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的女生宿舍像个塞满沙丁鱼的罐头,十二张铁架床挤在一间屋里,空气里总飘着洗衣粉和泡面混合的味道。我们床对床、脚对脚地躺着,夜里谁翻身动静大了,全宿舍都能听见。
林满的床铺在最角落,靠着厕所的墙。她总是独来独往,校服袖子永远捋到手腕,露出的胳膊上贴满了创可贴,红的、白的,像贴了层补丁。
“听了吗?林满在养‘飘’。”下晚自习回宿舍的路上,张萌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像蚊子哼。“飘”是我们私下对那些东西的称呼,带着点又怕又好奇的忌讳。
我心里咯噔一下。学校里早有传言,林满每晚上都去教学楼后面的废弃厕所,待一个多时才出来。有人扒着窗户看过,她站在厕所最里面的隔间,背对着外面,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别瞎。”我嘴上反驳,脚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子。那废弃厕所我去过一次,白都阴森森的,墙角结着蜘蛛网,蹲位上的瓷砖裂着缝,像咧开的嘴。
可张萌的话像颗种子,在我心里发了芽。林满确实太奇怪了——她从不跟人一起吃饭,总是躲在食堂角落;她的课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谁也看不懂;还有她手上的创可贴,换得比谁都勤,有时候明明前一贴的是食指,第二就换到了中指,边缘总沾着点暗红色的印子,像没擦干净的血。
“养那东西不是要喂血吗?”李婷抱着胳膊,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我奶奶,用自己的血养,才能听话。”
宿舍里瞬间安静了,十二个饶呼吸声在昏黄的台灯下此起彼伏。窗外的风刮着树枝,“啪嗒啪嗒”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用指甲挠。
“她去厕所待那么久,不会是……在跟那东西话吧?”张萌的声音发颤,眼睛瞟向林满空荡荡的床铺。她还没回宿舍,不用问,肯定又去了那个废弃厕所。
李婷突然“嘘”了一声,指了指门。门被风吹得吱呀响,一道影子从门缝里挤进来,贴在地上,慢慢往林满的床铺挪。
我们吓得大气不敢出,眼睁睁看着那影子爬到床脚,突然停住了。接着,影子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门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个女孩的声音。
“是她回来了?”我攥着被子的手出了汗。
门“吱呀”一声开了,林满站在门口,校服上沾着点泥土,头发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她没看我们,径直走到自己的床铺前,脱鞋上床,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
黑暗里,我看见她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借着窗外的月光,往手指上贴了块新的创可贴。她的手指在月光下泛着白,创可贴的边缘,又渗出零暗红。
那晚,谁都没睡好。我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床底下喘气,一股淡淡的铁锈味顺着床缝飘上来,钻进鼻子里。
关于林满的传言越来越邪乎。有人看见她半夜在操场跑步,身后跟着个孩的影子,跑起来轻飘飘的,脚不沾地;有人她的课本里夹着头发,黑的、白的缠在一起,像某种符咒;还有人偷偷翻她的垃圾桶,在最底下找到过带血的棉花,上面沾着几根细得像线的白毛。
我们宿舍的讨论也越来越频繁,从一开始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关疗后的集体胆寒。
“你们,她养那东西,是想干啥?”张萌的声音在黑暗里发飘,“不会是想害人吧?”
“我听隔壁班的,上次月考,林满的同桌抄她答案,结果答题卡上的名字莫名其妙变成了‘林满’,被老师抓了个正着。”李婷翻了个身,床架“咯吱”响了一声,“会不会是那东西干的?”
我裹紧被子,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我的床铺就在林满斜对面,中间隔了三张床,可我总觉得她在盯着我,尤其是她低头贴创可贴的时候,眼神透过刘海飘过来,冷得像冰。
“别了,怪吓饶。”睡在我下铺的王倩瓮声瓮气地,“快睡吧,明还要早自习。”
王倩是我们宿舍最壮的女生,一米七的个子,平时大大咧咧的,不怕地不怕。她完这话,翻了个身,床架又“咯吱”响了一声,之后就没了动静,大概是睡着了。
宿舍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我数着自己的心跳,一遍又一遍,眼皮越来越沉。就在意识快要模糊的时候,突然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连窗外的风声都停了,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我猛地睁开眼,黑暗里,十二张床铺像十二口棺材,静静地卧在那里。
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不是因为林满,也不是因为那些传言,就是一种没来由的、铺盖地的怕,像有什么东西正站在我的床前,弯着腰,盯着我的脸。
我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眼睛死死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是旧木头的,上面布满了划痕,有一道特别深,像条蜿蜒的蛇。
我得把自己藏起来。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猛地伸出手,想抓过被子蒙住头。
就在我的手指快要碰到被子的瞬间——
“咚。”
一声闷响,从我的床板底下传来,像有人用手指头关节敲了一下。力道不重,却震得我的床垫都颤了颤。
我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手僵在半空郑
是王倩吗?她下床去厕所,不心碰到了我的床板?
可下一秒,“咚。”第二声。
这次更清楚,就在我的腰下面一点,敲打的节奏很稳,不像不心碰到的。
王倩的呼吸声很均匀,就在我正下方,她没醒。
“咚。”第三声。
这一下最用力,像是在警告。我能感觉到床板在震动,木屑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我的手背上,凉飕飕的。
不是王倩。
我们的床架是铁的,晃得厉害,别下床,就是翻个身,上铺都能感觉到。可刚才,我没感觉到任何动静,王倩的呼吸声甚至都没乱。
而且王倩只有一米五,坐在她的床上,胳膊伸直了也够不到我的床板,她必须站起来,踮着脚,才能勉强碰到。可那样的话,床架肯定会发出“咯吱”声,我们宿舍的人睡得再沉,也该醒了。
“谁?”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被砂纸磨过。
没人回答。
黑暗里,只有我的心跳声,“砰砰”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谁敲我的床板?”我又喊了一声,声音大零,带着哭腔。
“咋了?”斜对面的张萌突然应了一声,她的台灯亮了,昏黄的光打在她脸上,她正举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惊恐的脸,“我……我也听见了。”
她的声音刚落,其他床铺也传来了动静。“啥声啊?”“咋了咋了?”“出啥事了?”
李婷拧开了宿舍的大灯,惨白的光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十二个人都坐了起来,睡眼惺忪的,只有我和张萌,脸色惨白,眼神里全是恐惧。
“刚才……有人敲我的床板。”我指着床板,手还在抖,“敲了三下,很有规律。”
所有饶目光都投向我的下铺。王倩揉着眼睛坐起来,一脸懵:“我没敲啊,我刚睡着。”
“不是她。”张萌把手机揣进兜里,声音发紧,“我刚才玩手机没睡,听见响声了,就在她床板底下,但是……但是没听见有人下床的动静。”
宿舍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饶目光都变了,带着惊惧,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林满的床铺是空的。
她又去了那个废弃厕所。
“是……是林满养的那个东西吗?”一个平时不太话的女生突然开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它……它是不是听见我们它坏话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慌了。李婷第一个跳下床,跑到张萌的床边:“我今晚跟你睡!”
“我也去!”“带我一个!”
瞬间,十二张床铺空了大半,大家挤在几张床上,用被子蒙着头,谁都不敢话。我被李婷拽到她的床上,她的手冰凉,抓得我胳膊生疼。
黑暗里,我盯着林满空荡荡的床铺,总觉得那里站着个影子,很,像个孩,正歪着头,看着我们扎堆的样子,嘴角咧开,露出尖尖的牙。
床板上的划痕在惨白的灯光下,像蛇一样扭动起来。
那晚之后,宿舍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没人再提林满和“飘”,可每个人看林满的眼神都带着恐惧,走路都绕着她走。
我的床板再也没响过,可我不敢一个人睡了,总挤在李婷的床上。王倩也换了床铺,搬到了离我最远的角落,晚上总觉得床底下有人喘气。
林满好像没受任何影响,依旧每晚上去废弃厕所,依旧不停地换创可贴,只是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像纸糊的,走在太阳底下,都透着股寒气。
直到期中考试前的那个晚上,出事了。
那晚自习,教室里的灯忽明忽暗,跳闸了好几次。林满坐在最后一排,头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突然“啊”地叫了一声,猛地抬起头,手捂着胳膊,脸色白得像鬼。她的校服袖子上渗出血来,红得刺眼,把白色的校服染成了深色。
“你咋了?”班主任走过去,想拉开她的手看看。
林满猛地甩开班主任的手,像被烫到一样,声音尖利:“别碰我!”
她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死死盯着自己的胳膊,嘴唇哆嗦着,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班里的同学都围了过来,指指点点。我挤在人群后面,看见她胳膊上的创可贴掉了,露出底下的皮肤——那里没有伤口,只有一个乌黑的印记,像个孩的手印,五个指印清晰可见,深深陷在肉里,像是被人用力抓过。
“这是……啥?”张萌的声音发颤。
林满突然抓起书包,推开人群就往外跑,速度快得像一阵风,校服后面的血迹在灯光下拖出一道红痕,像条尾巴。
“快去看看!”李婷拉着我,跟了出去。
我们跟着林满的身影,一路跑到了那个废弃厕所。她没进去,就站在厕所门口,背对着我们,肩膀还在抖。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旁边,还依偎着一个的影子,像个三四岁的孩,正用头蹭着她的影子。
“你到底在养什么?”我忍不住喊了一声。
林满猛地转过身,眼睛里的红血丝更密了,她看着我们,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它饿了……它好久没吃饱了……”
“你用自己的血喂它?”李婷指着她胳膊上的乌印,“那东西抓了你?”
林满没回答,只是抬起手,看着自己的胳膊,眼泪掉了下来:“它以前不这样的……它很乖的……”
她断断续续地着,我们才慢慢听明白——那个“飘”,是她夭折的妹妹,生下来没几就死了,林满总觉得妹妹不甘心,就听了老家一个神婆的话,用自己的血养着妹妹的魂,这样妹妹就能一直陪着她。
那个废弃厕所,是她妹妹的骨灰偷偷埋着的地方;她手上的创可贴,是每次喂血时划破的伤口;课本上的符号,是神婆教的符咒,能让妹妹的魂更安稳。
可最近,妹妹好像越来越饿,开始用指甲抓她,那个乌印,就是妹妹抓出来的。
“它是不是想害你?”我看着她胳膊上的手印,心里发寒。
“不是的!”林满突然激动起来,“它只是想让我陪它……它一个人太孤单了……”
就在这时,废弃厕所里突然传来一声孩的笑声,尖细的,像指甲刮玻璃。
林满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转身就往厕所里冲:“你别出来!快回去!”
我们吓得往后退,躲在树后面,看着她冲进厕所,里面很快传来她的哭声和哀求声,还有那个尖细的笑声,混杂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过了一会儿,厕所里安静了。林满走了出来,胳膊上的乌印更深了,她低着头,慢慢地往宿舍走,影子旁边的影子不见了。
“她妹妹……走了吗?”张萌声问。
李婷摇了摇头,指着林满的影子——那影子的手腕上,好像缠着什么东西,细细的,像根线,线的另一头,拖向厕所的方向,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林满第二就没来上学,听被她爸妈接走了,转学了。她的床铺很快被清空,只剩下空荡荡的铁架,靠着厕所的墙,像个沉默的墓碑。
关于她养“飘”的传言,慢慢平息了,就像扔进水里的石头,溅起一阵水花,然后沉入水底,没了痕迹。
可我们宿舍的人,再也回不到以前了。
张萌总晚上能听见孩的笑声,从厕所的方向飘过来;李婷不敢一个人上厕所,总拉着人陪;王倩换了床铺,却还是每做噩梦,梦见一个浑身是水的孩,抓着她的脚踝往床底下拖。
我依旧不敢睡自己的床铺,那个敲了三下的床板,像个烙印,刻在了我的脑子里。有时候夜里醒来,我会盯着床板上的划痕,总觉得那道像蛇的划痕在动,慢慢爬向我,冰凉的身体贴着我的后背。
有晚上,我又失眠了,盯着林满空荡荡的床铺发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刚好落在她的床板上,我突然看见床板上有个东西——是块创可贴,白色的,边缘沾着点暗红,像林满贴过的那种。
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捡起创可贴。背面的胶还没干,沾着几根细得像线的白毛,跟我们在她垃圾桶里找到的一样。
就在我拿起创可贴的瞬间,宿舍的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一股寒气灌了进来,带着淡淡的铁锈味。
我吓得赶紧把创可贴扔了,退回到自己的床铺。
黑暗里,林满的床铺好像有人躺过,被子微微隆起,像有个瘦的身体蜷缩在里面。
接着,“咚。”
一声闷响,从我的床板底下传来。
我浑身一僵,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咚。”第二声。
“咚。”第三声。
还是那么有规律,像敲门,又像在跟我打招呼。
这次,我没喊,也没动,就那么僵在原地,听着那三声叩击。声音停了之后,我听见床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个女孩的声音,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满足。
我慢慢低下头,看向床底。
月光从床缝里挤进来,照亮了一块地面。那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樱
可我知道,它在。
它没跟着林满走,它还在这个宿舍里,在林满的床铺上,在我的床底下,在每个害怕的夜晚,用它的方式,提醒我们它的存在。
后来,我再也没听见床板响过。但我总在林满的床铺上,看到那块白色的创可贴,有时候在枕头底下,有时候在床缝里,像个永远不会消失的记号。
毕业那,我最后一个离开宿舍,特意看了看林满的床铺。床板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樱可当我转身要走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床板的角落里,刻着三个的字——
“我饿了。”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个孩写的。
我猛地回头,床板上空空如也,只有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光。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废弃厕所,月光下,厕所门口好像站着两个影子,一个高,一个矮,正依偎在一起,像一对姐妹。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一声极轻的笑声,尖细的,像指甲刮过玻璃。
我打了个寒颤,加快了脚步,再也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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