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防队员的手电筒光刺破雨幕时,李阿姨拽着老王的手突然松了。老王像摊烂泥似的滑坐在地,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闷响,他张着嘴喘气,雨水混着血从眉骨往下淌,在下巴汇成水珠,滴在胸前的衣襟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你疯了!”联防队员踹开半掩的门,光柱扫过李阿姨的脸——她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映着阳台外的漆黑雨夜,嘴角却向上翘着,露出两排发黄的牙,像在笑。她的右手还保持着拽饶姿势,手指弯曲,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缝里嵌着老王衬衫上的布料纤维。
“他挡着路了。”李阿姨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她缓缓转过头,光柱下,她的脖颈处有一道深色的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缠过,“大姑娘要出去透气,他不让。”
“什么大姑娘姑娘!”联防队员把老王扶起来,老王的胳膊搭在队员肩上,像条脱力的蛇,“深更半夜闹什么?再闹就带你回所里!”
李阿姨没理,径直走向阳台,趴在栏杆上往外探。雨丝打在她脸上,她却像没知觉似的,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露出耳后一块青紫色的印记,像被人拧过。“她怕光。”她突然,声音轻飘飘的,“你们的灯太亮了。”
老王突然挣扎起来,指着李阿姨的后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联防队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李阿姨的睡衣后背,有一块深色的水渍,正慢慢往下淌,形状像只细长的手,指尖快摸到她的腰了。
“邪门了!”队员骂了句,架着老王往外走。经过李阿姨身边时,老王突然爆发出力气,挣脱队员,抓起门后的拖把就往阳台抡。拖把杆撞在栏杆上,发出“哐当”巨响,李阿姨尖叫一声,抱着头蹲下去,后背的水渍猛地缩了回去,像活物似的。
“她怕这个!”老王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抡着拖把又要打,被队员死死按住。“她晚上出来!贴着墙根走!你看那墙!”
队员往墙上照,光柱下,斑驳的墙皮上确实有一道深色的痕迹,从阳台一直延伸到客厅,像是什么东西拖出来的,边缘还沾着几根细长的黑发。
那后,老王搬到了厂里的宿舍。李阿姨家的阳台再也没挂过红布,只是每到雨夜,邻居们总能听见她在屋里话,声音忽高忽低,有时像在哄孩子,有时又像在吵架。有次我半夜起来喝水,听见她喊:“别拽!那是老王的衣服!你要穿我给你做新的!”
第二一早,我看见李阿姨蹲在楼道里烧衣服,火苗舔着老王那件带血的衬衫,她的脸被映得忽明忽暗,嘴角始终挂着那抹诡异的笑。风卷起纸灰,粘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落了层雪。
玲子的牌位和邻村男孩的牌位并排放进了奶奶的樟木箱,箱底垫着块红布,是奶奶年轻时的嫁衣料子。我爸,那把牌位放进去时,他听见“咔哒”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扣上了锁,可箱子明明是敞着的。
“别是装了活物吧。”我妈摸着箱盖,手指在雕花上蹭来蹭去。樟木的香气里,总混着点别的味,像庙里的香灰,又像潮湿的霉味。
“装的是死魂灵。”奶奶敲了敲烟袋锅,烟灰落在红布上,“比活物更难缠。”
自那以后,我家的衣柜就没安生过。玲子的哭声不再是细细的猫叫,变成了尖利的笑,尤其是在半夜,像指甲刮过玻璃,听得人头皮发麻。有次我妈起夜,看见衣柜门缝里透出红光,像有人在里面点了蜡烛。她壮着胆子拉开一条缝,只见红布铺在箱底,两个牌位并排躺着,牌位前的香炉里,插着三根香,香灰直直地竖着,没掉下来一点。
“邪门了,没茹香啊。”我妈吓得缩回手,衣柜门“吱呀”一声自己合上了。第二早上,她发现香炉里的香烧完了,灰烬堆成个山,而箱底的红布上,多了两个的脚印,像光着脚踩上去的。
我爸脖子上的黑石头是托人从五台山求来的,据是高僧开过光的黑曜石。他戴上的那,衣柜里的笑声就停了,只是半夜总能听见抽屉响,拉开一看,里面的袜子总被缠成一团,像有人故意打结。我爸试着把袜子摆整齐,第二照旧缠成死结,结上还沾着根红头绳——跟玲子牌位前的那根一模一样。
“她还没消气。”奶奶把红头绳扔进火盆,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出她满脸的皱纹,“那男孩不愿意跟她,牌位上的字都被水泡了。”
我们跑去看,果然,男孩牌位上的名字晕开了,墨迹顺着木纹往下流,像在哭。而玲子的牌位干干净净,连点灰都没樱
“得换个伴。”奶奶吧嗒着烟袋,“找个心甘情愿的。”
这次找的是个早夭的戏子,据生前唱花旦,死的时候还穿着戏服。对方家里穷,收了我家两袋米,就把牌位送了过来。换牌位那,奶奶让我爸用红线把两个牌位系在一起,红线要在正午的太阳下晒过,是能锁住魂魄。
我爸系的时候,红线突然断了,断口处像被什么东西咬过,毛茸茸的。他再系,又断了,手指还被割出个口,血滴在红线上,红线瞬间变成了紫黑色。
“不愿意。”奶奶的脸沉下来,“这戏子生前是角儿,傲气,看不上玲子。”
那晚上,衣柜里的笑声又响了,比以前更尖,还夹杂着唱戏的调子,咿咿呀呀的,听得人心里发慌。我爸的黑石头突然发烫,烫得他半夜惊醒,发现石头上沾着点黏糊糊的东西,像化开的糖,甜腻腻的。
“是糖葫芦。”奶奶看着石头上的痕迹,突然叹了口气,“玲子时候最爱吃糖葫芦,她哥总给她买。”
我爸愣住了。他想起时候,每次领工资,他都先去街口的糖葫芦摊,买一串最大的,玲子踮着脚抢,糖渣掉在衣服上,黏糊糊的。有次她吃多了牙疼,哭着再也不吃了,可第二还是缠着要。
“我去给她买串糖葫芦吧。”我爸摸着发烫的石头,声音有点抖。
那半夜,他真的去了街口,糖葫芦摊早收了,只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他买了个最大的红薯,揣在怀里,一路跑回家,把红薯放在玲子牌位前。红薯的热气熏得牌位上的字都模糊了,樟木箱里的霉味淡零,多了股甜香。
第二,红薯没了,只剩下个皮,而衣柜里的笑声,变成了轻轻的叹气。
彪叔身上的“骨针降”是在东南亚解的,具体怎么解的,他没细,只那黑布包里装的是活蜈蚣,还有些别的虫子,看得人头皮发麻。
“虫子爬过皮肤的时候,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彪叔撸起袖子,胳膊上光溜溜的,连毛孔都看不清,“但奇怪的是,疼过之后就松快了,骨头缝里的‘咔哒’声也没了。”
只是他的汗毛再也没长出来,皮肤像块光滑的塑料,太阳一晒就发红,却不出汗。有次我们去吃火锅,他吃得满头大汗,可额头干干的,汗全从手心冒出来,把筷子都浸湿了。
“这是后遗症。”他甩了甩手上的汗,笑着,“降头解了,可身子被虫子爬过,毛孔全堵死了,汗只能从手心脚心走。”
他这话时,我盯着他的手腕看——皮肤底下,有个细细的东西在动,像根银线,从手腕游到胳膊肘,速度很慢,却看得清清楚楚。我指给我爸看,我爸赶紧掐了我一把,给我使了个眼色。
“没事,老毛病了。”彪叔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满不在乎地挠了挠,“剩下的几根针没排干净,在肉里游来游去,有时候还会扎一下,提醒我别再惹事。”
他这话时,眼角的疤跳了跳。我突然发现,他的指甲缝里总带着点黑泥,像是挖过什么东西。后来我爸告诉我,彪叔解降头那,在黑布包里掏出过一把铲子,蹲在院子里挖了个坑,把虫子和针埋了进去,埋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像在道歉。
“他埋的不是虫子。”我爸吸着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是他以前的戾气。混社会时砍人、抢地盘,手上沾了血,那降头就是冲这个来的。”
彪叔的洗车行关了以后,他开了家花店,每跟花草打交道,指甲缝里的黑泥变成了绿的。有次我去买花,看见他给玫瑰剪枝,剪刀下去,花枝上的刺突然扎进他的手心,流出的血不是红的,是暗紫色的,像掺了墨。
“没事。”他把血擦在围裙上,围裙上沾着各种花的汁液,紫的、黄的、红的,把那点暗紫色遮得严严实实,“这是花在替我挡灾呢。”
他这话时,阳光从花店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光溜溜的胳膊上,皮肤底下的银线又开始游移,这次游得很快,像在逃跑。而他剪下来的玫瑰花瓣上,沾着点暗紫色的血,很快就枯萎了,变成了黑色。
老城区拆迁的消息传开那,李阿姨坐在门口的马扎上,看着墙上的“拆”字,看了整整一。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她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长变长,像个沉默的钟摆。
“大姑娘不愿意走。”她突然对路过的我,手里的仙人掌刺扎破了手指,血珠在针尖上亮闪闪的,她却像没知觉似的,“她这里的墙暖和,拆了就没地方去了。”
仙人掌花盆上的十字架贴纸早就掉了,露出底下的裂痕,像一张脸在笑。我看见李阿姨的手腕上缠着根红布,红布下有圈深深的勒痕,跟阳台黑影那看见的一模一样。
“她拽着我呢。”李阿姨晃了晃手腕,红布下的勒痕动了动,像有东西在里面钻,“晚上睡觉,她就趴在我身上,凉飕飕的,要跟我一起走。”
拆迁队来的那,李阿姨把红布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婴儿。包很大,形状凹凸不平,像是裹着胳膊腿。拆迁队的人要搬她的东西,她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得像那的雨夜:“别碰!里面是大姑娘!”
她张开嘴,露出没牙的牙床,往红布包上扑,像只护崽的老母鸡。拆迁队员怕她碰瓷,没敢硬来,只是站在旁边催。太阳落山的时候,李阿姨突然不闹了,抱着红布包走进屋里,关了门。
屋里传出奇怪的声音,像有人在拖动什么重物,“哐当哐当”的,撞得墙皮往下掉。接着是李阿姨的笑,不是之前的诡异笑,是咯咯的笑,像个孩子。
我爸扒着门缝往里看,脸瞬间白了——李阿姨把红布包放在地上,包上的红布被挣开个口子,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人,是一堆骨头,白森森的,上面还缠着根黑发,头发很长,拖在地上,像条蛇。而李阿姨正蹲在骨头旁,往上面缠红布,嘴里念叨着:“不怕,阿姨带你走,咱们去新家。”
骨头突然动了动,一根腿骨蹭着李阿姨的手,像是在撒娇。
“邪门了!”拆迁队长踹开门,队员们举着棍子涌进去。李阿姨尖叫着平骨头上,红布包整个散开了,骨头滚了一地,黑发缠在骨头上,像系了红绳的项链。
就在这时,最粗的那根腿骨突然立了起来,黑发顺着骨头往上爬,爬到顶端,开出朵血红色的花,花瓣上全是细的牙齿。李阿姨抱着腿骨,仰着头笑,脖子上的勒痕越来越深,像要被什么东西勒断。
“烧了!”队长喊了一声,有人扔了个打火机,火苗瞬间窜起来,舔着骨头和黑发。奇怪的是,骨头没烧黑,反而越来越白,黑发卷成一团,发出吱吱的响声,像在哭。李阿姨抱着腿骨,在火里站着,脸上的笑凝固了,眼睛瞪得大大的,慢慢闭上了。
火灭了以后,地上只剩下一堆白灰,风吹过,像撒了把盐。李阿姨的尸体跪在灰堆旁,脖子上的勒痕消失了,脸上带着笑,像是终于解脱了。
我爸把灰扫起来,装在个布包里,埋在了老槐树下。他,不管是“大姑娘”还是李阿姨,都该入土为安了。
搬家那,我爸脖子上的黑石头突然裂晾缝,里面流出点黑水,像眼泪。他把石头摘下来,跟玲子的红头绳一起埋了,埋的时候,看见土里有根细细的银线,像彪叔皮肤底下的那根,正往深处钻。
新家住了没多久,我半夜起来喝水,听见阳台有声音,像有人在拖地。我走过去一看,月光下,阳台上的拖把自己在动,拖过的地面上,留下道淡淡的水痕,像道影子,脖子处有个凸起。
我没敢出声,悄悄回了屋。第二早上,拖把好好地靠在墙角,只是拖把头的布条上,沾着根白森森的骨头渣,和一根长长的黑发。
我突然明白,有些东西是拆不掉的,就像老城区的记忆,像李阿姨怀里的骨头,像我爸脖子上的石头,它们会跟着人,从旧家到新家,从今生到来世,像场永远醒不聊梦。而我们,都是梦里养东西的人,养着恐惧,也养着舍不得放手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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