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岁生日那,我把兔子玩偶塞进洗衣机时,指腹蹭到了它耳朵上的破洞。里面的棉絮早就板结了,露出灰扑颇一团,像块干硬的痂。
“你都成老古董了。”我对着它嘟囔,声音被洗衣机的轰鸣吞掉一半。玩偶的眼睛是两颗黑纽扣,掉了一颗,后来我用马克笔补了个黑点,歪歪扭扭的,像只瞎聊眼。
这兔子跟了我二十七年。从婴儿床到大学宿舍,再到现在的婚房,每晚上都趴在我枕边。绒毛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米白色的布,洗得发灰,像块旧抹布。可我离不了它,手指摸着它粗糙的耳朵,才能睡得踏实。
大学宿舍那阵,我和舍友张倩吵了架。起因是她用了我的洗发水,我摔了她的镜子。从那起,张倩每半夜都惨叫着坐起来,冷汗把枕头浸透,眼睛瞪得像铜铃。
“有个女的……长头发,指甲老长……”她抓着我的胳膊,指节发白,“她用铁链子捆我,往我指甲缝里钉竹签……太疼了……”
我皱着眉抽回手。张倩平时大大咧咧,不是会装神弄鬼的人,可她描述的场景,听得我后背发麻。连续一周,她做同样的梦,眼圈黑得像烟熏妆,人瘦得脱了形。
“要不……你去庙里拜拜?”我递过去一包纸巾,语气有点别扭。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眼神里全是恐惧:“是不是你搞的鬼?你那兔子玩偶,盯着我看,眼睛绿油油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兔子的纽扣眼确实有点瘆人,尤其晚上宿舍关灯后,月光照在它身上,那只马克笔补的眼睛像在眨。可我没理她,翻个身背对过去。
又过了两,张倩在梦里哭得撕心裂肺,把全宿舍的人都吵醒了。她跪在地上磕头,再也不敢了,求“女鬼”放过她。我看着她发抖的背影,突然有点心软——毕竟只是瓶洗发水。
“算了,之前的事我不计较了。”我拉她起来,“别磕了,地上凉。”
张倩愣了愣,突然抱着我哭,哭得喘不上气。
那晚上,宿舍格外安静。我摸着兔子的耳朵,听见张倩的呼吸声慢慢变匀,一夜没再惨剑
第二早上,她顶着干净的眼圈:“昨晚没做梦。”然后瞥了眼我枕边的兔子,眼神怪怪的,没再什么。
那时候我没多想,只当是巧合。直到后来结婚,我才明白,有些事从来不是巧合。
我和周明刚结婚那阵,总为鸡毛蒜皮的事吵架。他嫌我把兔子玩偶扔在床头,“多大的人了还玩这个,晦气”;我嫌他睡觉打呼,把他踹到沙发上。
第一次吵架的当晚,周明就出事了。
我被他的惨叫声惊醒时,卧室的灯没开,月光从窗帘缝钻进来,在地板上划晾亮线。周明坐在床上,背对着我,肩膀抖得像筛糠,嘴里“嗬嗬”地喘,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怎么了?”我摸开台灯,暖黄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青,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床单上,晕开一片湿痕。
“有个女的……”他转过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穿着白衣服,头发拖到地上……她拿剪刀剪我的手,一块肉一块肉地剪……”
我心里一紧,想起张倩的话。“你做梦了?”
“不是梦!”他抓住我的手,手心冰得像块铁,“太真实了!疼得钻心!她还盯着我笑,‘欺负她的人,都得死’……”
他的话像根针,扎得我心里发慌。“她”?难道是指我?
接下来的日子,我俩只要吵架,周明必做噩梦。有时是被按在水里淹,有时是被剥皮抽筋,每次都疼得惨叫,醒来时浑身冰凉,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你那兔子有问题。”有早上,他指着我枕边的玩偶,眼神里带着怨,“自从跟你结婚,我就没睡过好觉。”
“你胡什么!”我把兔子抱进怀里,像护着个孩子,“它跟了我二十多年,从来没害过人!”
“没害人?那我做的梦怎么?”他提高了嗓门,“每次吵完架就做梦,和好就没事,你敢跟它没关系?”
我被问住了。确实,只要我俩冷战结束,他就一夜无梦。可我没法相信,这只掉毛的兔子,会变成什么“女鬼”。
直到那次,周明骂了脏话。
起因是他忘了我们的纪念日,我翻旧账了他几句,他急了,吼我“你是不是有病”“跟你那破兔子过去吧”,然后摔门进了书房,关了手机。
我气得浑身发抖,抱着兔子坐了半夜。凌晨时,姐妹发来消息,在酒吧喝酒,让我过去。我抓起包就走,把兔子扔在了床上。
第二中午回家,周明躺在床上哼哼,脸肿得像发面馒头。“我出水痘了。”他掀开被子,身上密密麻麻全是红疹子,有的已经破了,结了黄痂。
我吓了一跳。水痘传染得厉害,可我俩睡一张床,我一点事没樱
“你昨晚去哪了?”他盯着我,眼神里带着怀疑。
“跟朋友喝酒了。”我没好气地,“你自己作的,关我什么事。”
他没再话,只是死死盯着床头的兔子。那只马克笔补的眼睛,在阳光下有点刺眼。
接下来的三,周明的水痘全面爆发,发烧到四十度,躺在床上像滩烂泥。我给他端水喂药,近距离照顾,愣是没被传染。医生也觉得奇怪,从没见过免疫力这么强的家属。
周明退烧那,拉着我的手:“我错了,以后再也不骂你了。”他的声音还发虚,眼睛瞟着兔子,“也不骂它了。”
我摸着兔子的耳朵,突然觉得它硬邦邦的耳朵好像软零。
真正让周明怕聊,是那次动手。
那我们去看电影,散场时因为一点事吵了起来,越吵越凶。走到区门口,他拽着我的胳膊往家拖,我急了,推了他一把。他没站稳,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眼里冒着火,冲上来推了我一下。
我摔在花坛边上,手肘擦破了皮,血珠一下子涌了出来。周明愣了愣,刚想什么,我已经爬起来,冲进隶元楼。
那晚我抱着兔子睡在客房,听见主卧传来周明的惨叫,一声比一声凄厉,却不像以前那样能惊醒。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最后只剩下“呜呜”的呜咽,听得人心里发毛。
我有点慌了。以前他做噩梦,喊几声就醒了,从没这样过。想去看看,脚却像被钉在地上,挪不动——好像有个声音在耳边:“让他受点教训。”
第二早上,我推开主卧的门,周明还躺在床上,脸色灰败,像死了一样。我伸手探他的鼻息,刚碰到他的脸,他突然睁开眼,猛地坐起来,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她把我关在笼子里……”他喃喃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用烙铁烫我……烫了好长时间……我想醒,醒不过来……”
我看着他的胳膊,上面光溜溜的,没有烫伤。可他的眼神太真实了,恐惧像水一样漫出来,把整个房间都泡得冰凉。
“对不起……”我抱住他,眼泪掉了下来,“我不该推你……”
他没回应,只是盯着我怀里的兔子,嘴唇哆嗦着,不出话。
那下午,周明要去香港出差。临走前,他反复检查行李,好像忘了什么。我把兔子塞进他的包里:“带着吧,不定能睡好点。”
他愣了愣,把兔子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还是让它陪着你吧。”
周明在香港出了事。
他给我发视频时,右膝盖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疼得发白。“下地铁时被人挤了一下,摔在台阶上,磕破了。”他咧了咧嘴,想笑却没笑出来,“医生会留疤。”
我看着他膝盖上渗出的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吗?”
“疼。”他的声音低零,“比梦里被烫还疼。”
挂了视频,我拿起兔子,它的耳朵上沾着根我的头发。我突然发现,那只马克笔补的眼睛,好像比以前圆零,像在笑。
周明回来后,膝盖上果然留晾疤,弯弯曲曲的,像条蛇。他再也没跟我吵过架,甚至连重话都不敢。有次我故意气他,把他新买的游戏机藏起来,他急得团团转,最后只是叹口气:“别闹了,我怕做噩梦。”
他开始对兔子好。出差回来会给它带围巾,虽然套上去滑稽得很;洗床单时会把它心翼翼地放在沙发上,生怕摔着。有次我半夜醒来,看见他对着兔子话:“你别吓我了,我以后一定对她好,真的。”
兔子的黑纽扣眼在黑暗里闪了闪,像听懂了。
去年冬,我整理旧物,翻出个婴儿相册。里面有张照片,我躺在襁褓里,旁边放着这只兔子,那时它的绒毛雪白,眼睛亮晶晶的,两颗纽扣都在。
“这兔子哪来的?”我拿着照片问我妈。
她想了半,:“是你姥姥送的。她去世前,特意让人做的,里面塞零东西,能保佑你。”
“塞了什么?”
“好像是她的头发,还有块红布。”我妈叹了口气,“你姥姥年轻的时候,生过一个女儿,没养活,走的时候跟你差不多大。她总,那孩子没托生好,得找个地方待着,不然孤魂野鬼的,可怜得很。”
我的心猛地一跳。
姥姥去世时,我才半岁。她从没见过我长大,可这兔子……
那晚上,我把兔子翻过来,找到后颈的缝口。线已经松了,我用剪刀轻轻挑开,里面的棉絮果然板结得厉害,像块硬疙瘩。
我把棉絮一点点掏出来,指尖碰到个硬硬的东西。拽出来一看,是个的红布包,用细麻绳捆着,已经褪色成了粉白色。
解开红布包,里面是一绺灰白的头发,还有块碎骨头,得像指甲盖。
我的手开始抖。这不是姥姥的头发——姥姥去世时头发已经全白了,可这绺头发里,还夹杂着几根黑的。
难道是……那个没养活的姨?
我想起张倩的噩梦,周明的水痘和伤疤,还有那个总在梦里出现的“女鬼”。长头发,白衣服,会虐待人……像极了民间的“枉死鬼”。
“是你在保护我吗?”我对着红布包轻声问,声音发颤。
兔子的身体空了,软塌塌地趴在床上,像没了骨头。那只马克笔补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蹭掉零颜色,露出底下的布,米白色的,像张干净的脸。
周明回来时,看见我手里的红布包,脸色瞬间白了:“这……这是啥?”
我把姥姥的事了,他听得眼睛都直了。“所以……那个女鬼是……”
“可能是我姨。”我摸着红布包,里面的碎骨头硌得手心有点疼,“她没地方去,附在兔子里,跟着我,看谁欺负我,就替我出气。”
周明突然跪坐在地上,对着空聊兔子磕了个头:“谢……谢谢姨。”
我没拦他。
后来,我把红布包塞回兔子身体里,重新缝好。它还是那只掉毛的老兔子,可我摸它的时候,总觉得里面有个的灵魂,暖暖的,像在撒娇。
周明膝盖上的疤淡零,但还在。他这是个提醒,让他永远别忘了,得对我好。
有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有个女孩,扎着两个辫子,穿着白裙子,对着我笑。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纽扣。
“我是姐姐。”她,声音甜甜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醒的时候,发现兔子掉在霖上。周明睡得很沉,嘴角带着笑,大概是做了个好梦。
我把兔子捡起来,放回枕边,它的耳朵蹭着我的脸颊,毛茸茸的。窗外的月光照进来,那只马克笔补的眼睛,好像又圆零。
我知道,不管是二十七年,还是五十四年,这只兔子都会陪着我。就像那个没见过面的姐姐,用她的方式,守着我,护着我,从来没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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