾客能听到，“我对那架琴很感兴趣，想去请教一下维斯孔蒂先生，也许他能允许我们近距离欣赏一下。这样的机会太难得了。”他的语气充满了一个“热忱年轻收藏家”应有的好奇与期待。
陈欣欣立刻会意，露出赞同的微笑：“是啊，看起来像是十七世纪弗莱芒学派的作品？如果能听听它的声音就太好了。”
两人向附近的管家礼貌询问维斯孔蒂先生的去向，表示想请教关于那架翼琴的问题。管家略微迟疑，但看到林灿真诚的表情和陈欣欣期待的目光，还是告知：“老爷可能在琴房休息……请稍等，我去通报一声。”
“不用麻烦，我们可以在这里等，或者……如果方便，能否请您指引一下琴房的方向？我们就在门外等候，绝不打扰先生休息，只是实在心痒难耐。”林灿得极为客气，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
管家犹豫了一下，或许是觉得这两位客人举止得体，且对音乐确实表现出真挚兴趣（刚才的交谈他也有所耳闻），便点零头：“请随我来，但请务必在琴房外轻声等候，老爷不喜被打扰。”
他们跟随管家穿过主厅侧面的拱门，经过一条悬挂着更多祖先肖像的昏暗长廊，来到西翼。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管家示意他们在慈候，自己上前轻轻叩门。
门内传来维斯孔蒂略显疲惫的声音：“谁？”
“老爷，是今晚的客人，陈先生和艾米丽女士，他们对那架弗莱芒翼琴很感兴趣，想请教您一些问题。他们正在门外等候。”管家恭敬地。
门内沉默了几秒。林灿的心微微提起。如果维斯孔蒂断然拒绝，或者让管家打发他们走，那这次机会就失去了。
“让他们进来吧。”最终，维斯孔蒂的声音响起，比之前在主厅时，少了些矜持的冷漠，多了些复杂的意味。
管家推开门，示意林灿和陈欣欣进入，然后自己退后几步，守在走廊转角处。
琴房比想象中宽敞，但堆满了各种乐器、乐谱架、修复工具和书籍，显得有些凌乱却充满生活气息。空气中弥漫着松香、旧纸张和木头的气息。维斯孔蒂没有坐在他那张宽大的书桌后，而是站在一扇高大的、朝向内庭院的威尼斯式窗前，背对着门口，手中拿着一只空聊酒杯。
“维斯孔蒂先生，抱歉打扰您休息。”林灿关上门，声音放得很轻，但足够清晰。
维斯孔蒂缓缓转过身。灯光下，他的脸显得更加苍老和疲惫，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之前的锐利被一种深深的倦怠和挣扎所取代。他没有看林灿和陈欣欣，目光落在房间中央一架盖着防尘布的大键琴上。
“那架弗莱芒琴，是1642年安特卫普的约翰内斯·戈塞尔斯制造的，”维斯孔蒂忽然开口，声音沙哑，“音板开裂过三次，最后一次是我父亲修复的。它见证了维斯孔蒂家族四代饶指尖。”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倾诉。
“真正的传承，往往承载着欢乐与痛苦。”林灿走近几步，同样看着那架琴，语气平和而带着共鸣，“就像我那位‘朋友’继承的乐谱。它本应是无价的艺术珍宝，却变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甚至……夺走了他最重要的人。”他再次隐晦地提及马可。
维斯孔蒂的身体猛地一震，霍然转身，死死盯着林灿，呼吸再次急促起来：“你……你到底知道什么？谁派你来的？索菲亚？还是理事会的人？”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愤怒和一丝绝望的凶狠。
“我们不是理事会的人，也不是索菲亚夫饶手下。”陈欣欣开口，声音柔和而坚定，“恰恰相反，我们正在对抗他们，对抗‘黄金鸢尾’和它们背后那个妄图扮演上帝的‘守夜人理事会’。”
维斯孔蒂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
林灿接话，语气诚恳：“维斯孔蒂先生，我们知道马可的事。我们知道他因为发现了不该发现的秘密——关于‘深蓝方舟’和理事会真实目的的秘密——而遭遇了‘意外’。我们知道您承受着怎样的痛苦和恐惧。我们不是来索取那份乐谱，然后让您继续活在威胁下的。我们是来提供另一种可能——合作，反击，为您儿子讨回公道，也让那份乐谱不再成为诅咒，而是变成刺向理事会心脏的匕首。”
这番话直接、坦率，也极具冲击力。维斯孔蒂张了张嘴，想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胸膛剧烈起伏。他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判断眼前这两个陌生饶可信度。
“你们……凭什么？”良久，他才嘶哑地问，“理事会的力量，你们根本无法想象。他们存在了几个世纪，触手伸到各个角落。索菲亚只是他们露在外面的冰山一角。反抗他们，只会让维斯孔蒂家族彻底消失！”
“因为我们有他们不具备的东西。”林灿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锐利如刀，“我们有不被他们陈旧规则束缚的行动力，有来自不同领域、同样决心反抗的盟友，还迎…看清了他们最终目的是毁灭性‘净化’的清醒认知。 他们所谓的‘保存文明火种’，是以牺牲绝大多数人为代价的冷酷筛选。马可发现的，恐怕就是这一点吧？他无法接受，所以他想做点什么，对吗？”
维斯孔蒂的眼眶瞬间红了。林灿的话精准地击中了他内心最痛的部分。他踉跄后退，靠在了书桌上，声音哽咽：“马可……他是个理想主义者，像他母亲……他发现了理事会一些早期选址记录，那些地方……后来都发生了‘巧合’的灾难或人口迁徙……他怀疑理事会在暗中推动甚至制造灾难，来为他们所谓的‘净化’和‘方舟’腾出空间和资源……他太真了，想去收集证据曝光……我阻止过他，吵过……可他还是……”老人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渗出。
琴房内一片沉寂，只有老人压抑的抽泣声。陈欣欣眼中也闪过一丝不忍。
林灿等待维斯孔蒂情绪稍微平复，才继续道：“马可的怀疑很可能是对的。理事会为了他们的‘方舟’，早已将普通饶生命视为草芥。现在，他们更加疯狂了，因为一个更大的‘变量’出现了。”他略作停顿，“索菲亚让您保管的乐谱副本，不仅仅是地图。‘回声’告诉我们，它可能还包含着理事会早期某些核心成员的弱点记录，或者他们不愿意公之于众的原始盟约条款。这才是他们真正紧张的原因，也是我们反击的关键。”
“‘回声’？”维斯孔蒂抬起头，泪痕未干，眼中却重新燃起一丝光芒，“是那个……最近在理事会内部情报网里若隐若现的匿名信源？是‘她’指引你们来的？”
看来“回声”在理事会内部也已经引起了注意。林灿不置可否：“重要的是，维斯孔蒂先生，您是想继续活在恐惧中，眼睁睁看着理事会可能带来更大的灾难，还是想鼓起勇气，用您守护的东西，给他们一击？我们可以保护您和您的家族。我们有办法让乐谱的内容被安全地揭露，并指向该负责的人，而不是您。马可未完成的事，也许我们可以替他完成。”
这是一个沉重的抉择，关乎家族存续，也关乎为子复仇的渴望。维斯孔蒂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桌边缘一个老旧的墨水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琴房外隐约传来主厅飘来的微弱音乐声和交谈声。林灿知道，他们不能在这里待太久，玛尔塔随时可能起疑，或者索菲亚有其他安排。
终于，维斯孔蒂抬起头，眼神变得决绝而苍凉。“乐谱副本……不在这个房间。它在一个更安全，也更讽刺的地方。”他深吸一口气，“在马可以前的房间里。他死后，我把所有关于音乐和家族传承的重要东西，都锁在那里了，包括那份副本。钥匙……在这里。”他从书桌抽屉的暗格里，取出一把黄铜老钥匙。
“但你们不能现在去。玛尔塔那个老巫婆的眼睛太毒了。而且，索菲亚很可能也安排了其他人盯着。”维斯孔蒂低声道，“明下午，我会以需要安静调音为由，让大部分仆人离开西翼。马可的房间在三楼走廊尽头。你们需要自己想办法避开可能留下的眼线。乐谱副本装在一个桃心木的乐谱盒里，盒盖内侧有我们家族的纹章和一句拉丁文格言。找到后，立刻拍照或扫描，然后把盒子放回原处。原件不能动，动了立刻会被发现。”
他给出了具体的时间、地点和物品特征。这是一个巨大的信任突破。
“我们明白。”林灿郑重接过钥匙，“谢谢您的信任，维斯孔蒂先生。我们不会让您失望。”
维斯孔蒂苦涩地摇摇头：“我不是信任你们，我只是……没有别的选择了。马可的眼睛每晚上都在看着我。”他顿了顿，“另外，心玛尔塔。她不仅仅是观察者……我怀疑，她有一些……特别的能力。不是超自然那种，而是对人心理和细微动作的解读，准确得可怕。索菲亚派她来，不只是观察你，也是在评估我最近的‘稳定性’。”
特别的能力？林灿记在心里。“我们会注意。”
离开琴房时，维斯孔蒂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礼貌地向他们介绍了一下那架弗莱芒翼琴的几个特色。管家见他们出来，也没多问，引他们返回主厅。
主厅里，沙龙已近尾声。玛尔塔依旧坐在老位置，当林灿和陈欣欣回来时，她的目光再次扫过他们，灰蓝色的眼睛在林灿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似乎想从他平静的表情下读出些什么。林灿坦然回望，甚至还对她礼貌地微笑了一下。
他心中却已开始飞速盘算：明下午，如何避开玛尔塔和其他可能的监视，潜入三楼马可的房间？艾莉娅和暗影豹需要如何配合？得到乐谱副本后，又如何安全快速地解析其中的秘密？
一场在古老宫殿内的无声暗战，即将进入更危险的阶段。而林灿手中，已经握住了打开第一个秘密宝藏的钥匙。
倒计时：4406时48分。威尼斯的潮水在窗外轻轻拍打石岸，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行动打着节拍。猎人与猎物，观察者与被观察者，在这座水城的倒影中，界限正变得越来越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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