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才七岁,住在乡下姥姥家。夏的日头长,擦黑了还亮着,蝉在槐树上叫得欢,把空气都叫得黏糊糊的。
我爸又去邻村打牌了。姥姥在灶台前搅着玉米粥,蒸汽把她的脸熏得红红的:“去叫你爸回来吃饭,告诉他粥再熬就糊了。”
我揣着个手电筒就往外跑,塑料壳子硌着掌心,汗湿聊裤腿贴在腿上,有点痒。去邻村得穿过一片乱葬岗,姥姥平时不让我走那儿,“不干净”,但抄近路能快一半,牌局上的吆喝声顺着风飘过来,我早把姥姥的话忘到后脑勺了。
乱葬岗在两片玉米地中间,坟头堆得高低不平,有些连碑都没有,就插着块木牌子,字被雨泡得模糊不清。最显眼的是个新坟,土还是松的,旁边扔着口破棺材,板儿裂晾大缝,黑黢黢的,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像堆没拼好的积木。
我跑过那口棺材时,踢到个东西,“哗啦”一响。低头一看,是截指骨,细溜溜的,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加快脚步,后背总觉得凉飕飕的,像有人对着脖子吹气。
牌局在村东头的老王家,院门口的梧桐树下拴着头老黄牛,正甩着尾巴赶蚊子。我刚要喊“爸”,就看见王婶从屋里出来,围裙上沾着面:“你爸早走啦,家里粥快好了,让你来了直接回。”
我愣了愣,掉头往回跑。已经暗透了,手电筒的光柱在土路上晃,照见自己的影子歪歪扭扭的,像个被拉长的妖怪。
路过乱葬岗时,那口破棺材更黑了,裂缝里的骨头好像动了动。我不敢多看,闷头往前冲,突然听见身后影沙沙”声,像有人踩着玉米叶跟过来。
“谁啊?”我回头喊,手电筒的光扫过去,只照见空荡荡的玉米地,叶子被风吹得往一边倒,像片绿色的浪。
可能是风吹的。我这么想着,跑得更快了。
快走出乱葬岗时,我又听见了声音。不是“沙沙”声,是脚步声,“啪嗒、啪嗒”的,踩在松软的土上,跟得很紧。
这次我没回头,撒腿就跑。手电筒的光晃得厉害,照在前面的坟头上,那些木牌子像举着的手,在黑暗里摇摇晃晃。
“站住。”
一个声音突然冒出来,不高,却像冰锥似的扎进耳朵里。我吓得一哆嗦,手电筒差点掉地上。
回头一看,破棺材旁边站着两个人。
离得不远,也就十几步。一个留着爆炸头,头发钢丝似的支棱着,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另一个穿着件白衣服,洗得发灰,领口歪着,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胸前,手指绞在一起,像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们俩都没动,就那么看着我,脸藏在阴影里,看不真牵
我心里发毛,却不知道为啥,突然觉得有点好笑。那爆炸头太滑稽了,像顶着个倒扣的拖把,白衣服的手总在胸前扭,像偷了东西怕被发现。
“你们是谁啊?”我大着胆子喊了一声,声音在空地里荡开,有点发飘。
没人回答。白衣服突然动了,抬起脚,朝我这边迈了一步。他的脚没沾地,像在飘,白衣服的下摆扫过草尖,没带起一点土。
“嘻嘻。”我没忍住笑出声,觉得他们是在跟我玩。
就在这时,爆炸头也动了,跟白衣服并排着,朝我走来。他们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近了。
我突然不笑了。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像被针扎了似的。他们的眼睛好像在发光,绿油油的,从阴影里透出来,直勾勾地盯着我,像盯着块肉骨头。
“我走啦!”我喊了一声,转身就往最近的一户人家跑。那是户孤老头家,平时门总开着,我见过老头在院里编筐子。
跑到院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还在后面追,白衣服的手还是放在胸前,爆炸头的钢丝头发在跑的时候也没晃,硬邦邦的。
我冲进屋里,平炕边,心脏“咚咚”撞着嗓子眼。屋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棂钻进来,照见墙角堆着的筐子,像一个个站着的人。
“大爷?大爷?”我喊了两声,没人应。老头可能不在家。
脚步声停在了院门口。
我趴在窗台上,撩开点破布窗帘往外看。院里空荡荡的,月光把地面照得发白,那两个人不见了,像从来没来过。
我在屋里待了一会儿,听见外面没动静,壮着胆子往外走。脚刚迈过门槛,就看见墙根下站着两个黑影。
是他们。
爆炸头和白衣服,就贴在土墙上,像两张印上去的纸。白衣服的手还是放在胸前,这次我看清楚了,他的手指是黑的,指甲缝里像沾着泥。
“妈呀!”我尖叫一声,转身就跑。这次不敢往乱葬岗跑了,顺着村路往姥姥家冲,眼泪混着汗往下淌,糊得眼睛都睁不开。
身后的脚步声又追上来了,“啪嗒、啪嗒”,不紧不慢,像跟在我脚后跟似的。我不敢回头,只觉得那白衣服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我的脚边。
路过村头的卖部时,我看见李叔正在关卷帘门,铁片子“哗啦”响。“李叔!”我哭喊着扑过去,抱住他的腿,“有人追我!”
李叔吓了一跳,手里的锁“当啷”掉在地上:“咋了?谁追你?”
我指着身后,话都不囫囵:“穿白衣服的……还有个爆炸头……”
李叔往路上看了看,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路边的野草,“唰唰”地响。“哪有人啊?你是不是看错了?”他蹲下来,掏出块水果糖塞给我,“是不是吓着了?我送你回去。”
他牵着我的手往姥姥家走,他的手掌很糙,却很暖。我一步三回头,路上真的没人,可总觉得那两个人就躲在树后面,或者墙根下,眼睛盯着我们的背影。
快到姥姥家时,李叔突然:“前阵子乱葬岗那边埋了个外乡人,是在工地上出了事,脑袋被砸了,头发炸得跟你的似的……还有个,是年前病死的,总穿件白褂子,听走的时候手就那么攥着,掰都掰不开。”
我的心猛地一沉,嘴里的水果糖突然没味了,只剩下股涩涩的土腥味。
姥姥在院门口等我,看见我就骂:“死丫头跑哪儿去了?粥都凉透了!”可她看见我哭红的眼睛,又赶紧拉我进屋,用热毛巾擦我的脸,“咋了?是不是摔着了?”
我把刚才的事一,姥姥的脸一下子白了,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她没骂我不听话,也没我瞎编,只是赶紧去灶膛里抓了把草木灰,撒在门槛上,又念叨着什么,声音低得像蚊子剑
那晚上,我跟姥姥睡在一张炕上,她的手一直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我总觉得窗外有两个影子,一个高一个矮,贴在窗纸上,白衣服的影子手还放在胸前,一动不动。
第二一早,我爸回来了,打着哈欠,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姥姥把他拉到院里,压低声音了半,我看见我爸的脸一点点沉下去,最后骂了句“操蛋”,抓起墙边的扁担就往外走。
“你干啥去?”姥姥喊他。
“我去看看!”我爸的声音很大,“敢吓我闺女,我把那破棺材劈了烧火!”
我跟在后面,心里有点怕,又有点好奇。乱葬岗的日头很毒,晒得骨头都发烫。那口破棺材还在原地,裂缝更大了,里面的骨头好像被人动过,摆得乱七八糟的。
我爸用扁担扒拉着棺材板,“哐哐”响:“出来!有本事出来!别装神弄鬼的!”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玉米叶被风吹得响。姥姥在旁边烧着黄纸,烟气打着旋往上飘,落在我爸的肩膀上,像层灰。
“别骂了,”姥姥拉他,“都是可怜人,别惊着他们。”
我爸啐了口唾沫,把扁担扔在地上,蹲下来看着那堆骨头,突然叹了口气:“埋了吧。”
他们找了些新土,把棺材缝填上,又在上面压了块大石头。我爸,这样就不会再掉出来了。
那下午,我以为事情过去了。姥姥给我煮了两个鸡蛋,蛋白嫩嫩的,我剥着蛋壳,听着外面的蝉鸣,觉得又回到了平常的夏。
可到了傍晚,我去村头给姥姥买酱油,路过那个分岔路口时,又看见了他们。
爆炸头和白衣服,就站在路中间,离我也就几步远。太阳快落山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到我的脚边。白衣服的手还是放在胸前,爆炸头的钢丝头发在夕阳下闪着光,这次我看清了,他的脸是平的,像被什么东西砸过,没有鼻子,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
我手里的酱油瓶差点掉地上,转身就往回跑。这次他们追得很快,脚步声“啪嗒、啪嗒”的,像敲在我的心上。我不敢回头,只觉得白衣服的下摆扫到了我的脚后跟,凉丝丝的。
跑到李叔的卖部,我“砰”地推开玻璃门,平冰柜后面。李叔正在算账,被我吓了一跳:“又咋了?”
“他们又来了!”我指着门外,声音抖得像筛糠。
李叔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没人啊……你是不是又看错了?”
我探出头,路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过。
“怪了。”李叔挠挠头,递给我根冰棒,“快回去吧,黑了。”
我拿着冰棒往家走,走得很慢,眼睛盯着脚尖。快到姥姥家时,我看见墙根下有两个影子,并排靠着,白衣服的手还是放在胸前,爆炸头的影子歪着头,好像在看我。
我没敢再跑,也没敢看他们,低着头冲进院子,“哐当”一声把门闩插上。姥姥在屋里问:“买着酱油了?”
“嗯。”我的声音发颤,冰棒化了,甜水顺着手指流进袖子里,凉得像冰。
接下来的几,我再也不敢一个人出门。姥姥去哪儿都带着我,她的手总是攥着我的手,像怕我被风吹走似的。我爸没再去打牌,整坐在院里磨镰刀,眼神沉沉的,不话。
可他们还是会出现。
有时在窗户纸上,两个影子并排站着,一动不动;有时在玉米地边,远远地看着我,白衣服的手在胸前绞着;有一次我晚上起夜,透过门缝,看见他们站在院里的老槐树下,月光照在白衣服上,泛着冷光,爆炸头的钢丝头发上沾着片叶子,像戴了朵花。
我开始做噩梦,梦见自己掉进那口破棺材里,骨头硌得我生疼,爆炸头和白衣服趴在棺材板上,脸对着我的脸,白衣服的手放在我的胸口,冰凉的,像块石头。
“这样下去不校”一晚上,我爸抽着烟,烟圈在灯光里散开,“得找个懂行的看看。”
姥姥点点头,从箱底翻出个布包,里面包着几块银元:“我认识邻村的张婆婆,她年轻时见过这些事,让她来看看。”
张婆婆第二一早就来了,穿着件蓝布褂子,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她在院里转了一圈,又让我爸带她去了乱葬岗,回来后:“那两个人,一个是死得冤,心里有气;一个是没后人,孤单得慌,见你是个孩,想跟你玩。”
“那咋办?”姥姥急了。
“得跟他们清楚。”张婆婆看着我,“你别怕,他们不会害你,就是不知道咋跟人打交道。”
那傍晚,张婆婆让我爸在乱葬岗烧了些纸人纸马,又让我把平时玩的玻璃弹珠拿出来,放在那口破棺材前。
“跟他们,你要回家了,以后不能陪他们玩了,这些弹珠送给他们。”张婆婆蹲在我身边,声音很轻。
我看着那口棺材,心里还是怕,可张婆婆的手放在我的头顶,暖暖的,给了我点胆子。“我要回家了,”我声,“这些弹珠给你们玩,别再跟着我了。”
完,我赶紧拉着姥姥的手往回走,不敢回头。身后没有脚步声,只有风吹过玉米叶的“沙沙”声,像在跟我再见。
从那以后,他们真的没再出现过。
我在姥姥家待到暑假结束,回城里上学。临走那,我又去了趟乱葬岗,那口破棺材上的大石头还在,旁边的玻璃弹珠少了几颗,不知道是不是被他们拿去玩了。
后来我长大了,很少再回姥姥家。姥姥,乱葬岗被推平了,种上了果树,再也看不见那口破棺材了。
可我总想起那两个追着我跑的人。白衣服的手总放在胸前,好像藏着什么心事;爆炸头的钢丝头发很滑稽,却让我觉得有点可怜。他们可能只是想找个人话,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用追着跑的方式,笨拙地表达。
有时晚上走夜路,听见身后影啪嗒”声,我会回头看看。如果什么都没有,就笑着一句:“是你们吗?我现在长大了,不怕了,就是没时间陪你们玩了。”
风会吹过我的耳朵,像声轻轻的叹息,又像个偷偷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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