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刚过,地里的麦苗蹿得齐膝高,带着湿冷的潮气。我蹲在外公外婆的坟前,用树枝扒拉着新冒头的杂草,指尖沾了些黏糊糊的泥。哥哥站在旁边,脊背挺得笔直,像根没长熟的玉米秆,眼睛直勾勾盯着坟头那丛迎春花——去年舅舅亲手栽的,是等开春了,能给坟头添点颜色。
“哥,你看我捏的蛇!”我举着泥巴搓成的玩意儿喊他,泥点溅在裤腿上,凉飕飕的。
哥哥没回头,喉结动了动,声音发飘:“妹,你看那花丛里……”
我顺着他的目光瞅过去,迎春花刚打了骨朵,青绿色的枝条缠在一起,没什么特别的。正想问他看啥,就见他猛地打了个哆嗦,脸色白得像坟头的纸幡。“二舅……二舅在那儿。”他指着花丛,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枝丫。
我妈正在碑前摆祭品,闻言手里的苹果“咚”地掉在泥里,红通通的皮沾了层黑泥。“胡吣啥!”她冲过来拽哥哥的胳膊,力道大得能捏碎骨头,“你二舅昨还打电话家里秧苗该插了,哪有空来这儿晃悠!”
哥哥被拽得踉跄了一下,鞋跟磕在石碑底座上,发出闷响。“真的!”他急得脸通红,鼻尖沁出细汗,“穿那件蓝褂子,袖口磨破的地方还别着根别针,跟我上次见他一模一样!”
我爸蹲在旁边抽烟,烟蒂烫到手指才猛地回神,抬脚就往哥哥腿上踹:“兔崽子清明节咒人玩?我看你是皮痒了!”
鞋底抽在牛仔裤上“啪啪”响,哥哥却没像往常那样哭嚎,只是死死盯着迎春花,眼睛瞪得溜圆,像要把那丛花看出个洞来。“他还冲我笑呢……”他喃喃着,嘴角往下撇,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他手里还拿着个双黄蛋,蛋壳上沾着鸡粪……”
奶奶拄着拐杖走过来,往哥哥嘴里塞了片生姜,辛辣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呸呸呸,童言无忌。”她往地上吐了三口唾沫,拐杖在坟前的泥地里戳出三个坑,“老两口在底下歇着,别跟孩子一般见识。”
回家的路上,哥哥一直没话,只是攥着我的手,手心湿冷得像攥了块冰。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他突然停下来,指着树后:“你看,二舅在那儿躲着呢。”我顺着看过去,只有被风吹得摇晃的野草,草叶上的水珠滚下来,像谁在掉眼泪。
那晚饭,哥哥扒拉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要去床底下找皮球。我家床底下堆着三个旧木箱,装着换季的衣服和破布,平时连猫都懒得钻。他刚钻进去没半分钟,突然尖叫着滚出来,手背被木刺划晾血口子,血珠串成线往下掉。
“二舅……二舅在里面……”他指着床底,声音抖得像筛糠,“他蹲在木箱上,盯着我看呢!”
我爸气得脱了鞋就揍,鞋底抽在背上“啪啪”响:“让你胡!让你吓唬人!你二舅在邻村好好的,能钻你床底?”
哥哥哭着喊:“是真的!他还冲我笑呢!牙齿上沾着韭菜叶,跟昨吃饺子一样!”
最后是奶奶把我爸拉住的。她往床底下瞅了瞅,黑沉沉的没看清啥,只:“孩子眼净,别打了。”然后从灶膛里抓了把草木灰,往哥哥手背上的伤口一抹,“收惊。”草木灰蛰得哥哥直抽气,可他看我的眼神里,全是我看不懂的怕,像掉进冰窟窿里似的。
夜里我跟哥哥睡一个屋,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床板被压得“吱呀”响。月光从窗棂钻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影,他突然凑到我耳边,热气吹得我耳朵痒:“妹,二舅是不是……要出事了?”
我迷迷糊糊的,只记得舅舅上次来,从兜里掏出个双黄蛋塞给我,蛋壳上还沾着鸡粪,他:“囡囡吃,补脑子。”蛋黄是橙红色的,两个圆滚滚挤在一起,像两只眼睛,盯着我看。
哥哥看见舅灸第三,我妈去邻村走亲戚,回来时脸拉得老长,进门就往灶台上摔了个碗。“丢人现眼的东西!”她骂骂咧咧地蹲在地上捡碎片,“他媳妇跟人吵翻,他懒,地里的活儿全堆着,自个儿躲在屋里抽烟!”
我趴在门框上听,想起舅舅走路的样子——以前他总爱背着我跑,步子迈得又大又稳,像头壮实的牛。上次来的时候,他左腿有点瘸,是冬挑水摔了一跤,“养养就好”,他摸着我的头笑,掌心的茧子蹭得我头皮痒。
那下午,哥哥又往床底钻。我爸看见了,刚要瞪眼,奶奶拦了句:“让他看看也好,省得总瞎想。”她往哥哥手里塞了个手电筒,“照亮点,别再划伤了。”
哥哥抱着手电筒,猫着腰进去,半没动静。我趴在床边往下瞅,只能看见他的鞋后跟,沾着早上的泥。突然,手电筒的光在里面乱晃,“啪”地掉了出来,滚到我脚边,光圈在墙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一张蜘蛛网,网上沾着片干枯的韭菜叶。
“哥?”我试探着喊了声,声音在空屋里荡链,显得格外脆。
里面没声。我爸赶紧趴下去拽他,把哥哥拖出来时,他嘴唇都紫了,眼睛瞪得溜圆,像被水泡过的核桃。手里攥着半块饼干——是舅舅上次带来的苏打饼干,早就过期了,硬得像石头,边缘还沾着点灰,像是从哪个角落抠出来的。
“看见啥了?”奶奶声音发紧,往他嘴里塞了片生姜,辣得他直哆嗦。
哥哥嚼着生姜,眼泪鼻涕一起流,顺着下巴滴在胸口,洇出一片湿痕:“他还在……蹲在最上面的木箱上,腿是直的,不像平时那样弯着……手里拿着双黄蛋……”他突然打了个嗝,一股韭菜味混着姜辣味涌出来,“蛋黄是散的,像……像吐出来的那样……”
这话一出,屋里静得能听见钟摆“滴答”响。我妈脸色发白,偷偷掐了我爸一把,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奶奶没话,只是从墙角拿起那把用了几十年的桃木梳,往床底下梳了梳,木梳齿刮过地面的灰尘,发出“沙沙”声,像有人在磨牙。
从那起,我总觉得床底下有凉气。明明是初夏,光着脚路过床边,总能感觉一阵冷飕飕的风,像有人对着脚脖子吹气。有次我不心把袜子掉在床底,弯腰去捡时,看见黑暗里有两点微弱的光,像猫的眼睛,可那光一动不动,盯着我看。我吓得尖叫着蹦起来,袜子也忘了捡。
哥哥开始失眠,眼下挂着黑圈,像被人打了两拳。上课总打瞌睡,被老师告了状。我爸没再揍他,只是抽烟抽得更凶了,烟头扔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响。有半夜,我被冻醒了,看见哥哥坐在床边,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只被雨淋湿的兽。
“哥,你干啥呢?”我揉着眼睛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凉气顺着脊背爬上来。
他转过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像浸在水里的煤球:“我在等二舅。”
“等他干啥?”
“他好像有话跟我。”哥哥往床底指了指,声音压得极低,“他总在那儿瞅着,嘴动来动去,就是听不清啥。”他突然抓住我的手,手心湿冷,“你,他是不是想让我们去看看他?”
我吓得往被窝里缩,突然想起舅舅给我的双黄蛋。那我剥开蛋壳,蛋黄是橙红色的,两个圆滚滚挤在一起,像两只眼睛,当时觉得好玩,现在想来,那眼神直勾勾的,好像早就知道什么。
舅舅去世前那,太阳毒得很,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能留下浅浅的脚印。我蹲在院里玩弹珠,玻璃珠滚到鸡窝旁边,刚要去捡,突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我捂着胸口蹲在地上,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嗞”地一声就没了。
“咋了囡囡?”奶奶端着洗衣盆过来,围裙上还沾着泡沫。她摸了摸我的额头,手背上的水珠子凉丝丝的,“没发烧啊。”
“奶奶,心疼。”我指着心口,眼泪掉下来,混着汗水流进嘴里,咸涩涩的。
“傻孩子,”奶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这是饿的,快去吃块锅巴。”她往灶房走,脚步有点晃,背影在阳光下缩成个的影子。
我摇头,疼得不出话。那疼不是针扎似的锐痛,是闷闷的,像有块湿泥巴堵在嗓子眼,又沉又重。这时候我妈从地里回来,裤腿卷到膝盖,沾着黄澄澄的泥。听见动静骂我:“多大点事儿就哭,是不是又想找揍?”
“她是真疼。”哥哥不知啥时候站在门口,脸色跟我一样白,嘴唇干裂得像块老树皮。他靠在门框上,扶着墙才站稳,“二舅以前总,心疼就是有入记。”
我妈没再骂,只是往灶房走,脚步有点乱。她烙了张鸡蛋饼,黄油油的,冒着热气,塞给我:“吃了就不疼了。”
饼是热的,可我咽不下去,心口的疼一阵比一阵紧,像有根绳子在慢慢勒。我看见哥哥也捂着胸口,眉头皱得像团拧在一起的抹布,“哥,你也疼?”
他点点头,没话,只是往嘴里塞了块生萝卜,咔嚓咔嚓地嚼,萝卜的辣味呛得他直咳嗽,眼泪却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掉。
中午两点,我疼得在炕上打滚,炕席的纹路硌得我骨头疼。我爸要骑车带我去卫生院,车铃铛“叮铃铃”响得烦人,被奶奶拦住了:“别去,过会儿就好了。”她从樟木箱里翻出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褂子,是舅舅去年落在这儿的,往我身上一盖,“暖暖。”
褂子上有股淡淡的汗味和泥土味,是舅舅身上的味道。以前他抱我的时候,我总把脸埋在这股味道里,像埋在晒过太阳的麦秸堆里,踏实得很。盖上没多久,疼真的轻零,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来时,看见我妈坐在炕沿上抹眼泪,手背把眼睛擦得通红。我爸蹲在院里抽烟,烟圈一圈圈飘到上,像一个个破掉的泡泡。哥哥站在门口,背对着我,肩膀一动不动,像块被晒蔫的玉米秸。
“妈,我不疼了。”我,嗓子干得像砂纸。
我妈没回头,只是哭得更凶了,肩膀抖得像风中的玉米叶。“你二舅……没了……”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刚才在地里插秧,直挺挺倒下去的……”
二舅大名叫王二柱,村里人都叫他二柱。我总觉得这名字不好听,像根傻愣愣的柱子,可他听见我这么,总会挠挠头笑,露出两颗虎牙。
哥哥突然冲进屋里,趴在床底下,半没出来。等我爸把他拉出来,他手里捧着个东西,是个蛋壳,碎成了两半,里面的蛋黄早就干了,结在壳上,黄黄的,像块硬痂。蛋壳边缘沾着点灰,跟他上次攥着的饼干上的灰一模一样。
“他早就想告诉我们了……”哥哥把蛋壳往我手里塞,指尖冰凉,“你看,双黄蛋……他一直攥着的。”
蛋壳硌得我手心疼,心口那股被攥住的感觉又回来了,比中午更厉害,疼得我眼泪直流。原来那不是我的疼,是舅灸。他倒在地里时,一定也这么疼,疼得直不起腰,喊不出声。
舅灸葬礼办在邻村,我妈不让我去,孩家眼净,见不得白事。我和哥哥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路,舅舅以前就是从那条路来的,骑着辆旧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布包,里面装着给我的双黄蛋。车铃“叮铃铃”响,隔老远就能听见。
“哥,二舅为啥总在床底下?”我数着蚂蚁,蚂蚁搬着块饼干渣,费劲地往洞里爬。
哥哥揪着地上的草,草根被拽断的声音“咔嚓咔嚓”响,他声音闷闷的:“他怕外公外婆骂他。”舅舅入赘那,外公气得摔了碗,瓷片溅到墙角,现在还能看见个的白印。“他……他对不起家里。”
“那他为啥不话?”
“他疼。”哥哥的声音带了哭腔,手背上的伤口还没好,红通通的,“上次摔断腿,他没过疼;这次倒在地里,肯定很疼很疼……疼得不出话。”
我想起那中午的心口疼,突然明白过来——原来他一直在跟我们话。用疼,用床底的凉气,用攥在手里的蛋壳。他只是不会像以前那样,笑着喊我们的名字了。
晚上睡觉,我第一次敢往床底看。黑沉沉的,啥也没有,可我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瞅着我,温乎乎的,像舅舅笑起来的样子。有次我起夜,迷迷糊糊往床底瞟了一眼,看见个淡淡的影子蹲在木箱上,穿着那件蓝褂子,袖口的别针闪了下光。我吓得赶紧闭上眼,再睁开时,影子没了,只有手电筒躺在地上,光圈对着墙,墙上的蜘蛛网还在,韭菜叶却不见了。
哥哥没再失眠,只是每睡前都会往床底下塞块饼干,或者一颗糖。他:“二舅在这儿住惯了,别让他饿着。”有次他塞了块水果糖,第二早上,糖纸被剥开了,糖没了,纸叠成了个的纸船,漂在床底的积水上。
过了段时间,奶奶把舅舅那件蓝褂子洗了,晾在院里的绳子上。风一吹,褂子飘起来,像舅舅站在那儿,张开胳膊要抱我。阳光透过布纹照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金豆子。
我妈看见了,眼圈红了,却没再收起来。她每都会去翻一翻,把袖子理平整,像在照顾一个熟睡的人。有她翻褂子时,从口袋里掉出个东西,滚到我脚边——是颗玻璃弹珠,蓝盈盈的,是哥哥丢了好久的那颗。
“是二舅捡着了。”哥哥蹲下来捡弹珠,眼睛亮闪闪的,“他以前总帮我们捡东西。”
从那以后,我们仨养成了个习惯。我妈做饭时,总会多煮几个鸡蛋,煮得很熟,蛋黄硬邦邦的,像能放很久很久。她把双黄蛋单独挑出来,放在灶台上,第二早上,蛋壳总会空着,扔在灶边的垃圾桶里,跟舅舅以前吃完的样子一模一样。
哥哥往床底塞的饼干,偶尔会剩下点碎屑,混着点泥土,像是有人嚼得很用力。我掉在床底的袜子,第二总会整整齐齐摆在床脚,袜底的泥没了,像被人洗过。
有时起夜,我会看见床底下有团淡淡的影子,像个人蜷在那儿,安安静静的,不话,也不吓人。我知道那是舅舅,他没走,只是换了个地方守着我们。
就像那些没吃完的双黄蛋,藏在某个角落,带着点土腥味,却暖乎乎的,让人舍不得忘。
有夜里,我梦见舅舅了。他还是穿着那件蓝褂子,蹲在床底下,手里拿着个双黄蛋,往我嘴里塞。蛋黄滑溜溜的,带着点土腥味,像他身上的味道。“囡囡,吃。”他笑着,露出两颗虎牙,跟哥哥一模一样。
我刚要咬,他突然不见了,床底下只剩下个蛋壳,碎成两半,像在对我笑。
醒来时,我摸了摸枕头底下,有个硬硬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半块苏打饼干,跟哥哥从床底攥出来的那块一模一样,硬得像石头。
入秋之后,渐渐凉了,灶房里总飘着股淡淡的煤烟味。我妈每早上都会在灶台上摆两个煮鸡蛋,一个单黄,一个双黄。单黄的给我,双黄的就那么放着,壳上用红笔圈个的记号,像只眼睛,盯着锅里的粥冒泡。
“妈,二舅又没来,摆着干啥呀?”我扒着灶台边缘,看那枚双黄蛋在晨光里泛着白,壳上的红圈被蒸汽熏得有点晕开。
我妈正往灶膛里添煤,火钳“哐当”一声磕在炉壁上,火星溅出来,落在灰里,灭得很快。“他爱吃。”她头也不抬,声音裹在煤烟里,有点闷,“等冷透了,他就该来拿了。”
哥哥蹲在灶门口,往里面塞玉米芯,火苗“噼啪”舔着柴火,映得他脸通红。“他现在来不了,”他把火钳往旁边一放,火星子粘在袖口上,烫出个黑洞,“床底下暖和,他在那儿待着舒服。”
我凑近看那双黄蛋,红圈晕开的样子像在笑。突然发现蛋壳上有个的豁口,跟舅舅上次给我剥鸡蛋时磕的位置一模一样——他总爱用门牙在蛋尖磕个口,然后用拇指一点点把壳剥下来,动作慢得像在拆礼物,最后举着光溜溜的蛋在我眼前晃:“你看,像不像个太阳?”
那下午,我放学回来,看见灶台上的双黄蛋不见了,红笔圈的印记还留在台面上,被人用手指抹过,歪歪扭扭的,像个没写完的字。哥哥蹲在灶台边,手里捏着块蛋壳,正往灶膛里塞,火苗卷着蛋壳,“滋啦”一声就化成了灰。
“你干啥呢?”我吓得抢过他手里的蛋壳碎片,边缘还带着点湿,像刚剥下来的。
“二舅来过了。”他眼睛亮得吓人,嘴角沾着点蛋黄的黄渍,“他把蛋吃了,壳扔在灶边,你看——”他指着灶台角落,果然有堆碎蛋壳,豁口跟早上我看见的一模一样。“他还摸了摸我的头,”哥哥突然捂住后脑勺,傻笑起来,“跟以前一样,手糙得很,扎得我脖子痒。”
我妈从地里回来,看见灶膛里的灰,没骂哥哥,只是往灶台上又摆了个双黄蛋,这次用红笔在壳上画了个的笑脸。“明他该想吃茶叶蛋了。”她往锅里倒酱油,咕嘟咕嘟的声响里,我好像听见舅舅在旁边笑,“少放点盐,囡囡不爱吃咸的”。
夜里起风,窗户“哐当”响了一声,我吓得往被窝里缩。哥哥突然爬起来,赤着脚往灶房跑,过了会儿回来,手里攥着个温热的茶叶蛋,蛋壳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红笔被水汽晕得像在流泪。
“他怕你冷,”哥哥把蛋塞给我,手心烫得像揣了个暖炉,“在锅里温着呢,让你捂捂手。”
蛋壳上的笑脸被我捏得变了形,剥开时,蛋黄果然是双黄的,橙红色的,两个圆滚滚挤在一起,像两只眼睛,在黑暗里瞅着我笑。热气扑在脸上,带着酱油和茶叶的香,跟舅舅身上的味道混在一起,暖得我鼻尖发酸。
霜降那,我在床底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只解放鞋,蓝布面,橡胶底,鞋头磨得发白,鞋带断了一根,用麻绳系着——是舅灸鞋。他上次来,就是穿这双鞋,在院里追着我跑,鞋底“啪嗒啪嗒”拍着水泥地,鞋带掉了,他弯腰系的时候,我还偷偷拔了他两根白头发。
“哥,你看!”我举着鞋喊,鞋里的土簌簌往下掉,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
哥哥正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戳出个洞。他回头一看,笔“啪”地掉在桌上,墨水滴在“田”字格里,晕成个黑圈。“他把鞋落这儿了。”他声音有点抖,伸手摸了摸鞋帮,指腹蹭过磨白的鞋头,“以前他总,这鞋跟着他跑了三个村,比媳妇还亲。”
我们把鞋摆在床脚,鞋尖对着门口,像在等主人回来穿。第二早上,鞋尖转了个方向,对着床底,鞋里多了片干枯的迎春花叶子——就是坟头那丛迎春花,不知谁摘了片,压得平平的,叶脉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他晚上试鞋了。”哥哥把叶子夹进课本,书页上立刻印出个浅黄的印子,“你看,鞋跟沾了新的泥,跟院门口的土一个色。”
从那以后,床底总有些奇怪的东西:有时是颗生锈的铁钉,是舅舅修自行车时掉的;有时是半块水果糖,糖纸皱巴巴的,跟他给我塞在兜里的那块一模一样;还有一次,是根缝衣针,针尖上穿着段蓝线——我妈,舅灸蓝褂子袖口破了,就是用这种线补的,针脚歪歪扭扭,像条蛇。
哥哥每早上都会蹲在床底翻找,找到东西就咧着嘴笑,像捡了宝。他把铁钉别在书包上,把糖纸夹在日记本里,把针插在铅笔盒里,“这是二舅给我们留的信”。
有我梦见舅舅蹲在床底,正往鞋里塞东西,看见我醒了,就咧开嘴笑,露出两颗虎牙:“囡囡,这些都给你,别告诉别人。”他的手还是那么糙,摸我头发时,扎得我脖子痒,跟哥哥的一模一样。
醒来时,我果然在鞋里摸到个东西——是颗玻璃弹珠,蓝盈盈的,就是哥哥丢了好久的那颗。弹珠上沾着点土,像刚从地里挖出来的。我把它塞进哥哥手里,他愣了愣,突然抱着我哭了,眼泪掉在弹珠上,亮晶晶的,像舅舅眼里的光。
冬至那,奶奶把舅舅那件蓝褂子收了起来,叠得方方正正,放进个蓝布包里,摆在樟木箱最底层。“太冷了,”她用帕子擦着箱角的灰,“该让他在暖和地方歇着了。”
箱子里还有舅灸草帽,帽檐破了个洞,是去年夏被树枝勾的;有他的烟袋锅,铜锅上还沾着点烟油子;还有个的木匣子,里面装着他磨得发亮的镰刀,刀刃上还能看见去年割麦子时留下的豁口。
“他的东西咋都在这儿?”我扒着箱沿,看那些物件挤在一起,像舅舅在的时候,总爱把我和哥哥搂在怀里,挤得我们喘不过气。
“他走的时候没带。”奶奶的帕子擦过草帽的破洞,声音轻得像叹气,“他,放在家里,比带在身上踏实。”
哥哥突然往箱子里钻,被我爸一把拽住:“作死啊!”他挣扎着喊:“我看看二舅在不在里面!他肯定躲在里面暖和呢!”
那晚上,我听见樟木箱“咔哒”响了一声,像有人从里面推开了条缝。爬起来一看,月光从窗棂钻进来,照在箱盖上,有个淡淡的影子趴在上面,像舅灸轮廓,正往里面看,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哭。
我没敢出声,就那么看着。影子看了会儿,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进箱缝里,然后慢慢消失了,像被月光化掉了似的。
第二早上,哥哥在箱缝里摸出个东西——是颗双黄蛋,蛋壳上用红笔画了个的太阳,蛋黄新鲜得很,像刚从鸡窝里掏出来的。他举着蛋冲进灶房,我妈正在煮饺子,看见那蛋,突然就哭了,手背抹着眼睛,眼泪掉在锅里,“咕嘟咕嘟”煮得欢。
“他这是想让我们吃顿好的。”她把蛋放进锅里,跟饺子一起煮,白气腾腾的,裹着舅舅身上的味道,暖得人心里发涨。
饺子熟的时候,双黄蛋也煮透了。哥哥把蛋剥给我,蛋黄橙红饱满,两个圆滚滚的,像两只眼睛,在热气里瞅着我笑。我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沾在嘴角,跟舅舅以前喂我吃蛋时一模一样——他总“慢点吃,没人抢”,自己却在旁边咽口水,嘴角沾着蛋黄也不知道。
那的饺子,我们都觉得比往常香。我妈,是舅舅在灶膛里多添了把柴;哥哥,是二舅往馅里多放了勺香油;我没话,只是把蛋壳收了起来,夹在舅舅那件蓝褂子的口袋里。
蛋壳上的红太阳被热气熏得晕开了,像舅舅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的光。
年后开春,地里的麦苗又蹿高了,坟头的迎春花开得黄灿灿的。我和哥哥去给外公外婆上坟,路过舅灸坟时,看见新冒出的草芽里,插着个蓝布包,跟奶奶装蓝褂子的那个一模一样。
哥哥蹲下去打开,里面是舅灸解放鞋,鞋带换成了新的;是那颗生锈的铁钉,被擦得锃亮;是半块水果糖,糖纸被压得平平整整;还有那颗蓝盈盈的玻璃弹珠,躺在一片迎春花叶子上,像在晒太阳。
“他把我们的东西都带来了。”哥哥把弹珠揣进兜里,眼睛亮得像上的星星,“他,在这儿也能看着我们。”
我看见坟头的泥土上,有个浅浅的印记,像有人蹲过,裤腿蹭出的纹路还在,旁边散落着几片蛋壳,红笔圈的印记淡了些,却还能看出是个笑脸。
回家的路上,哥哥突然:“你看,二舅在跟着我们呢。”他指着地上的影子,我的影子旁边,有个淡淡的、更高的影子,肩膀宽宽的,像舅舅站在那儿,手搭在我们肩上。
我没回头,只是攥紧了兜里的蛋壳碎片。阳光落在上面,红圈的印记折射出细碎的光,暖乎乎的,像舅灸手,糙糙的,却总能把我们护得好好的。
从那以后,灶台上的双黄蛋还是每都摆着,有时是白煮的,有时是茶叶的,蛋壳上的红圈换了又换,却总像只眼睛,在蒸汽里笑。床底偶尔还会冒出新的东西,有时是片玉米叶,有时是颗纽扣,都是舅舅以前爱摆弄的物件。
哥哥的日记本里,夹满了糖纸、蛋壳、干枯的叶子,每一页都写着“二舅今来了”,字迹从歪歪扭扭到整整齐齐,像他慢慢长起来的个子,也像舅舅从未离开的目光。
有夜里,我又听见床底有动静,趴在床边往下看,黑暗里有两点光,像猫的眼睛,却比猫的更暖。我知道是舅舅,他在那儿蹲着呢,手里肯定又攥着个双黄蛋,等着亮了,塞给我和哥哥。
“囡囡,”他大概是看见我了,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麦秸堆,“明想吃啥?我让你妈给你做。”
我没话,只是把被子往床底塞了塞,想让那点凉气裹着他的声音,在暖和的被窝里多待一会儿。
原来有些人,就算走了,也会变成家里的一部分。变成灶台上的鸡蛋,床底的凉气,变成哥哥日记本里的糖纸,变成我攥在手里的蛋壳碎片——永远带着点土腥味,却暖得让人舍不得放手。就像舅舅总的:“一家人,哪能散就散呢?”
喜欢半夜起床别开灯请大家收藏:(m.132xs.com)半夜起床别开灯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