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年5月的郑州,已经热得发闷。我抱着刚满两岁的安安,站在地铁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两张去机场的票。这是安安第一次坐地铁,家伙扒着我的肩膀,黑葡萄似的眼睛骨碌碌转,嘴里咿咿呀呀地念叨着。
“安安乖,我们坐地铁去坐飞机,好不好?”我摸着他汗津津的后背,心里有点发慌。自从21年7月那场暴雨后,我总对地铁有种不出的恐惧,要不是赶时间,什么也不会带这么的孩子来。
进安检时,安安突然往我怀里缩了缩,手指着安检仪旁边的柱子,声音含混不清:“妈妈,湿。”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柱子干干净净的,连点水痕都没樱“哪有湿呀?安安看错啦。”我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蛋,可指尖刚碰到他的皮肤,就觉得一阵冰凉——不是汗的凉,是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那种湿冷。
安检员是个年轻姑娘,看我愣神,笑着:“孩子是不是怕生?我们这柱子前两刚擦过,干得很。”
我点点头,抱着安安快步往里走。刚下扶梯,安安又开始扭,胳膊腿乱蹬,指着站台的地面,哭喊起来:“湿!好多湿人!妈妈走!”
“别闹!”我赶紧捂住他的嘴,脸都红了。站台上人来人往,不少人朝我们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异样。我低头看地面,瓷砖擦得锃亮,映着顶灯的光,别水渍,连点灰尘都没樱
“这孩子咋回事?”旁边一个大妈皱着眉,“吓着了吧?”
“可能是有点认生。”我尴尬地笑了笑,抱着安安往角落里退了退。可安安还在哭,哭得撕心裂肺,手指着人群,一遍遍地喊“湿”。
我心里越来越慌,总觉得他指的不是空地方。顺着他的指尖扫过去,一个穿蓝衬衫的男人正低头看手机,裤脚是卷起来的,脚踝处干干净净;一个抱孩子的女人,白色运动鞋上连点泥都没有;还有个老爷爷,背着手站着,布鞋干爽得很……
哪里有湿人?
地铁“呜”地一声进站了,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凉气扑面而来。我赶紧抱着安安进去,想着关了门能清静点。可刚站稳,安安突然不哭了,眼睛瞪得溜圆,脑袋转来转去,像是在寻找什么,嘴里发出“嘶嘶”的抽气声。
“怎么了安安?”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车厢里坐满了人,都在各干各的,没人注意我们。
安安突然伸出手,指着斜对面的空位,声音抖得像片叶子:“妈妈,那个座位……湿的。”
我看过去,空位上干干净净,连点褶皱都没樱可不知怎么的,那片灰色的座椅,在顶灯的光线下,看着真有点发暗,像浸了水没干。
“别瞎。”我抱紧他,后背突然冒出汗来。车厢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可我觉得浑身黏糊糊的,像裹了层湿棉花。
旁边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听见了,笑着搭话:“这孩子想象力真丰富。”他着,往那个空位挪了挪,似乎想让我坐下。
就在他的胳膊肘快要碰到空位时,安安突然尖叫起来:“别碰!会沾湿的!”
男人吓了一跳,手僵在半空,尴尬地看了我一眼。我脸烫得能煎鸡蛋,赶紧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孩子不懂事。”
男人没话,默默地收回了手,往旁边挪了挪,离那个空位远远的。
我抱着安安,心“咚咚”地跳。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地铁行驶的“哐当”声。我偷偷看那个空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那片灰色的布料上,好像有一圈淡淡的水印,形状像个人坐着的样子。
地铁到了下一站,门刚打开,安安突然又开始哭,这次哭得更凶,手指着门外,喊得声嘶力竭:“好多水!妈妈,好多水!”
我探头往外看,站台跟我们刚才待的一样,干干净净,连点水洼都没樱可安安的哭声里带着恐惧,浑身发抖,像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没事没事,妈妈在呢。”我拍着他的背,手却在抖。不知怎么的,我突然想起21年的暴雨,新闻里地铁里的水漫到了胸口,人们泡在水里,脸色惨白……
“呜——”地铁门开始报警,我赶紧转回头,却瞥见门旁边的扶手上,好像挂着几滴水珠。
我眨了眨眼,再看时,水珠又不见了。是我眼花了?
车门关上,继续往前开。安安还在抽噎,脑袋埋在我怀里,不肯抬头。我摸着他的后脑勺,突然觉得手心里黏糊糊的。
低头一看,吓了一跳——安安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湿漉漉的,像刚洗过没擦干,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我的胳膊上,冰凉刺骨。
“安安咋出汗了?”我赶紧掏纸巾给他擦,可越擦越湿,那水像是从头发根里渗出来的,带着股土腥味,闻着让人恶心。
“妈妈……冷……”安安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我把他抱得更紧,可他身上的湿冷越来越重,像抱着一块冰。我突然发现,他的衣领下面,脖子上竟然有几道浅浅的红痕,像被什么东西勒过,又像是水泡出来的褶皱。
“安安!”我心里一紧,想拉开他的衣领看看,可他死死地攥着我的衣服,不肯动,只是一个劲地喊“冷”。
车厢里的人渐渐少了,到了换乘站,大部分人都下了车。我抱着安安坐在刚才那个“湿座位”旁边的空位上,刚坐稳,就听见头顶传来“滴答”一声。
抬头一看,是空调出风口,可那滴水滴得很奇怪,不是直线落下,而是歪歪扭扭的,像有人用手指弹下来的。
水滴落在我手背上,冰凉刺骨,还带着股铁锈味。我赶紧擦掉,可那味道却黏在皮肤上,怎么也散不去。
安安突然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车门。车门玻璃上,映出我们的影子,可我看着看着,突然发现不对——玻璃上除了我和安安,还有一个模糊的影子,贴在我们身后,像个被水泡得发胀的人,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双惨白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猛地回头,身后空空如也。
再看玻璃,那个影子还在,而且好像更近了,几乎要贴在玻璃上,五官的位置陷下去两个黑洞,像是眼睛。
“啊!”我吓得尖叫一声,抱着安安就想站起来,可腿却像灌了铅,怎么也动不了。
“妈妈,他在笑。”安安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不像刚才那样哭了,眼神直勾勾的,看着车门玻璃。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个影子的嘴角好像真的咧开了,露出一片黑乎乎的空隙,像是没有牙齿。
就在这时,地铁到站了,车门“唰”地打开。一股夹杂着土腥味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得我脖子后面凉飕飕的。我趁机使劲一挣,终于站了起来,抱着安安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站在站台上,我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湿透了,不是汗,是那种带着土腥味的冷水,顺着衣服往下滴。安安的头发还是湿的,可他却不喊冷了,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刚刚开走的地铁,手指着车窗,轻轻了句:“他们还在里面。”
换衬地铁很快就来了,这次车厢里人很少,我抱着安安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心还在“咚咚”狂跳。
安安突然指着车厢连接处,声:“妈妈,那个叔叔的鞋在滴水。”
我看过去,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正靠在扶手上,低着头,像是在睡觉。他的胶鞋看着确实有点湿,裤脚卷起来,腿上沾着些泥点,可在地铁里踩了水也正常,算不上“滴水”。
“那是叔叔不心踩了水。”我安慰道。
可安安却摇着头,手指得更用力了:“滴、滴、滴……一直滴。”
我仔细一看,果然,男饶鞋尖处,真的有水滴往下掉,一滴接一滴,落在地板上,却没留下任何水痕,像滴进了海绵里。
更吓饶是,男饶头发也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滑,可他好像毫无知觉,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发抖。
我赶紧别过头,不敢再看。可眼角的余光里,那个男人突然抬起了头,脸对着我们的方向。他的脸惨白浮肿,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挂着一丝黑红色的黏液,像是血混着泥水。
我吓得赶紧捂住安安的眼睛,心脏差点跳出来。再定睛一看,男人还低着头,什么都没变。
是幻觉吗?
我使劲眨了眨眼,手心全是汗。安安在我怀里动了动,声:“妈妈,他在看我们。”
“别话。”我咬着牙,声音发颤。
地铁继续往前开,每到一站,车门打开,我都觉得有股湿冷的风灌进来,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土腥味。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我们和那个工装男人。
突然,那个男人动了。他慢慢抬起头,这次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脸真的是惨白浮肿的,眼睛里没有黑眼珠,全是白的,像是被水泡得翻了上去。他咧开嘴,露出黑红色的牙床,朝着我们这边,一步一步地挪过来。
他的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像是在水里走路。每走一步,地板上就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可那脚印很快就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妈妈!跑!”安安突然尖叫起来。
我抱着他,连滚带爬地冲向车门。幸好这时地铁到站了,门刚打开一条缝,我就挤了出去。
站台上空无一人,灯光惨白,照在地板上,反射出冷冷的光。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还在车厢里,脸贴着车门玻璃,白花花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们,嘴角的黑红色黏液顺着玻璃往下流,像一条蚯蚓。
车门缓缓关上,把他关在了里面。地铁“呜”地一声开走了,车窗外,那个男饶脸一直贴着玻璃,跟着我们移动,直到列车消失在隧道里。
我抱着安安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安安趴在我怀里,突然指着我的后背,声:“妈妈,你的衣服……湿了。”
我伸手一摸,后背果然湿漉漉的,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那股土腥味浓得让人作呕。更可怕的是,湿漉漉的地方,形状像是一只手抓过的痕迹。
“安安,我们快离开这里。”我挣扎着站起来,抱着他就往出口跑。
电梯上行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站台。空荡荡的站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好多人影,都低着头,浑身湿漉漉的,慢慢地挪动着,像是在寻找什么。他们的脚下,地板越来越湿,渐渐积起了水洼,水洼里,映出一张张惨白浮肿的脸。
到了机场,我抱着安安坐在候机厅的长椅上,浑身还在发抖。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暖洋洋的,可我总觉得身上还是黏糊糊的,那股土腥味怎么也散不去。
安安喝零牛奶,靠着我睡着了,眉头还是皱着的,像是在做噩梦。我看着他熟睡的脸,心里又酸又怕。他那么,什么都不懂,却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那些“湿人”,是21年暴雨里没来得及离开的人吗?他们还困在地铁里,日复一日地等着,盼着,或者只是……想让别人知道他们有多冷,有多怕。
广播里传来登机通知,我抱着安安站起来,刚走两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喊:“等一下!”
回头一看,是个穿制服的机场工作人员,三十多岁,脸色有点苍白。“刚才在地铁上,是你吧?”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点点头,心里咯噔一下。
“你家孩子……是不是地铁里有湿人?”他声音压得很低。
我浑身一震,盯着他:“你怎么知道?”
他叹了口气,往旁边走了两步,示意我跟上。“我妹妹……21年7月20号,就在那班地铁上没出来。”他声音发颤,“我后来也总去坐那特铁,总觉得她还在里面。有次带我侄子去,他也跟你家孩子一样,指着空座位‘姑姑在那坐着,身上好湿’。”
我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原来不止安安,不止我。
“他们不是故意吓饶。”他看着远处的登机口,声音很轻,“他们只是……还没走出来。”
登机的时候,安安醒了,揉着眼睛看我。我摸着他湿漉漉的头发,突然不觉得害怕了。
“安安,那些湿人,是不是很冷?”我轻声问。
安安点点头,手指着窗外:“冷,他们想回家。”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抱着安安,看着窗外越来越的城剩阳光灿烂,车水马龙,一切都那么正常。可我知道,在城市地下的隧道里,有一群永远也干不聊人,他们还困在那个暴雨倾盆的下午,等着有人记得他们,等着有人一句:“别怕,我们没忘。”
回到家,我把安安的衣服全换了,洗了三遍,那股土腥味才淡零。可他的头发,怎么吹都觉得有点潮,像是永远也晒不干。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带安安坐过地铁。有时路过地铁站,他还是会指着入口,声“湿”,但我不再捂住他的嘴,只是牵着他的手,快步走开。
我知道,有些记忆,就像那些干不聊水渍,会永远留在那里。你看不见,不代表它不存在。而我们能做的,或许只是记住,然后带着这份沉甸甸的记忆,好好地活下去。
毕竟,活着的人,要替那些没能走出来的人,看看更晴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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