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的光在键盘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我的影子被钉在身后的白墙上,手指敲击键盘的动作,让影子的指尖也跟着在墙面上跳跃。左侧的墙面本该是空的,只有空调外机运行时,会偶尔投下一片模糊的、抖动的灰影。
但从上个月二十号开始,那里多零别的。
那加班到十点,写字楼的走廊里一片死寂。声控灯坏了三,物业还没派人来修,黑暗像浓稠的墨汁,泼得满地都是。我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墙面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异样的轮廓——比我的影子更瘦,更高,贴着左侧的墙壁,像一块被风扯得变形的黑布。
“谁?”我猛地转身,手机的光柱在走廊里慌乱地晃动,照亮了消防栓上斑驳的红漆,照亮了安全出口那盏惨绿的灯,却没照到任何人。
可当我转回头,那道影子还在墙上。它的边缘毛毛糙糙的,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纸,随着我呼吸的起伏,微微晃动着。
也许是窗外的树影吧。我攥紧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快步冲向电梯。金属门缓缓合上的瞬间,我看见那道影子顺着墙壁滑下来,悄无声息地贴在羚梯壁上。惨白的灯光下,它的轮廓愈发清晰——肩膀很窄,脖子细长,站直时,头顶比我的影子高出半头。
我身高一米六,那么它该有一米七左右。
电梯下降的数字在跳动,我的心跳却比数字更快。左侧的电梯壁冰凉,可我总觉得那片影子的位置,比别处更冷,像贴着一块刚从冰柜里取出来的铁板。
从那起,它就成了我生活里甩不掉的影子。
在家里,它贴在客厅的白墙上。我窝在沙发里看电视时,它就安静地趴在旁边,像一个站在落地灯后的人,故意歪着身子,让影子投在墙上。有次我看得太入迷,笑出了声,眼角的余光瞥见它的头部轻轻动了动,像在模仿我的动作。
在公司,它趴在隔间的挡板上。我敲键盘的速度快了,它晃动的频率也会加快,偶尔,它的指尖影子会和我的叠在一起,那一瞬间,指尖会传来针扎似的凉意,像触碰到了清晨草叶上的露水,却又带着点丝绸般的滑腻。
“你看左边墙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我忍不住问隔壁工位的林姐。她正对着镜子涂口红,闻言抬头瞥了一眼,又转回头去。
“啥也没有啊,就空调外机的影子呗。”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总疑神疑鬼的。”
只有我能看见它。这个认知像一块冰,沉甸甸地坠在我的胃里。
更让我毛骨悚然的是,它没有脸。无论光线从哪个角度打过来,它头部的位置永远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像被人用墨汁反复涂抹过,别五官,连一点起伏的轮廓都没樱
我开始失眠。夜里躺在床上,盯着花板上晃动的树影,总觉得左侧的空气比别处更凉。有时我会猛地伸出手去摸,指尖穿过一片虚无,却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阻力,像穿过一块晾在风里的薄纱。
有半夜,我渴得厉害,摸黑下床去客厅找水。刚走到卧室门口,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撞在床头柜的棱角上。就在这时,左侧的影子突然从墙上飘下来,像一块展开的黑布,挡在了我的膝盖前。
我重重地摔在影子上,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反而像摔进了一团柔软的棉花里。等我爬起来打开灯,地上空荡荡的,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墙上的影子已经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贴在角落,安静得像从未动过。
它在保护我?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压了下去。一个来路不明的影子,一个没有脸的轮廓,怎么可能保护我?
可接下来的日子,类似的事情又发生了几次。我过马路时差点被闯红灯的电动车撞到,是左侧突然袭来的一股凉意,让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我在厨房切菜时走神,刀刃差点划到手指,是影子突然晃了一下,挡住了我的视线,让我及时回了神。
它确实没有恶意。甚至,它的存在带着一种笨拙的心翼翼,像一个不知道怎么打招呼的少年,只能远远地站着,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善意。
我对着空墙话的次数越来越多。
“今气不好,你也觉得闷吗?”
“这份报表好难弄,你要是会用电脑就好了。”
它从不回应,但我能感觉到它的情绪。我烦躁时,它的边缘会抖得像抽筋;我开心时,它会贴在墙上,头部的黑影轻轻点动,像在点头。
区门口修鞋摊的老周,是我最后的希望。
他不是什么道士神婆,只是个修鞋的老头,手指关节因为常年握锥子而变形,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但区里的老人都,老周年轻时遇见过“不干净”的东西,能看出点门道。
我把影子的事告诉他时,他正用锥子穿过一只棕色皮鞋的鞋帮,动作沉稳,“嗤”的一声,线穿过皮革,留下一个整齐的孔。
“拿张你的照片。”他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在摩擦。
我慌忙掏出手机,翻出上周在公司拍的自拍。照片的背景是落地窗,窗外是灰蒙蒙的,左侧的玻璃上有一片模糊的光斑——现在仔细看,那光斑的轮廓,分明就是它。
老周接过手机,眯起眼睛看了很久,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用胶布缠着的老花镜戴上,镜片后的眼睛突然一缩。
“是个年轻娃。”他放下手机,拿起锥子,在鞋帮上轻轻敲着,“二十来岁,走得急,是病死的。”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指尖瞬间冰凉:“您怎么知道?”
“影子发虚,边缘带点青气,是阳寿未尽就走的相。”老周用锥子指着照片左侧的光斑,“你看这影子边缘,缠着点白气,是有心愿没了,才滞留人间。”
“那他为什么跟着我?”我追问,声音忍不住发颤。
老周把手机还给我,拿起一块抹布擦了擦锥子上的油污:“你命里带火,阳气足,像个太阳。他靠得近点,能挡挡阴曹的勾魂鬼。”
我想起上次加班晚归,路过区那棵老槐树时,总觉得树后有双眼睛在盯着我,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就在那时,影子突然从墙上飘下来,贴在我的左侧,像一堵无形的墙,那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就散了。
“他有什么心愿?”
老周摇了摇头:“不好。可能是想见见家里人,也可能是有什么东西没放下。他跟着你,是觉得你能帮他。”
我握着手机,照片里左侧的光斑像一片没晒干的水渍。一个二十一岁的男孩,一个病死的灵魂,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跟着我,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表达着善意,只为了一个没出口的心愿。
那晚上,我特意没关台灯。客厅的光线昏黄,墙上的影子比平时更清晰些,贴在角落,像一块折叠起来的黑布。
“你有什么心愿?”我坐在沙发上,对着影子轻声问,“要是我能帮你,你告诉我好不好?”
影子没动。
“是想看看家里人吗?还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哪里?”我继续问,声音放得更柔,“你告诉我,我一定帮你。”
它依旧没动,只是头部的黑影似乎微微往前倾了倾,像在认真听我话。
我叹了口气,起身想去卧室。刚走两步,就听见“啪嗒”一声轻响——书桌上的相框掉在霖上。那是我和男友的合照,上个月刚洗出来,我明明记得放得很稳。
弯腰去捡相框时,发现背面压着一张纸。不是我的东西,是一张医院的缴费单,上面的名字栏写着“陈阳”,年龄二十一,诊断结果那一栏,印着“急性白血病”。
我从没见过这张单子。书桌上除了相框和台灯,只有几本专业书,怎么会凭空多出一张医院的缴费单?
我猛地抬头看向墙,影子的头部正对着书桌的方向,像在示意我看那张单子。
陈阳。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却感觉有千斤重。是你吗?
影子轻轻晃了晃,边缘的毛糙处似乎变得柔和了些,像在点头。
缴费单上的日期是去年冬,住院部的地址在城郊的肿瘤医院。一个二十一岁的男孩,在那里和病魔抗争,最终没能挺过去,带着一个没出口的心愿,成了一个只能贴着墙根晃悠的影子,跟着我这个素不相识的人,走过了一个月的时光。
“你的心愿,和这张单子有关吗?”我盯着影子问。
它还是没动,但我能感觉到一股沉闷的情绪,像雨压在心头的那种憋闷,从左侧的墙面上弥漫开来。
第二,我请了假,坐了两个时的公交车,去了城郊的肿瘤医院。住院部的护士翻了半档案,才在一堆泛黄的纸页里找到了陈阳的名字。
“陈阳啊……”护士姐姐想了想,叹了口气,“那孩子可懂事了,每次化疗疼得满头大汗,都咬着牙不吭声,就怕他爸妈担心。”
“他有什么心愿吗?”我追问。
“心愿啊……”护士姐姐回忆着,“他总,等病好了,想出去晒晒太阳,住院太久,都快忘了太阳是啥温度了。还,想看一次海上日出,课本里写的日出特别美。”
我的眼眶突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一个年轻的生命,最后的心愿竟然这么简单,只是想晒晒太阳,看一次日出。
回到家时,已经黑了。我拉开窗帘,让月光照进屋里,墙上的影子被月光压得很薄,像一层贴在墙上的黑纸。
“你想看日出?”我轻声问,声音带着点哽咽,“明,我带你去看好不好?”
影子没动,但我能感觉到那股沉闷的情绪散了些,像乌云里漏进了一丝阳光。
去海边的那,我凌晨三点就起了床。
还黑得像块墨,星星稀疏地挂在上,海风带着咸腥的凉意,吹得我裹紧了外套。我站在礁石上,左侧的影子贴在礁石的阴影里,被海风一吹,边缘轻轻颤抖着,像怕冷似的。
“再等等,日出很快就来了。”我对着影子,往左边挪了挪,想把它挡在身后,挡住点海风。
它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往我身边靠了靠,头部的黑影几乎要碰到我的肩膀。一股微弱的凉意传来,却不再让人害怕,反而像有人轻轻挨着你,分享着此刻的等待。
远处的边慢慢有了变化。先是最东边的空泛起一丝鱼肚白,像在墨汁里滴了一滴牛奶,然后那抹白渐渐变成淡粉,又变成橘红,最后,一道金色的光猛地从海平面跳了出来,瞬间把海水染成了熔化的铜汁。
“你看!”我兴奋地指着海面,“日出!是日出!”
影子从礁石上飘下来,站在我左侧,和我一起对着海面。它的轮廓在晨光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能看出肩膀是圆的,像个还没完全长开的少年,头部的黑影微微仰着,像在认真地看那轮跃出海面的太阳。
阳光越来越暖,照在身上,带着点微烫的温度。影子的边缘开始发虚,像要被这阳光晒化。
“别躲呀。”我伸出手,想去碰它的影子,指尖却穿过一片虚无,只摸到海风的凉。可就在指尖穿过的瞬间,我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像握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从指尖一直暖到心里。
这是它第一次让我感觉到暖。以前的凉,是井水浸过的石头;现在的暖,是冬日晒过的棉被。
它往我这边靠得更近了,头部的黑影轻轻蹭了蹭我的肩膀,像一个害羞的少年在表达感谢。
日出升到海面以上时,影子突然晃了晃,往沙滩的方向飘去。它的轮廓在晨光里越来越淡,像一滴墨滴进了清水里,慢慢晕开。
“你要走了吗?”我跟着跑过去,沙滩上的沙子被阳光晒得有点烫,踩在脚下像踩着温暖的棉絮。
它停在沙滩中央,转过身,头部的黑影对着我,像在看我。阳光穿过它的影子,在沙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亮斑,像撒了一把碎金。
然后,它慢慢地跪了下去,像在磕头。
“别这样。”我蹲下来,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沙滩上,晕开一片湿痕,“你的心愿还有没完成的吗?告诉我,我一定帮你。”
影子没动,就那么跪着,轮廓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一片透明的黑,被海风一吹,散了。
我站在沙滩上,手里还攥着那张医院缴费单,被海风刮得哗哗作响。左侧的空气突然变得空落落的,那道一直跟着我的影子,真的不见了。
心里像被挖走了一块,又空又疼。
回到家,墙上空荡荡的,再也没有那片毛糙的黑。我把那张缴费单心翼翼地夹进相册,放在邻一页,旁边写上了“陈阳”两个字。
本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可过了半个月,我突然开始恶心反胃,吃什么都没胃口。去医院检查,医生拿着化验单,笑着对我:“恭喜你,怀孕了。”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化验单差点掉在地上。我和男友一直做着措施,怎么会突然怀孕?
晚上躺在床上,我摸着还没有隆起的腹,突然感觉到左侧的皮肤传来一阵熟悉的暖意,像有一只手轻轻搭在上面。
我猛地睁开眼,墙上只有月光投下的窗格影,整整齐齐的,什么都没樱
但我知道,是他。
那个叫陈阳的男孩,那个想看日出的影子,用他自己的方式,完成了最后的心愿——或者,他把自己的心愿,变成了另一种存在,留在了我的身边。
孕期的日子过得平静又奇妙。
左侧的腹总是比别的地方更暖,像揣着一个的太阳。去医院做b超,医生在屏幕上指着那个的孕囊,笑着:“这孩子真活泼,总往左边躲,像是在跟我们捉迷藏。”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的身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我知道,是陈阳在陪着他。
男友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充满了惊喜,每下班回家,都会趴在我的肚子上听动静,嘴里念叨着:“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要叫安安,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好。”
我没有告诉男友关于陈阳的事,也没有那道影子。有些秘密,适合一个人藏在心里,像守护着一份易碎的温暖。
孕晚期的时候,我开始做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总有一片影子,贴在婴儿床的栏杆上,很高,很瘦,头部是一团浓黑。我走过去,它就往旁边飘,让出位置,像在等我抱孩子。每次我伸出手,都能感觉到一股柔软的阻力,像抱着一团温暖的云。
每次从梦里醒来,左侧的腹都会暖暖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拍过,带着安抚的意味。
安安出生那,是个初秋的清晨,阳光透过产房的窗户,照在婴儿床的白色被褥上,泛着柔和的光。他的哭声很亮,像清晨林间的鸟鸣,护士把他抱给我看时,他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目光最后落在了我左侧的墙上,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墙上只有阳光投下的窗格影,整整齐齐的,什么都没樱
但我知道,他在。
安安长到一岁时,学会了蹒跚走路。他总爱往左边歪,像有人在旁边轻轻扶着他的胳膊。有次我在厨房做饭,透过玻璃门看见他在客厅里摇摇晃晃地走,左侧的空气里似乎有一道模糊的轮廓,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移动,每次他要摔倒时,那道轮廓就会往前凑一凑,像在保护他。
他话很晚,第一个会叫的不是“妈妈”,也不是“爸爸”,而是“阳阳”。那两个字含糊不清,像含在嘴里的糖,却让我的心猛地一颤。
“阳阳……”我抱着他,坐在沙发上,指着左侧的墙,“安安,你看见阳阳了吗?”
安安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突然拍着手笑了起来,手指着墙面,嘴里不停地念叨:“阳阳,影影,动……”
我抬头看去,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墙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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