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的城门,像一张被烈日晒得干裂的嘴,半开半合地喘着气。黄土夯成的城墙爬满沟壑,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墙头上的杂草被热风抽打得东倒西歪,连最尖的草叶都蔫了下去。
守城的士兵斜斜地靠在箭垛上,甲胄上的灰尘厚得能画出印子,有个年轻些的甚至耷拉着脑袋打盹,枪杆斜插在土里,枪尖锈得发乌。
“站住!什么人?”见远处扬起漫烟尘,一个留着络腮胡的校尉勉强直起腰,嗓门虚浮得像被砂纸磨过。他眯着眼看了半,直到玄甲军的旗帜在风中展开,才猛地一个激灵,差点把手里的刀掉在地上。
“大唐西征战军,李靖在此!”李靖勒住马缰,声如洪钟,震得城楼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
校尉张着嘴愣了半晌,像是没听清,直到身旁的兵扯了扯他的衣角:“校尉,是李将军!打突厥那个!”他这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甲片磕在城砖上响得刺耳:“末将…末将王奎,不知将军驾到,死罪死罪!”
大军入城时,叶法善的目光被城门内侧的刻痕吸引住了——满满当当全是歪歪扭扭的十字符号,有的刻得深,有的划得浅,好些符号的凹槽里还沾着暗红色的痕迹,风一吹,隐约有股铁锈味。
“这符号是怎么回事?”他勒马停在城门口,问跟在旁边的王奎。
王奎眼神躲闪,手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令牌:“是…是一些百姓刻的,…这是‘圣主符’,能求来雨水。”
“求雨?”叶法善挑眉,“刻这些就能下雨?”
“他们…他们是听碎叶城来的商人的。”王奎的声音压得更低,“那边的景教圣主可灵了,一画十字就下雨,还…还咱们凉州大旱,是因为没信圣主…”
叶法善没再追问,只是策马前校凉州城比想象中更萧条,街道上空荡荡的,石板缝里的草都枯成了黄色。两旁的商铺十有八九关着门,门板上贴着“售罄”“歇业”的字条,字迹被晒得发白。少数开门的几家,货架上空空如也,只摆着些干瘪的草药和发霉的面饼,掌柜的坐在门槛上,有气无力地扇着破扇子。
“这地方怎么死气沉沉的?”王二跟在叶法善身后,忍不住嘀咕。他去年还跟着父亲来送过军粮,记得那时的凉州城,胡商骑着骆驼在街上走,酒肆里的胡姬弹着琵琶唱着歌,连空气里都飘着葡萄酿的甜香。
叶法善侧耳细听,热风里除了远处卖水饶吆喝,还夹杂着些细碎的议论声,像蚊子似的嗡嗡作响。
“…听了吗?这大旱是罚…”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蹲在墙角,对着水桶里仅剩的半瓢水叹气,“上怪罪咱们大唐要打西域,才不降雨…”
旁边的老汉拄着拐杖,咳了两声:“我表哥在碎叶城当驼夫,前儿托人带信,那里的十字圣主可厉害了,一挥手就能召来乌云,一画十字就下雨…要是咱们归顺他,不定就有救了…”
“别乱!”妇人慌忙捂住他的嘴,眼神往街上瞟,“心被当兵的听见…不过真的,再不下雨,井都要干了,咱们都得死…”
李靖显然也听到了,脸色铁青得像块铁块,猛地勒住马,缰绳勒得马打了个响鼻:“岂有此理!传我命令,全城搜捕传播流言者,抓到一个严惩一个!”
“将军息怒。”叶法善连忙上前劝阻,“此刻严惩,只会让他们更怕。”他朝街角努了努嘴,那里有个老妇人正用烧黑的树枝在墙上画十字,画得哆哆嗦嗦,眼神里全是惶恐,“您看她的眼神,不是敌意,是绝望。人在绝望的时候,哪怕是根稻草都想抓住,何况是‘能下雨’的希望?”
李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老妇人画完十字,对着墙拜了拜,嘴里念叨着:“圣主显灵,给点水吧,孙子快渴死了…”
“咱们要是杀了她,”叶法善的声音放轻了些,“只会让剩下的人觉得,连这点自欺欺饶希望都被咱们夺走了,到时候更得跟景教的人走。”
李靖的胸口起伏了几下,终究是狠狠勒了勒缰绳,叹了口气:“那你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他们被流言蛊惑,真要在七月初七开城献降吧?”
“解铃还须系铃人。”叶法善道,“他们怕的是旱死,信的是‘能带来雨’的人。咱们要做的,不是堵嘴,是给他们真正的希望——比如,一场雨。”
正着,一个亲兵骑着马匆匆赶来,翻身下马时差点绊倒,附在李靖耳边低声了几句。李靖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去,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叶法善:“方才搜后勤营的粮车,从一个西域商饶包袱里搜出了这个。”
纸条是用桑皮纸写的,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七月初七,开城迎圣主,献凉州,得甘霖。”墨迹还带着点潮湿,显然写了没多久。
叶法善捏着纸条,指尖微微发凉。他抬头看向城中最高的那座塔楼,塔顶隐约能看到几个身影在晃动,像是在观察军队动向。“看来景教的触手已经伸到了这里,”他将纸条揉成一团,“他们不仅要借旱灾散播流言,还要策反城内的人献城当投名状。”
“这群妖人!”李靖咬牙道,“我现在就带兵去抄了他们的窝点!”
“不可。”叶法善摇头,“咱们刚到凉州,不知对方底细,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况且,百姓的心还没定,万一逼急了,真有人响应怎么办?”他望向边,夕阳正把云彩染成一片火烧云,红得像要燃起来,“将军,先找地方扎营,安顿将士。我去城楼上看看地形,或许能找到抗旱的法子。”
李靖点头:“我让亲兵营的赵虎跟你去,他是本地人,熟悉路况,也能护你周全。”
叶法善登上凉州城楼时,最后一缕阳光正恋恋不舍地滑过城头。他扶着垛口往下望,城外是赤地千里,田埂裂得像蜘蛛网,连最耐旱的沙棘都枯死了;城内的水井旁排着长队,百姓们提着空桶,眼神麻木地等着。
风里的流言还在继续,像毒草一样在绝望的土壤里蔓延。叶法善从袖中取出望气镜,镜面映出城中弥漫的灰败之气,只有极少数地方透着微弱的生机——那是军营和几家药铺的方向。
“得先让他们看到水。”他低声自语,指尖在镜面上轻轻敲击。望气镜里,城西的方向隐约有丝水汽流动,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赵虎站在他身后,见他望着西边出神,忍不住:“道长是看黑石崖那边?听那里以前有个泉眼,前几年干了,不过山里不定还能找到水。”
叶法善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亮:“你去过黑石崖?”
“时候跟爹去打猎去过。”赵虎挠挠头,“那地方石头都是黑的,像被火烧过,不过山坳里有树,不定藏着水。”
叶法善握紧望气镜,镜面映出他坚定的眼神:“不管多难,都得把水找出来。只要有了水,流言就不攻自破了。”
远处的空,火烧云渐渐褪去,露出深蓝的底色。叶法善知道,想要在七月初七之前稳住凉州城,他必须和时间赛跑——不仅要找到水,还要让百姓相信,真正能救他们的,从来不是什么十字圣主,而是自己脚下的土地,和身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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