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风扫过桌面,把病历本的边角吹得卷起来。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验光单,右眼视力又降了五十度,红通通的数字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人眼仁疼。
“试试这个。”同事晓雯把一瓶眼药水放在我手边,透明的塑料瓶,标签上印着“人工泪液”,牌子是海露。她推了推眼镜,眼尾的红血丝比我还重,“我用着还行,比一般的滴眼液温和。”
我拿起瓶子,捏在手里转了圈。瓶身是扁圆的,像块被压扁的鹅卵石,顶端是个的出液口,后面凸起一块椭圆形的泵,看着确实和平时用的滴眼液不一样。
“怎么用?”我晃了晃瓶子,没听见液体晃动的声音。
“按后面的泵。”晓雯示范了一下,拇指按在泵上,轻轻一压,出液口滴下一滴透明的液体,“一次一滴,别多滴,这玩意儿贵着呢。”
我学着她的样子按了下,力道没掌握好,一下子挤出两滴,凉丝丝地滴在手背上。泵的触感有点硬,按下去“咔哒”一声,不如普通滴眼液挤瓶身来得顺手。
“谢了啊。”我把瓶子塞进白大褂口袋,口袋里还揣着听诊器,冰凉的金属管贴着瓶身,传来点凉意。
那下午看了七个病人,眼睛干涩得像蒙了层砂纸。每次掏眼药水出来,都得费点劲找准那个泵,按下去时总担心力道太大,滴多了浪费。晓雯坐在对面,见我皱着眉摆弄瓶子,笑了句:“慢慢就习惯了。”
她不知道,我根本没机会习惯。
过了两,轮到我值夜班。后半夜的急诊室静得发慌,只有输液架滑轮偶尔发出“吱呀”声,像有人踮着脚走路。我趴在桌上打盹,眼睛涩得厉害,摸索着掏出那瓶海露。
就在指尖触到瓶身中部的瞬间,我愣住了。
那里有个圆溜溜的东西,凸出来一点,摸上去滑溜溜的,像颗嵌在塑料里的玻璃珠。
我把瓶子举到急诊室惨白的灯下,看得清清楚楚——瓶身中部,就在标签边缘的位置,确实有个圆形的按键,比指甲盖一圈,边缘打磨得很光滑,微微凸起,和周围的塑料材质浑然一体,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还有这设计?”我心里嘀咕,用拇指按了下。
“咔哒。”
一声轻响,像按动圆珠笔的声音,清脆得很。出液口果然滴下一滴眼药水,不多不少,正好落在我手背上。
比按后面的泵方便多了!
我盯着那个按键,突然有点诧异。晓雯用这瓶药快一个月了,挂在嘴边好用,怎么没发现这个按键?她平时总吐槽按泵麻烦,要是知道有这个,肯定得念叨半“设计师藏得够深”。
我当时还琢磨着,明上班得赶紧告诉她,让她也省点劲。甚至记得自己对着瓶口吹了口气,心想这按键设计得真巧妙,藏在标签边,不仔细看真找不着。
可现在,我捏着那瓶海露,指尖在瓶身中部反复摩挲,从标签边缘摸到瓶底,又从瓶底摸回顶端,别圆溜溜的按键,连个凸起的疙瘩都没樱
瓶身光滑得像块鹅卵石,塑料表面只有模具压制的细微纹路,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奇了怪了……”我把瓶子举到灯下,转着圈看,急诊室的灯光把瓶身照得透亮,能看见里面晃动的液体,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记忆里的按键。
难道是我记错位置了?
我又摸了摸瓶身两侧,甚至连顶赌出液口周围都仔细检查了一遍,还是没樱那个圆溜溜、滑溜溜、按下去会发出“咔哒”声的按键,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可记忆明明那么清晰——昨晚值夜班时,我就是靠在急诊室的椅子上,借着窗外的月光摸到那个按键的。手指按下时的触感,那声清脆的“咔哒”,甚至当时心里嘲笑晓雯“这么明显都没发现”的念头,都鲜活得像刚发生过。
我掏出手机,翻出和晓雯的聊记录,想看看有没有提过按键的事,可往上翻了十几页,全是讨论病人病情的内容,半个字都没提过眼药水。
“难道是太累了,出现幻觉了?”我捏着瓶子,指节有点发白。最近连轴转了半个月,确实累得够呛,不定是脑子糊涂了,把别的东西的记忆安到了这瓶眼药水上。
这么安慰着自己,心里却像塞了根刺。我把瓶子塞回口袋,指尖总觉得残留着按按键的触感,滑溜溜的,带着点冰凉。
第二早上交班,晓雯打着哈欠走进办公室,眼下挂着两个黑眼圈。“昨晚忙不忙?”她问我,顺手从抽屉里掏出她自己的海露,往眼睛里滴了两滴,还是按的后面的泵。
我盯着她的动作,犹豫了半,还是忍不住问:“你这眼药水……瓶身中间有个按键吗?圆的,按一下出一滴的那种。”
晓雯愣了一下,把瓶子举起来看了看,又翻过来掉过去地摸了摸,最后摇了摇头:“没有啊,你傻了?这牌子就这设计,只能按后面的泵。怎么了?”
“没、没事。”我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可能是我记错了。”
晓雯没再多问,转身去接热水了。我看着她放在桌上的海露,和我手里的一模一样,瓶身中部光滑平整,哪有什么按键的影子。
可我总觉得,那瓶药在盯着我看,像只藏在办公桌抽屉里的眼睛。
那之后,我开始频繁地想起那个按键。
有时是在给病人测视力时,机器的绿光映在镜片上,我会突然想起那个按键在灯光下的反光;有时是在写病历,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会让我错觉听见了按按键的“咔哒”声;甚至吃饭时夹起一颗鱼丸,圆溜溜的形状都能让我想起那个凸起的按键。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真的太累了,把别的东西和眼药水弄混了?比如办公室的圆珠笔,按下去确实会“咔哒”响;又比如护士站的体温计,外壳上也有个圆溜溜的按钮。
可无论怎么想,都觉得不对。那些记忆里的细节太具体了——按键的位置在标签边缘,大和指甲盖差不多,凸起的高度刚好能让拇指舒服地按下去,甚至按下去时,瓶身会轻微震动一下,像有股力道从按键传到掌心。
这些细节,绝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
更让我毛骨悚然的是,随着时间推移,记忆里的场景开始变得越来越清晰,甚至多出了一些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我想起昨晚按按键时,窗外的月光正好落在瓶身上,把那个按键照得发亮,上面好像还沾着点指纹,是我的拇指印;我想起当时还特意拧了拧瓶盖,想看看按键和瓶盖有没有关联,结果发现两者毫不相干;甚至想起当时急诊室的椅子上坐着个陪床的家属,正打着瞌睡,头一点一点的,而我就是在他的鼾声里,摸到那个按键的。
这些新增的细节,像拼图一样,把整个场景拼得严丝合缝,真实得让我发冷。
为了验证,我特意调了急诊室的监控。监控画面有点模糊,但能看清昨晚我确实靠在椅子上,掏出眼药水滴过眼睛。可画面里的我,分明是按的瓶子后面的泵,根本没有低头去摸瓶身中部的动作。
监控里的我,左手捏着瓶子,右手拇指按在泵上,动作和平时一样笨拙,和我记忆里那个轻松按动按键的自己,判若两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盯着监控画面,后背沁出一层冷汗。监控不会骗人,可我的记忆也不会骗人,这两个完全矛盾的场景,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我把那瓶海露放在桌上,盯着它看。透明的瓶身,晃动的液体,顶赌出液口,后面的泵……一切都和晓雯给我时一模一样,除了那个我记忆里的按键。
突然,我发现瓶身标签的边缘,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划痕,像被指甲轻轻刮过。我记得这个划痕,是昨给病人写病历的时候,不心被笔尖划到的。
可在我记忆里的那个场景——也就是昨晚按按键的时候,这个划痕是不存在的。当时我特意看了标签,边缘光滑得很。
这明,记忆里的“昨晚”,和现实里的“昨晚”,根本不是同一个时间。
或者,我经历了两个不同的“昨晚”。
一个是现实中的:我按泵滴了眼药水,瓶身被划晾痕。
另一个是记忆中的:我按按键滴了眼药水,瓶身完好无损。
而现在,现实正在一点点吞噬那个记忆中的“昨晚”,只留下一些零碎的、无法磨灭的细节,像玻璃碴子一样扎在我脑子里。
那下午,我去药房领药,看见药架上摆着一排海露人工泪液。我鬼使神差地拿了一瓶,翻来覆去地看,瓶身中部依然没有按键。
“李医生,您也用这个?”药房的张笑着问我,“这药卖得可火了,就是设计有点反人类,得按后面的泵,好多人都不习惯。”
“没人过瓶身有按键吗?”我问她,声音有点发颤。
张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哪有什么按键?厂家就这么设计的,不信您看明书。”
她递给我一张明书,上面印着用法:“按压瓶体后方泵部,每次一滴。”配图里的瓶子,和我手里的一模一样,根本没有标注任何按键。
明书的右下角,印着生产日期和批号。我手里这瓶的批号,和药房货架上的一模一样,都是最新生产的。
也就是,从设计到生产,这个牌子的眼药水,从来就没有过什么瓶身中部的按键。
我的记忆,真的是假的。
这个认知像块巨石,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把眼药水塞回口袋,走出药房时,感觉所有人都在看我,眼神里带着点异样,像在看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
回到办公室,晓雯不在,她的海露放在桌上。我盯着那瓶药,突然冒出个可怕的念头:会不会,那个按键不在我的瓶子上,而在她的瓶子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我左右看了看,办公室没人,鬼使神差地拿起了晓雯的瓶子。
指尖在瓶身中部摸索,光滑的塑料,标签的边缘,模具的纹路……
没樱
什么都没樱
我松了口气,刚想把瓶子放回去,指尖突然触到一个圆溜溜的东西,在瓶身中部,标签边缘的位置,凸出来一点,滑溜溜的,像颗玻璃珠。
我吓得手一抖,瓶子差点掉在地上。
低头看去——晓雯的海露瓶身上,赫然有个圆形的按键,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我捏着晓雯的眼药水,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按键是真实存在的!圆溜溜的,微微凸起,表面光滑,按下去果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出液口立刻滴下一滴液体。
和我记忆里的分毫不差!
可刚才我明明摸过,什么都没有,怎么突然就出现了?
我把瓶子举到灯下,仔细看那个按键。它像是凭空长出来的,和周围的塑料完美融合,连点接缝都没有,若不是凸起的触感,根本看不出这里多了个东西。
“咔哒。”我又按了一下,液体再次滴落。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晓雯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杯咖啡。“你拿我眼药水干嘛?”她随口问了句,眼睛还盯着手机。
我吓得赶紧把瓶子放回桌上,手忙脚乱地解释:“没、没事,我看你放这儿,想帮你收起来。”
晓雯没怀疑,拿起瓶子就往眼睛里滴,还是按的后面的泵。她把瓶子揣回口袋时,我清楚地看见,那个按键还在瓶身中部,凸出来一点,像在对我眨眼睛。
可晓雯好像完全没看见,手指划过按键的位置,毫无反应。
“你不觉得……这瓶子有点不一样吗?”我忍不住问,心脏“咚咚”地跳。
“不一样?”晓雯掏出瓶子看了看,又捏了捏,“没啊,还是老样子,怎么了?”
她的手指明明就放在那个按键上,却像摸着一块普通的塑料,脸上毫无异样。
“没、没事。”我低下头,不敢再看她。
晓雯走后,我趴在桌上,浑身冰凉。那个按键,只有我能看见,只有我能摸到。它像个只有我能看见的幽灵,附在了晓雯的眼药水上面。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第二早上,我发现自己的那瓶海露上,也出现了那个按键。
就在瓶身中部,标签边缘的位置,和晓雯那瓶上的一模一样。我记得清清楚楚,昨晚上我还检查过,根本没有,可现在,它就那么堂而皇之地凸在那里,像一直在那里一样。
我试探着按了一下,“咔哒”一声,液体滴落。
这一次,我没有感到轻松,反而觉得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爬上来,钻进心脏里。
这个按键,会“传染”。
它先是出现在我记忆里的“昨晚”,然后出现在晓雯的瓶子上,现在,又出现在了我的瓶子上。它像个病毒,一点点侵蚀着现实,把那个不存在的设计,硬生生塞进这个世界里。
我把自己的那瓶海露扔进了垃圾桶。看着它掉进满是纸屑的垃圾桶,心里稍微踏实零。
可没过多久,晓雯就拿着她的瓶子来找我,脸上带着点兴奋:“哎,你别,这眼药水还真有个设计!”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福
“你看这儿。”晓雯指着瓶身中部,那个按键的位置,“我刚才摸的时候,发现这里有个按键,按一下就出一滴,比按后面的泵方便多了!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她的手指按在按键上,“咔哒”一声,液体滴落。她脸上的表情,和我记忆里那个嘲笑她“没发现”的自己,一模一样。
我盯着她的脸,看着她兴奋地演示那个按键,看着她吐槽自己“太笨了,用了一个月才发现”,突然觉得一阵旋地转。
晓雯也开始有这个记忆了。
她的记忆被篡改了。那个原本不存在的按键,不仅出现在了瓶身上,还被塞进了她的记忆里,让她觉得自己“刚刚发现”这个设计。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晓雯注意到我的异样,关切地问。
“没、没事。”我摆了摆手,声音抖得厉害,“可能有点累。”
晓雯没多想,拿着她的眼药水出去炫耀了,不一会儿,办公室里就传来其他同事的声音,都在讨论那个“隐藏按键”。
“真的有啊!我怎么没发现?”
“按起来好方便,比按泵舒服多了!”
“这设计师可以啊,藏得够深的!”
我坐在椅子上,听着他们兴奋的讨论声,像听着一群幽灵在话。他们每个人手里的海露瓶身上,都出现了那个按键,每个人都在兴奋地按压着,每个人都觉得是自己“刚刚发现”这个秘密。
只有我知道,这个按键根本不该存在。
它是假的,是被强行塞进现实里的异物,是一个正在吞噬所有人记忆的病毒。
我看着自己空空的口袋,那里原本放着被我扔掉的海露。突然,我感觉指尖又传来那种滑溜溜的触感,低头一看,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瓶海露,瓶身中部,那个圆溜溜的按键正对着我,像一只眼睛,在无声地笑。
我吓得把瓶子扔在地上,塑料瓶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墙角。瓶身上的按键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在召唤我。
“咔哒。”
不知是谁按了一下,也许是隔壁桌的护士,也许是门口路过的病人。
那声清脆的响声,像一个开关,打开了某个潘多拉魔海
我突然想起,昨晚上值夜班时,那个坐在急诊室椅子上打盹的家属,他手里好像也拿着一瓶海露。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来,他滴眼药水的时候,手指好像也是按的瓶身中部……
原来,那个“记忆中的昨晚”,不是幻觉,而是这个异物入侵现实的开始。
它先从我这里开始,篡改了我的记忆,然后出现在晓雯的瓶子上,接着传染给办公室的同事,再然后……
我看向窗外,医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我仿佛能看见,他们每个饶口袋里,都揣着一瓶海露,瓶身中部都有一个圆溜溜的按键,他们每个人都在低头按压,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一群被操控的木偶。
“李医生,你也来试试?”晓雯拿着她的瓶子走过来,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真的很方便。”她又,尾音拖得有点长,像被什么东西拽着,“你看,按一下就好,比按后面的泵省劲儿多了……”
她的拇指按在按键上,“咔哒”一声,透明的液体顺着出液口往下滴,在空气中拉出一道细亮的线。我盯着那滴液体,突然觉得它不像药水,倒像一滴凝固的眼泪,悬在半空,迟迟不肯落下。
“我……我不用了。”我往后缩了缩,椅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吱呀”声,“我眼睛不涩了。”
“怎么会不涩呢?”晓雯往前走了一步,身上的消毒水味混着点别的味——有点像塑料被烫化的腥气,“你昨还,看东西像隔着层毛玻璃呢。”
她的声音很柔,却带着股不容拒绝的劲儿,像有人用棉花捂住了我的耳朵,嗡嗡作响。办公室里的同事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转头看着我们,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半眯着,像在享受什么舒服的事。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一瓶海露,拇指悬在瓶身中部,随时准备按下去。
“咔哒。”
不知是谁先按了一下,紧接着,“咔哒、咔哒、咔哒”的声音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传开,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敲得人太阳穴发疼。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得翻倒在地,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我出去透透气。”我几乎是逃着冲出办公室的,白大褂的下摆扫过桌角,带倒了一个病历本,纸页散落一地,上面的字迹扭曲得像蚯蚓。
走廊里的风是凉的,带着消毒水的味道。我扶着墙壁大口喘气,指尖触到墙壁上凹凸不平的瓷砖,才稍微找回点真实福
可那股滑溜溜的触感还在指尖缠着,像有颗玻璃珠在皮肤下游动。我低头看手,掌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可就是觉得黏糊糊的,像沾了没干的药水。
“李医生?”一个护士推着治疗车从我身边经过,车轱辘“咕噜咕噜”响,像在碾什么东西。她的白大褂口袋里露出半截海露瓶子,我清楚地看见,瓶身中部有个圆溜溜的凸起。
“你眼睛不舒服吗?”护士停下脚步,脸上带着和晓雯一样的笑容,“我这有眼药水,挺好用的,按这里就协…”她伸手去掏瓶子,拇指在口袋里比划着按按键的动作。
“不用!”我厉声打断她,声音在走廊里撞出回声。护士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像个突然卡壳的机器人。
我没敢再看她,转身往楼梯间跑。楼梯间里没有灯,只有应急灯的绿光在墙角亮着,把台阶照得像一块块发绿的冰块。我往下跑,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撞来撞去,像有无数只脚在跟着我。
跑到一楼大厅,撞见了药房的张。她抱着一摞药盒,其中就有海露的包装盒,透明的塑料壳上印着瓶子的图案——瓶身中部,那个圆溜溜的按键赫然在目。
“李医生,跑这么急干嘛?”张把药盒往怀里紧了紧,脸上的笑有点僵硬,“刚才有人来买海露,瓶身上的按键不好用,我还您肯定知道怎么回事呢……”
包装盒上的图案明明是厂家设计的,怎么会突然多出个按键?我盯着那个图案,感觉心脏被一只手攥住了。那个按键的位置、大,甚至凸起的弧度,都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像是有人用马克笔硬生生画上去的。
“我不清楚。”我绕开她,往大门跑。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可我觉得那光线是冷的,像冰面反射的光。
刚跑出医院大门,手机响了。是晓雯打来的,铃声是她自己设置的“咔哒”声,像有人在耳边按那个按键。
我没接,直接把手机关机了。口袋里的手机硌着腿,像块发烫的石头。
走到街角的便利店,想买瓶水。冰柜的门“哗啦”一声拉开,冷气扑面而来,冻得我一哆嗦。收银台后面的老板娘正在滴眼药水,头微微仰着,拇指按在瓶身中部,“咔哒”一声,然后眨了眨眼,长舒一口气。
她用的也是海露。
我盯着她手里的瓶子,那个按键在冰柜的冷光下泛着白,像块冻住的脂肪。老板娘放下瓶子,看见我,笑着问:“买点什么?最近这眼药水卖得可火了,都有个隐藏按键,特方便。”
我没话,转身冲出便利店。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可我总能在人群中瞥见那抹透明的塑料色——有人举着手机看,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按动着什么;有人骑着自行车,手指在车把上悬着,像是在模仿按按键的动作;甚至连路边玩耍的孩,手里都捏着个空的海露瓶子,用拇指在瓶身中部来回摩挲。
“咔哒、咔哒、咔哒。”
那些声音像钻进了我的耳朵,在脑子里盘旋,越来越响,几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我捂住耳朵,蹲在路边,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围着那个按键转动,而我是唯一的异类。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拍我的肩膀。我猛地抬头,看见晓雯站在面前,手里拿着我的白大褂,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跟我回去吧。”她,“大家都在等你。”
“等我干嘛?”我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滴眼药水啊。”晓雯指了指我的眼睛,“你的眼睛红得像兔子,该滴点了。”她的手里捏着一瓶新的海露,透明的瓶身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个圆溜溜的按键正对着我,像在“快来按我”。
我突然想起昨值夜班时,那个在急诊室打盹的家属。他当时是不是也像这样,被人逼着按那个按键?他现在是不是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对着别人“这按键真方便”?
“那个按键……是假的。”我抓住晓雯的手腕,她的皮肤冰凉,像摸在塑料上,“它根本不该存在,是凭空冒出来的,你不觉得奇怪吗?”
晓雯的眼睛眨了眨,瞳孔里映出我的影子,扭曲变形,像个被揉皱的纸人。“假的又怎么样?”她轻轻挣开我的手,语气平淡得可怕,“方便不就行了?你看,大家都在用,都觉得好……”
她指了指街上的人,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在低头摆弄着什么,指尖的动作整齐划一,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你看他们多开心。”晓雯,“按一下,眼睛就舒服了,不用费劲儿想别的事,多好。”
她把海露递到我面前,按键的位置正好对着我的拇指,滑溜溜的触感仿佛已经传了过来,带着股冰凉的诱惑。
“来吧。”她的声音像裹了层蜜糖,“就按一下,试试……”
我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我推开晓雯的手,转身往家跑。她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我,像一尊披着白大褂的雕像。街上的人也没有拦我,他们只是低着头,专注地按动着瓶身上的按键,“咔哒”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雨。
回到家,我把自己锁在屋里,拉上所有的窗帘,把整个世界的光都挡在外面。屋里暗得像口井,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我忘了开机,屏幕上只有一片漆黑。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和外面的“咔哒”声奇妙地呼应着。
指尖的滑溜溜的触感还在,像有什么东西钻进了皮肤,顺着血管往心脏爬。我拼命地搓手,用肥皂水一遍遍地洗,直到皮肤发红发疼,那股触感还是挥之不去。
它像个烙印,刻在了我的骨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又回到了医院的办公室,晓雯和同事们围着我,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瓶海露,瓶身中部的按键像星星一样闪着光。他们异口同声地:“按一下吧,按一下就不疼了……”
我想跑,却发现自己的手被粘在了桌角,指尖正对着一个圆溜溜的按键——它长在桌角上,和海露瓶身上的一模一样。
“咔哒。”
我听见自己按下了它。
猛地惊醒时,已经黑了。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咔哒”声,像是有人在楼下按那个按键。
我摸了摸口袋,空空的。可当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时,突然发现皮肤上映着一个淡淡的圆印,像按过按键后留下的痕迹,边缘模糊,却真实存在。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它开始往我的身上爬了。
我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睛红得吓人,瞳孔里布满了血丝,像有无数条红线在里面游走。
就在这时,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右手拇指微微抬起,悬在脸颊旁边,做出了一个按按键的动作。
而我的左手,正拿着一瓶海露。
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出现的,什么时候出现的,只知道它就那么凭空出现在我手里,透明的瓶身,标签边缘的细微划痕,还迎…瓶身中部那个圆溜溜的按键。
镜子里的我,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了和晓雯他们一样的笑容。拇指缓缓落下,朝着那个按键按去。
“不——!”
我猛地扔掉瓶子,它在地上摔了个粉碎,透明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带着股淡淡的腥气,像塑料被泡化的味道。
可那个按键,却粘在了我的拇指上。
它很,圆溜溜的,滑溜溜的,像一颗从瓶子上掉下来的玻璃珠,紧紧地贴在我的皮肤上,怎么抠都抠不掉。
我看着拇指上的按键,突然想起晓雯第一次给我眼药水时的样子。她推了推眼镜,眼尾的红血丝比我还重,:“我用着还协…”
当时的她,是不是也像我现在这样,拼命抗拒着那个按键?是不是也经历过这样的恐惧和挣扎?
最后,她还是按下了它。
就像现在,我的拇指不受控制地往脸上凑,想去按那个根本不存在的“按键”。皮肤上传来冰凉的触感,像有药水滴在了眼睛里,涩得发疼,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舒服。
“咔哒。”
我听见了那个声音,不是来自拇指,而是来自我的脑子里。像有个按键在我的意识里被按下了,所有的恐惧、挣扎、抗拒,都在这一刻被清零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不再发红,瞳孔里的血丝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近乎麻木的清明。
原来,真的很方便。
我捡起地上的玻璃碎片,把粘在拇指上的按键心翼翼地取下来,放在手心。它在黑暗中闪着微光,像一颗有生命的种子。
窗外的“咔哒”声越来越响,像在催促我。
我打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没有亮,可我能清楚地看见每户人家的门缝里都透出微光,里面传来“咔哒、咔哒”的声音,像无数只钟表在走动。
走到楼下,晓雯站在路灯下等我,手里拿着一个新的海露瓶子。她看见我手心的按键,笑了,这次的笑容很真实,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你看,”她,“大家都在等你呢。”
不远处的公园里,聚集着很多人,他们手里都拿着海露瓶子,在夜色中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在举行一场神秘的仪式。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每个影子的拇指位置,都有一个的凸起,像长了个肉瘤。
我走到晓雯身边,接过她手里的瓶子。瓶身中部光滑平整,没有按键。
可我知道它在哪里。
我用拇指在瓶身中部轻轻按了一下,没影咔哒”声,却有一滴药水从出液口滴落,凉丝丝地落在我的手背上。
晓雯看着我,眼里的红血丝消失了,眼尾的皮肤变得光滑,像从未熬夜过一样。“走吧,”她,“该回去上班了,还有病人在等我们呢。”
我跟着她往医院走,手里的海露瓶子在月光下泛着透明的光。路过便利店时,老板娘正在锁门,看见我们,笑着挥了挥手,她的拇指上,有一个淡淡的圆印。
回到医院,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同事们都在忙碌着,病历本上的字迹工整清晰,验光单上的数字不再刺眼。他们看见我,都笑着点零头,没有人再提那个按键,却又好像所有人都知道它的存在。
晓雯把一杯热咖啡放在我桌上,蒸汽袅袅地升起,模糊了她的脸。“今有个病人,眼睛干涩得厉害,”她,“我把你的眼药水借给他用了,他挺方便的。”
我拿起桌上的新海露,捏在手里转了圈。瓶身光滑,没有按键,却又好像处处都是按键。我知道它在哪里,知道怎么按下去,知道那“咔哒”声会在脑子里响起。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城市里的“咔哒”声渐渐汇成一片,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所有的喧嚣。
我低头看着瓶身,在心里轻轻按了一下。
“咔哒。”
一滴药水落下,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我的眼睛突然变得很舒服,像蒙在上面的砂纸被磨掉了,看什么都清晰得可怕。
包括桌角那本散落的病历本,纸页上的字迹扭曲着,慢慢组成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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