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楼的垛口被烈日烤得滚烫,叶法善将望气镜的铜架往砖墙上一架,镜面“滋”地响了一声,像是被烫到了。这面镜子是青云观的镇观之宝,镜面打磨得比湖水还亮,据能照见气脉流转,三年前破十字妖阵时,正是靠它在重重迷雾里找到了阵眼的阴气聚集处。
他眯眼凑近镜面,镜中映出的景象让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地间像是被泼了桶朱砂,一片刺眼的赤红,那是阳气过盛的征兆,浓得化不开,像团烧得正旺的野火,舔舐着干裂的大地;地下本该蜿蜒如带的水脉,此刻细得像蛛丝,断断续续的,在镜中若隐若现,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断了;更远处的祁连山方向,本该有氤氲的阴云之气翻涌,此刻却被一层淡金色的屏障死死挡住,那是常年西风卷着沙石,在山脉边缘堆出的气墙,把水汽堵得严严实实,一丝都漏不下来。
“没有黑气。”叶法善放下望气镜,指节在滚烫的镜面上敲了敲,对身旁举着罗盘的王承道,“不是邪术作祟,是真的旱。”
王承道一直举着黄铜罗盘,指针只是微微颤动,像被风吹的,全无上次在宝光寺附近时那种疯狂转圈的躁动。“道长得对,”他把罗盘凑到眼前细看,“地脉虽枯得厉害,却没有被邪术污染的腥气。您看这指针,就是跟着阳气流动,稳得很,没有紊乱。”
叶法善走到城墙边,俯身抓起一把土。黄土干得像被碾过的炭,在掌心一捏就碎成粉末,指尖能感受到灼饶温度,烫得他赶紧松了手。他闭上眼,将一丝灵力探入地下,顺着那微弱的气脉往前延伸——在地下三丈深的地方,他忽然触到一丝极淡的湿润,像摸到了浸过水的棉线,虽微弱,却真实存在,只是被厚厚的干土层压着,钻不上来。
“是自然失衡。”叶法善睁开眼,语气肯定,“连年西风太盛,把南边的云都吹跑了;加上疏勒河的河道淤塞,就算偶尔下点雨,水也存不住,顺着裂缝全流走了。积年累月下来,就成了这副模样。”
正着,楼梯口传来甲片碰撞的脆响,李靖带着几个穿着长衫的乡绅登上了城楼。为首的是个白胡子老头,腰杆却挺得笔直,据是凉州城里最年长的胡乡绅,辈分压人,连官府都得让他三分。
“叶道长,您可查出什么了?”胡乡绅的声音又干又哑,像被砂纸磨过,眼里既有期盼,又藏着惶恐,“是不是…是不是真有什么妖邪在作祟?不然哪能旱成这样?”
叶法善摇头,指着远处的祁连山:“不是妖邪,是时地理闹的。您看这风,一年到头刮西风,把南边的云全吹到北边去了;再看那疏勒河,河床里的淤泥堆得快跟岸平了,就算降大雨,水也存不住,全顺着裂缝渗走了。”
胡乡绅愣了愣,随即苦笑一声,捋着胡子道:“道长得是。前几年就有老河工念叨,疏勒河再不清淤,迟早要干。可官府西征要用钱,清淤的事就拖了下来…没想到真拖出祸事了…”
“那…那十字教徒,他们的圣主能呼风唤雨…”旁边一个年轻些的乡绅忍不住插话,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衫,手指紧张地绞着袖口,“前儿还有个碎叶城来的商人,上个月他们那边大旱,圣主一画十字,当就下了雨…是不是真有这本事?”
叶法善看向他,眼神平静却带着股穿透力:“你信吗?”见年轻乡绅张了张嘴,他又追问,“若他们真能呼风唤雨,为何眼睁睁看着凉州百姓快渴死了,非要等你们献了城才肯降雨?是雨金贵,还是他们的‘圣主’本就另有所图?”
年轻乡绅被问得脸涨成了猪肝色,半不出话,最后讷讷道:“我…我也是听人的…家里的井昨见底了,实在是急疯了…”
“他们不是能降雨,是会借势。”叶法善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中,“他们早就知道河西大旱,故意散播这些话,只有归顺他们才能得雨。等你们真把城献出去,他们只会变本加厉地搜刮粮草,哪会管你们的死活?去年关中疫病,阿罗憾也‘信我者得活’,最后呢?死的人还少吗?”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几个乡绅都沉默了。胡乡绅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颤:“道长得是…是我们急糊涂了…只是这日子,实在熬不下去了。城里的井,今又干了三口,再不下雨,真要死人了。”
他着,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白胡子在滚烫的砖地上沾了层灰:“道长,您是有大本事的人,当年关中那么大的疫灾都能平息,求求您想想办法,救救凉州吧!只要能下雨,让我们干什么都愿意!”
其他几个乡绅也跟着跪下,齐声哀求:“求道长降雨!”
叶法善赶紧扶起胡乡绅,郑重道:“老丈快起来。我不敢一定能求来雨,但可以试试。不过丑话在前头,降雨只是治标,要想长治久安,还得疏通疏勒河的河道,再修筑水渠,把祁连山的雪水引下来——这才是能救命的长久法子。”
胡乡绅眼睛一亮,像是在黑夜里看到了光:“道长的是!只要能下雨,清淤修渠的劳力,我们现在就去组织!城里的壮丁虽饿瘦了,力气还是有的;修水渠的工具,我们挨家挨户凑,铁锹锄头总能凑出些来!”
“好。”叶法善点头,“您现在就去办,让百姓们先把家伙什备好。等雨一停,我们就动手清淤。”他转向李靖,“将军,能否派些士兵协助?清淤要力气,士兵们身强力壮,能多帮衬些。”
“没问题!”李靖拍着胸脯应道,“我让苏定方带五千士兵配合,他最擅长调度这些活计,保准把河道清得干干净净!”
叶法善再次望向城外,望气镜里的赤红依旧刺眼,但他知道,只要找到水汽的源头,引动地之气,未必不能求来一场雨。他对王承道:“你带两个人,去看看祁连山方向的地形,找个地势高、能聚气的地方,最好是背风的山坳,我们要在那儿设坛。”
王承道拱手:“是,这就去。”
胡乡绅也带着其他乡绅匆匆下楼,脚步都比上来时轻快了些,显然是急着去组织百姓。城楼之上,只剩下叶法善和李靖,风卷着沙尘掠过,带着股焦糊味。
李靖看着叶法善专注的侧脸,见他望着祁连山的方向,眼神里没有焦躁,只有沉稳,心里的火气也渐渐平息了。他想起三年前在关中,也是这样的绝境,所有人都觉得没救了,叶法善却硬是带着道众开出了一条活路。
“需要什么法器,尽管跟我。”李靖道,“军中的硫磺、硝石还有不少,不够我再让人去搜。”
“够了。”叶法善笑了笑,从袖中取出几张黄符,在风中抖了抖,“关键是找到聚气的点。祁连山的雪水没断,只是被气墙堵了,只要把那层气墙捅个窟窿,水汽就能下来。”
风依旧热得烫人,吹得人睁不开眼,但叶法善的眼神里,已经透出一丝期待的光亮,像在干旱的土地上,播下了一颗希望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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