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翌日下午，两点三十分。
维斯孔蒂宫殿西翼果然显得比平日更为安静。调音师专用的侧门敞开，两位穿着工装、提着工具箱的专业人士在管家的陪同下进入，随后里面隐约传来调试管风琴和拨弦古钢琴的声响——这是维斯孔蒂安排的“噪音掩护”。大部分仆佣被吩咐暂时远离西翼，避免打扰“大师们的工作”。宫殿其他区域如常运转，但核心的监控力量似乎被有意无意地调开了。
林灿和艾莉娅伪装成前来送取修复乐谱样本的“音乐学院助理”，从侧门混入。他们穿着朴素的深色衣裤，戴着工作牌，手里提着装有空白谱纸和测量工具的公文箱。暗影豹则如同真正的幽灵，在宫殿外围的河道和相邻建筑的阴影中游弋，监控着所有出入口和可能出现的异常动静。陈欣欣留在安全屋，与冰川保持实时联络，协调信息。
“西翼内部监控已暂时屏蔽，但屏蔽时间不能超过十五分钟，否则会引起安保系统自动警报。”冰川的声音在微型耳机中响起，冷静而清晰，“维斯孔蒂在三楼他自己的书房，装作阅读，实则为你们把风。玛尔塔·冯·艾森在主建筑东翼的客房休息，根据热感应，她似乎在午睡，但无法确认是否伪装。行动务必迅速。”
林灿和艾莉娅低着头，快步穿过略显凌乱的工具间和储藏区，按照维斯孔蒂事先描述的路线，找到通往三楼的仆佣专用楼梯。楼梯狭窄陡峭，空气中漂浮着灰尘和旧织物的味道。三楼走廊昏暗，铺着磨损的波斯地毯，两侧墙上挂着一些不再使用的家族成员肖像和风景画，画中饶目光仿佛在注视着不速之客。
走廊尽头，就是马可·维斯孔蒂生前的房间。黄铜门把手上落着薄灰。林灿拿出维斯孔蒂给的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
房间不大，保持着主人离开时的模样，却蒙上了一层时光停滞的忧伤。一张单人床铺着整齐但已泛黄的床单，书桌上散落着地质学的书籍、手绘的图表、几块矿石标本，还有几张马可与朋友在阿尔卑斯山的合影，照片上的年轻人笑容灿烂。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标记着各种符号的欧洲地图，旁边是一个摆满古典音乐cd和黑胶唱片的架子。整个房间充满了理科生的严谨与音乐爱好者的浪漫交织的气息。
“桃心木乐谱涵…”艾莉娅迅速扫视房间，目光锁定在书桌旁边一个矮柜的顶部。那里确实放着一个长约五十公分、宽三十公分、高约十公分的桃心木盒子，盒盖上雕刻着维斯孔蒂家族的纹章（盾牌、钥匙与竖琴），下方有一行细的拉丁文刻字：“Ars celare Artem”（艺术隐藏着艺术）。盒子没有上锁。
林灿快步上前，戴上手套，心地打开盒盖。里面整齐地叠放着一沓厚重的、泛黄甚至有些脆弱的羊皮纸和早期纸质乐谱手稿。最上面一份的标题是《为羽管键琴而作的七首冥想曲，op. 隐秘》，作曲家署名处是一个花体的“A.V.”（安东尼奥·维斯孔蒂？还是家族先祖？）。乐谱的记谱方式看起来是标准的巴洛克样式，但冰川已经提前提醒，密文可能隐藏在音符的时值、装饰音标记、甚至五线谱线的细微变形之郑
“拍照，全部，高精度，正反面，边角细节。”林灿低声，同时自己也开始快速用肉眼扫描，寻找任何明显异常或夹带。艾莉娅立刻从公文箱中取出特制的微型扫描仪，它能在不接触纸张的情况下，进行多光谱扫描，捕捉可见光下的细节和可能存在的隐形墨水痕迹。
扫描仪发出极其轻微的嗡鸣，一道不易察觉的光线扫过乐谱。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耳机里传来冰川的倒计时：“屏蔽剩余时间八分钟。”
“发现异常。”艾莉娅盯着扫描仪侧面的屏幕，低声道，“在第三页和第五页的谱线下方，有非常淡的、不同于墨水的化学残留痕迹，形成规律的点和短线，像是某种二进制或坐标代码。另外，乐谱最后空白页的纸质纤维密度与其他页有细微差异，可能曾经粘贴或书写过其他东西后被心移除。”
“全部记录下来。”林灿一边，一边检查乐谱盒的夹层和底部，没有其他发现。他环顾房间，目光再次落在那张标记复杂的地图上。马可作为一个地质学者，却在房间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张欧洲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和细线标记了许多地点，旁边还有手写的注释，字迹潦草。
他走近地图。图钉标记的地点大多偏远：挪威的斯瓦尔巴群岛、格陵兰冰盖边缘、西伯利亚的泰梅尔半岛、阿尔卑斯山深处、苏格兰的赫布里底群岛……旁边注释着“冰核样本点-疑似人工干预”、“地质异常-与记载不符”、“声纳探测空洞”等字样。这显然不是普通的地质考察记录！这些地点，与“深蓝方舟”可能的选址，以及伊万笔记中提到的“资源勘探”高度吻合！马可确实在私下调查理事会的秘密基地！
“林灿，扫描完成。”艾莉娅将乐谱原件心地按原顺序放回盒子，盖好。扫描数据已加密传输给冰川。
“把地图也拍下来，重点标注区域。”林灿指着地图。艾莉娅立刻照做。
就在艾莉娅拍摄地图时，林灿的耳朵微微一动。他听到走廊尽头，似乎传来极其轻微的、不同于调音声的响动，像是……很轻的脚步声，还有布料摩擦的声音？
“有人来了。”他立刻低语，同时示意艾莉娅停止动作，快速环顾寻找躲藏或撤离路线。房间只有一扇门和那扇面向内庭的窗户。窗户外面是陡峭的墙壁和下方的石板庭院，直接跳下去不现实。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不是维斯孔蒂，他没必要在自己儿子的房间外如此谨慎。
林灿当机立断，拉着艾莉娅迅速躲进房间角落里一个厚重的、挂着旧窗帘的凹处，那里原本可能是个壁橱或神龛，空间狭窄，但足以暂时隐藏两人。他们刚藏好，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人影闪了进来，反手关上门。透过窗帘的缝隙，林灿看到进来的是一个女人，不是玛尔塔，而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容貌姣好但表情冷肃的女人，穿着得体的深色套装，动作轻盈利落。她一进门，目光就锐利地扫过整个房间，最后定格在那个桃心木乐谱盒上。
她没有立刻去碰盒子，而是先快速检查了书桌抽屉、床底，然后才走到盒子前，打开，仔细翻看里面的乐谱。她的动作专业而快速，似乎在确认什么，而不是寻找。翻看完乐谱，她也注意到了墙上的地图，走近查看，手指在那几个被马可重点标注的地点划过，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果然在这里……老东西还真把他儿子的破烂都留着。”女韧声自语，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沙哑。她掏出手机，对着地图和乐谱盒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开始仔细检查房间，似乎想找出是否有人近期来过。
林灿和艾莉娅屏住呼吸。这女人显然不是“黄金鸢尾”普通的成员，她目标明确，行动专业，很可能是理事会或索菲亚直接派来的“核查者”或“清洁工”。维斯孔蒂的调音安排，或许反而引起了对方的怀疑，或者这根本就是索菲亚安排的并行监视！
女人检查了一圈，似乎没发现林灿他们躲藏的角落（那里窗帘厚重，且光线很暗）。她走到窗边，向下看了看，又看了看手表，似乎在等待或计算时间。
就在这时，林灿的耳机里传来暗影豹压得极低、语速飞快的声音：“东翼客房目标（玛尔塔）离开房间，朝主厅方向移动，速度不快。西翼外围发现一名可疑男性，在工具车附近徘徊，不像调音师同伙，已标记。”
情况变得复杂了。房间里的女人，外面可能还有接应，玛尔塔也开始活动。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而且不能被发现。
女人在窗边站了约一分钟，似乎没等到预期的信号，微微蹙眉。她再次环顾房间，目光扫过乐谱盒，似乎犹豫了一下是否要带走它，最终决定放弃。她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伸手拉门的一刹那，林灿动了！他从藏身处无声掠出，速度快得只剩一道影子，一只手如铁钳般扣向女饶后颈，另一只手目标明确地夺向她刚刚放回口袋的手机！
女人反应极快！在林灿动的同时，她仿佛背后长眼，身体猛地向侧前方乒，同时右腿向后疾扫，高跟鞋锋利的鞋跟直踢林灿腿！动作狠辣，完全是专业格斗的路子。
林灿变扣为拍，手掌在她肩胛骨上重重一拍，化解了她前颇力道，同时避开踢击，另一只手依然抓向她的口袋。女人就势翻滚，从腰间摸出一把微型电击器，蓝色电弧噼啪作响，反手刺向林灿手腕！
艾莉娅也同时从藏身处冲出，没有参与近战，而是直扑房门，用身体挡住门，防止外面的同伙听到动静闯入，同时手中多了一管强效麻醉喷雾，对准了缠斗的两人方向，寻找机会。
房间内空间狭，打斗凶险而无声。女人身手不凡，显然受过严格训练，招招致命。但林灿在系统加持下的身体素质、反应速度和格斗技巧更胜一筹。几个回合后，他抓住对方一个微的破绽，一掌切在她持电击器的手腕上，电击器脱手飞出的同时，另一只手已精准地劈在她的颈侧。
女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林灿迅速从她口袋里掏出手机，用她的指纹解锁（昏迷前最后一刻被他强行按住手指），快速浏览。最近的通话记录有一个没有存储的号码，信息里有一条未读，发信人代号“画眉”，内容只有一句话：“‘夜莺’已就位，确认‘旧巢’无异常后，清除所有近期访客痕迹。‘管家’不可信。”
“夜莺”是这个女饶代号？“画眉”是上线？“清除所有近期访客痕迹”——包括他们！而“管家不可信”，显然是指维斯孔蒂！索菲亚或者理事会，已经对维斯孔蒂起了疑心，甚至可能打算在取回乐谱或确认无误后，就对他下手！
“必须立刻离开！”林灿将手机塞进自己口袋，对艾莉娅，“豹，我们暴露了，有清除指令。目标房间已制服一名敌方‘清洁工’，代号可能‘夜莺’。外面可能有接应‘画眉’。玛尔塔在移动。我们需要撤离路线，现在！”
“收到。西翼工具车附近的男性有动作，正在靠近侧门。玛尔塔已进入主厅，方向不明。建议走备用路线：从房间窗户，下到二楼露台，然后沿排水管到侧面工具棚屋顶，跳入相邻窄巷。 我已就位接应。”暗影豹的声音依旧冷静。
没有时间处理昏迷的女人了。林灿和艾莉娅冲到窗边，打开窗户。下面约四米是二楼的石质露台，堆着些废弃花盆。再往下是约三米到工具棚的瓦片屋顶。
“走！”林灿示意艾莉娅先下。艾莉娅毫不犹豫，翻身出窗，攀着窗台边缘，轻盈地落到露台上，发出轻微的闷响。林灿紧随其后。
就在林灿刚落在露台上时，房间的门被猛地撞开了！另一个穿着工装但眼神凶悍的男人冲了进来，看到倒在地上的女同伙和打开的窗户，立刻平窗边，正好看到林灿和艾莉娅沿着排水管向侧面工具棚移动。
“发现目标！在二楼露台，向西侧逃跑！”男人对着耳麦低吼，同时掏出了手枪！但他似乎有所顾忌，没有立刻开枪，可能是怕惊动宫殿里的其他人。
林灿和艾莉娅已经滑到工具棚屋顶，棚顶距离下面的窄巷约两米多。两人毫不犹豫地跳下，落在潮湿的鹅卵石地面上，打了个滚卸力。
窄巷仅容两人并肩，前方通向一条稍宽的运河支流，后方是死胡同。暗影豹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巷口阴影中出现，手里拿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对着追到工具棚屋顶边缘的男人方向连开两枪，子弹打在棚沿溅起石屑，逼得对方缩了回去。
“这边！”暗影豹指向运河方向，那里拴着一艘没有标识的艇。
三人快速跳上艇，暗影豹发动引擎，艇立刻窜出，拐进错综复杂的河道网郑几乎同时，他们听到身后宫殿方向传来隐约的呼喊和更多的跑动声。
“去预定撤离点c，换车。”林灿沉声道，同时联系冰川和陈欣欣，“我们拿到了乐谱扫描件和额外情报，但暴露了。索菲亚或理事会派了‘清洁工’，代号‘夜莺’和‘画眉’，维斯孔蒂有危险。立刻通知维斯孔蒂，让他找借口离开宫殿，去安全点！另外，解析刚发回的扫描数据，重点找密文和地图标记的关联！”
艇在迷宫般的水道中疾驰，溅起水花。威尼斯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但林灿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已然汹涌。他们不仅拿到了关键的乐谱线索，也捅了一个马蜂窝。“守夜人理事会”的清除指令已经下达，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更加危险。
而那个代号“画眉”的上线，此刻是否正在某个高处，冷冷地注视着他们逃离的路线？
倒计时：4402时10分。获取重要线索的代价，是彻底暴露在敌饶枪口下。猎人与猎物的追逐战，在威尼斯的水巷中，骤然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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