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的夏末,空气里还残留着灼饶热气,我们宿舍的铁架床像块被烤透的铁板,躺上去能听见皮肤贴在凉席上的声。十二平米的空间塞着四张双层床,八个男生挤在一起,汗味、泡面汤的酸气和廉价沐浴露的香味混在一块儿,在闷热里发酵成一种独特的味道。我睡靠门的下铺,对面是老周——一个身高一米九的山东大汉,却有个半夜总起夜的毛病,每次下床都像头笨拙的熊,踩在水泥地上响。
那是个周三,前一晚刚考完高数,宿舍里弥漫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凌晨三点十七分,我盯着上铺床板上的霉斑发呆,那图案像只扭曲的手,指节分明。就在这时,老周的呼噜声突然断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黑暗里传来摸索的响动,他那只磨得发白的拖鞋地砸在地上,接着是第二只。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打算继续装睡——没人愿意在这个点跟老周搭话,他刚睡醒时脾气比驴还倔。
他的脚步声很拖沓,脚跟先着地,带着种沉重的拖拽感,和平时的大步流星截然不同。我眼皮跳了跳,睡意消了大半。宿舍门的插销是坏的,只能虚掩着,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拖出条惨白的亮带。
老周的影子投在墙上,被月光拉得细长,像片发黑的海带。他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两秒,影子的形状突然变了——原本粗壮的轮廓下面,多了个的凸起,像个蹲着的孩子,正拽着他的裤腿。
我猛地屏住呼吸,心脏撞得肋骨生疼。那影子太清晰了,的脑袋,圆乎乎的肩膀,甚至能看出扎着马尾辫的弧度。老周好像毫无察觉,拉开门走了出去,那道影子像块粘在鞋底的口香糖,紧跟着他的影子,消失在门外。
走廊里的声控灯没亮,往常老周走路的动静早该触发感应器了。死寂里,只有他拖沓的脚步声慢慢远去,混着公共厕所方向隐约传来的滴水声。我盯着那道门缝,手心全是汗,凉席被濡湿了一块。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回来了。这次更慢,像是拖着什么重物。我眯起眼,从墙壁和床板的缝隙里往外看——老周的脚先出现在门缝里,光着一只,另一只穿着拖鞋,鞋跟磨得歪歪扭扭。
接着,一道黑色的影子钻了进来。
是双鞋。的黑色布鞋,鞋头绣着朵褪色的花,针脚歪歪扭扭,像是手工缝的。鞋子没沾一点灰,在月光下泛着哑光,跟在老周身后,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影子里,没发出一点声音。
老周晃了晃,像是没站稳,伸手扶了下门框。就在这时,那双布鞋停住了,鞋尖对着我的方向。我能想象出鞋子的主人正低着头,盯着我的床铺,头发垂下来,遮住脸的样子。
操...好冷...老周嘟囔了一句,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没回头,摸索着往自己的床铺挪,床梯发出的呻吟。那双布鞋跟着他,在他爬上第三级台阶时,突然加快速度,蹿到了我的床尾。
我感觉床板轻轻震了一下,像有片羽毛落在上面。紧接着,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床脚爬上来,贴着我的脚踝绕了一圈,像条冰做的蛇。我死死咬住嘴唇,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黑暗里,床尾的阴影突然变浓了。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一团黑色的轮廓,大概到膝盖高,穿着及膝的黑裙,裙摆边缘有细碎的褶皱。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可我能感觉到一道视线,正从下往上扫过我的后背,像凉水浇过皮肤。
老周的呼噜声又响了起来,震得床板嗡嗡颤。这一次,那呼噜声像道屏障,反而让周围的死寂更吓人了。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得像风箱,和那道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那道呼吸声太轻了,像个哮喘病人,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的声。
她离我太近了。
我猛地翻了个身,面朝外。这是个冒险的动作,肌肉绷紧得像拉满的弓弦,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恐惧。
月光下,那个的身影清晰了些。黑裙,黑布鞋,扎着马尾辫的脑袋微微低着,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能看见一截细白的脖子,和脖子上系着的黑色发绳,发绳末端有个的铃铛,没响,却透着股诡异的精致。
她的肩膀很窄,穿着不合身的黑裙,布料像是绒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灰败的光泽,像是从旧衣柜深处翻出来的。
僵持了大约十秒,或者更久。我不敢眨眼,怕错过她的动作;她也没动,像个被遗弃的布偶。
突然,她的头动了。不是抬起,而是往旁边歪了歪,像只好奇的猫。垂着的头发随之滑落,露出了一块脸。
是下巴。尖尖的,白得像涂了面粉,嘴角向上翘着,却不是笑——那弧度太僵硬了,像是被人用手指硬生生扯上去的,透着股不出的诡异。
我的视线往上移,撞上了她的眼睛。
那根本不是人类的眼睛。黑得彻底,没有一点眼白,像两颗嵌在脸上的黑曜石,却又带着光泽,能清晰地映出我的影子——一个蜷缩在被窝里,脸色惨白的男生。
嗬...我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被人扼住了脖子。她的眼睛眨了一下,很慢,眼皮落下又抬起,动作像生锈的木偶。就是这一下,我看见她的眼尾有颗很的痣,红得像血。
她朝我迈了一步。黑布鞋踩在水泥地上,没声音。
我猛地缩回脚,膝盖撞到床板,发出的闷响。老周的呼噜声停了,他在上面含糊地骂了句:谁他妈踹床?
女孩的动作顿住了,头转向老周的床铺,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趁着这间隙,我掀开被子,连滚带爬地往床底钻。床底积着厚厚的灰,还有我丢的几双臭袜子,此刻却成了唯一的避难所。
钻进去的瞬间,我听见床板被踩了一下,一声,紧接着是老周的惊呼声:操!什么东西!
我在床底蜷缩成一团,灰尘呛得我直咳嗽,却死死捂住嘴。透过床板和地面的缝隙,我看见一双黑布鞋停在了老周的床梯旁,紧接着,一道黑色的裙摆垂了下来,离我的脸只有不到三十厘米。
老周的床开始剧烈摇晃,他在上面挣扎着,发出的撞击声,伴随着含糊的喊叫声:滚开!别碰我!
沙沙...沙沙...
是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啃咬声?像有人在用牙齿撕咬床单,细碎而执着。我死死闭上眼睛,指甲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滴在灰里,变成的红点。
突然,老周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床板猛地向下一塌,离我的头顶只有几厘米。我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背上,带着铁锈味——是血。
上铺的李被惊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周哥!你咋了?
女孩的身影消失了。黑布鞋和裙摆都不见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老周的惨叫变成了呻吟,床板不再摇晃。我颤抖着从床底爬出来,看见老周趴在床沿,额头上全是血,一道伤口从眉骨划到脸颊,皮肉翻卷着,像条红色的虫子。
她...她往我被窝里钻...老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指着自己的枕头,头发...好多头发...
我看向他的枕头,上面确实缠绕着几缕黑色的长发,发质干枯,带着股陈旧的霉味。李举着手电筒照过来,光束晃过墙壁,我们看见上面多了几道抓痕,很深,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痕迹里还沾着黑色的布屑。
第二,老周去医务室缝了七针,脸上贴着块巨大的纱布。我们三个凑在一块儿,谁都没提报警——出去谁会信?一个穿黑裙的女孩,半夜在男生宿舍游荡,还抓伤了人?
我奶奶,桃木能辟邪。老周的声音还有点发虚,他从老家寄来的桃木剑已经挂在了门口,暗红色的木柄,雕刻着粗糙的花纹,她要是再来,我劈了她。
李则从家里带了块黑布,是他太奶奶织的,用艾草水浸过,我太奶奶以前是神婆,她这布能挡住脏东西的眼睛。
黑布被我们钉在了窗户上,密不透风,宿舍里顿时暗了下来,像个地窖。桃木剑挂在门后,尖端对着门口,在昏暗里泛着冷光。
那晚上,我们没敢睡,围坐在老周的床上,中间摆着个打开的手电筒,光打在花板上,形成个惨白的圆圈。
你们...她到底是啥?李的声音带着颤音,他不停地摩挲着胳膊,那里起了层鸡皮疙瘩,我昨查了,这栋楼以前是片乱葬岗,几十年前埋过不少孩...
别瞎扯!老周打断他,可握着桃木剑的手更紧了,就是个恶作剧的神经病孩...
话没完,宿舍门突然一声,开晾缝。
我们三个瞬间噤声,手电筒的光猛地扫过去——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几片落叶飘进来。
是风...我咽了口唾沫,刚想松口气,就听见床底传来的一声,像是有人用拳头在砸地板。
老周抄起桃木剑,李举着手电筒发抖,我则死死盯着那道门缝。黑布遮挡的窗户外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步,两步,停在了我们宿舍的窗台下。
沙沙...沙沙...
是指甲刮擦玻璃的声音,缓慢而执着,像在画圈。
老周突然冲过去,猛地拉开门,桃木剑劈了出去。门外什么都没有,走廊的声控灯在他的动作下亮了,惨白的光照亮了空荡荡的走廊,只有尽头的垃圾桶倒在地上,发出的回响。
可窗户上的刮擦声还在继续,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像要把玻璃抠出个洞来。
第三夜里,她来了个更吓饶招数——不出声。
没有脚步声,没有刮擦声,甚至连呼吸声都消失了。我们三个守到凌晨四点,眼皮都在打架,老周最先撑不住,靠在墙上打盹,桃木剑滑落在地。
就在这时,我瞥见李的床铺下面,露出一截黑色的裙摆。
在那!我拽了拽李的胳膊,声音低得像耳语。
手电筒的光猛地照过去,照亮了李的床底。那个女孩正蹲在那里,背对着我们,马尾辫垂在地上,发尾沾着点灰。她好像在玩什么东西,手指动个不停。
老周捡起桃木剑,一步步走过去,脚步放得极轻。李吓得往我身后躲,手电筒的光束抖得像筛糠。
走到床前时,老周猛地用桃木剑挑起床板,大喊一声:
女孩慢慢转过身。
她的手里拿着个布娃娃,用黑色的线缝的,扎着和她一样的马尾辫。娃娃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纽扣,歪歪扭扭地缝在脸上,嘴角也被线扯得向上翘,和她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
更吓饶是,娃娃的裙子上,绣着和我们宿舍窗户上一样的抓痕图案,用红色的线,密密麻麻。
她抬起头,这次,我看清了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是淡青色的,眼尾那颗红痣像滴凝固的血。她没看我们,只是把布娃娃往怀里抱了抱,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
老周的桃木剑停在半空,没敢劈下去。我们都被那布娃娃吓住了——那娃娃的头发,用的是真饶头发,干枯发黄,和女孩的马尾辫一模一样。
你...你想干啥?李的声音都劈了。
女孩没话,只是伸出细白的手指,指了指布娃娃,又指了指我们三个,最后指向老周脸上的伤口。她的指甲很长,泛着青白色,指尖沾着点红色的东西,像没擦干净的血。
然后,她把布娃娃放在地上,用脚轻轻推了推,娃娃顺着床腿滑到我们面前,纽扣眼睛正对着老周。
老周突然暴怒,一脚把布娃娃踢飞出去:给我滚!
布娃娃撞在墙上,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填充的稻草,还有几根缠绕的头发。
女孩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有表情,不是之前的僵硬,而是种近乎怨毒的瞪视,黑色的瞳孔里像淬了冰。
她转身就跑,黑裙在地上拖出一道残影,这次有了脚步声,很响,像是在赌气,噔噔噔地冲出宿舍,消失在走廊尽头。
布娃娃被我们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第二,老周脸上的伤口突然发炎了,红肿流脓,校医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感染。李开始失眠,一闭眼就看见纽扣眼睛。我则总觉得床底有东西在爬,夜里总忍不住往床底看。
我们试着在宿舍撒糯米,在门口挂大蒜,甚至请了隔壁班信佛的同学来念咒,都没用。她像个甩不掉的影子,每晚准时出现,有时在窗外看我们,有时在走廊里跑,有时就坐在老周的床上,抱着膝盖发呆。
直到第五,老周在床板后面发现了个东西。
那是块松动的床板,他用桃木剑撬开后,掉出来个的木盒子。盒子里装着一缕黑色的马尾辫,用红绳系着,下面压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个穿黑裙的女孩,扎着马尾辫,站在一片坟地里,身边是个模糊的女人身影。背景里的墓碑上,刻着我们宿舍所在的楼号——原来这里以前真的是坟地,而照片上的女孩,和我们看见的一模一样。
老周把那缕头发拿出来,放在阳光下,头发很快变黑、卷曲,最后化成了灰。照片被我们用火烧了,火苗是诡异的绿色,烧的时候发出的声响,像在哭。
从那起,女孩没再来过。
老周的伤口很快愈合了,李也能睡着了,只是我们三个再也不敢提那段日子。毕业收拾东西时,我在床底摸到个硬硬的东西,是那颗布娃娃的纽扣眼睛,黑得发亮,背面刻着个的字。
我把它扔进了垃圾桶,转身时,好像听见身后传来声细碎的铃铛响,像那个女孩脖子上的发绳在动。
回头看,空荡荡的宿舍里,只有阳光落在地板上,那道曾经站着黑裙女孩的角落,落了层薄薄的灰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总会想起那双全黑的眼睛,想起她抱着布娃娃时僵硬的动作,想起照片里那片坟地。有时在街上看见穿黑裙的女孩,我还是会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盯着她的眼尾——怕看见那颗红痣,怕她歪着头,露出那种僵硬的笑。
有些东西,见过一次,就会跟着你一辈子。就像那个夏的闷热,和床底永远擦不干净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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