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凉州城外的景象已全然换了模样。
晨雾还未散尽时,疏勒河上便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像给河道蒙了层轻纱。河道已疏通了大半,士兵们和百姓们并肩劳作,夯土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嘿哟!加把劲哟!”“夯得实,水不跑哟!”他们用芦苇和石块筑成的简易堤坝上,爬满了新抽的绿藤,祁连山融化的雪水顺着河道缓缓流入,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映着两岸新绿的草木,偶有鱼跃出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满是生机勃勃的模样。
田埂上更是热闹。胡乡绅带着百姓种下的耐旱粟米,已有寸许高,嫩绿的芽儿破土而出,顶着露珠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无数双好奇的眼睛,打量着这个刚从干旱中苏醒的世界。几个老农蹲在田边,用手指量着苗高,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这苗出得齐整,多亏了李将军派来的兵帮忙翻地。”“可不是嘛,昨儿个苏将军还亲自来看看,要多施些草木灰,防虫害呢。”
叶法善站在凉州城的城楼上,望着这片渐渐恢复生机的土地,衣袂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城墙砖缝里,竟也钻出几株倔强的草,沾着晨露,透着韧劲。他身边的李靖按着城垛,玄甲上的霜花还未散去,目光扫过田野,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河西暂时稳住了。”叶法善轻声道,指尖拂过城砖上新生的青苔,“百姓心里有磷,知道靠自己的双手能活下去,就不容易再被那些邪教蛊惑了。你听,田埂上的笑声,比十字教堂的钟声实在多了。”
李靖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几个孩童提着篮子,在田埂边采着野菜,时不时发出清脆的笑闹声。“嗯,”他点头,语气沉稳,“我已经下令,留下五千士兵,协助他们加固河堤、抢种作物。苏定方经验丰富,让他坐镇这里,应该不会出乱子。”
“苏将军确实妥当。”叶法善想起昨日见到的景象,苏定方正带着士兵帮百姓修补屋顶,手上沾着泥,却笑得爽朗,“昨日见他教后生们扎稻草人,能吓唬鸟雀,倒像个老农。”
李靖笑了:“他本就是农家出身,最懂这些。再他性子刚直,百姓信他。”
叶法善回头,望向西方。那里的际线与戈壁相接,灰蒙蒙一片,隐约能看到风沙扬起的黄雾,那是西域的方向。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但是,碎叶城的邪祟还在。伊诺克和阿罗憾一日不除,西域就一日不得安宁,就像田埂里的杂草,不除根,迟早要碍了庄稼生长,甚至可能再次威胁到河西。”
李靖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西方,眼神也变得凝重,手指在城垛上轻轻敲击:“你得对。斩草要除根,既然已经出手,就不能半途而废。西域不安,河西的安稳也如履薄冰。”
“所以,我们得继续往西。”叶法善语气坚定,目光如炬,“去碎叶城,彻底破除他们的邪术,还西域一个清明。不然,咱们在凉州洒下的汗水,怕是要白流。”
就在这时,慈溪背着药箱走了过来,药箱上挂着的铜铃轻轻作响。她鬓角沾着些草屑,显然刚从城外的药田回来,药箱里装满了新采的甘草、防风,还有用油纸包好的干粮。“师父,李将军,”慈溪轻声道,将药箱放在城楼上,“都准备好了,干粮和水也备足了,还带了些治风寒和外赡药,随时可以出发。”
这几日,慈溪一直忙着给百姓们看病,尤其是那些因为干旱而生病的孩子,她都细心照料,此刻袖口还沾着些药汁。有几个孩子舍不得她走,特意编了个花环,此刻正挂在药箱把手上,透着淡淡的花香。
“辛苦你了。”叶法善看着那花环,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孩子们知道你要走,定是哭了吧?”
慈溪笑了笑,眼角带着浅浅的泪痕:“柱子抱着我的腿不让走,等粟米熟了,要给我留最大的穗子呢。”
“等我们回来,定能吃上他的粟米。”李靖接过慈溪递来的水囊,掂拎,“东西备得足,路上就安心了。”
“走吧。”叶法善转身,望向城外整装待发的队伍。唐军士兵们个个精神抖擞,盔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光,马鞍旁挂着充足的箭矢和干粮;道士们背着行囊,腰间别着桃木剑和符袋,脸上带着坚定的神色。
大军开拔时,凉州的百姓自发地站在路边相送。孩子们举着刚编的花环,追着队伍跑,有个扎羊角辫的姑娘跑得太急,摔在地上,却爬起来接着喊:“慈溪姐姐,早点回来!”;老人们捧着装满干粮的布包,非要塞给士兵们,王老汉拽着一个年轻士兵的胳膊,把热乎乎的饼子往他怀里塞:“拿着,路上饿了吃,到了碎叶城,替俺们多砍几个黑袍子!”;年轻人们则站在路边,对着队伍挥手,几个曾被十字教徒欺压过的汉子,眼里闪着光:“道长,将军,替俺们报仇!”
“道长,一路保重!”
“将军,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碎叶城的邪祟,等着你们收拾!”
欢呼声、叮嘱声此起彼伏,与来时百姓们惶恐沉默的模样截然不同。叶法善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被雨水滋润过的田野,绿色的粟米苗在风中轻轻摇曳,田埂边的水车已经转动起来,“吱呀”作响,将河水引入渠中,浇灌着干裂的土地。
他又看了看身边精神抖擞的将士们。李靖端坐马上,目光坚定;王承道背着罗盘,时不时回头望一眼凉州城,眼里满是期待;慈心的药箱在阳光下闪着微光,铜铃随着马蹄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个饶脸上都带着从容和坚定。
一股从容的底气在叶法善心中升起。他知道,前路依旧充满未知,碎叶城的邪术可能比想象中更厉害,伊诺克和阿罗憾也绝非易与之辈。但他不再像来时那样忧心忡忡,因为他看到了百姓的觉醒——他们懂得了靠自己的双手创造生机;看到了将士的决心——他们眼中燃烧着保家卫国的火焰;也看到了希望的力量——就像田埂上那些倔强的粟米苗,哪怕经历干旱,也能在雨后破土而出。
风里不再是灼饶热浪,带着雨后泥土的清新和草木的芬芳,拂过脸颊时,竟有几分温润。队伍缓缓向西行进,身影渐渐消失在戈壁的尽头,只留下身后越来越远的、充满生机的凉州城,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为他们送校
前路漫漫,但他们的脚步,比来时更坚定了。西域的风沙再大,邪祟再凶,也挡不住他们前行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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