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中镇的土黄色城墙在戈壁烈日下泛着刺眼的光,远远望去,像块被晒硬的面团,边缘处的夯土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混杂的麦秆。可走近了才发现,镇子上空仿佛罩着层洗不掉的阴霾——半数房屋的门楣上都钉着木制十字,有的十字交叉处缠着红布,风一吹就簌簌作响,像悬在半空的招魂幡。
“这地方邪乎得很。”李靖勒住马,望着镇子入口处那棵枯树,树杈上竟也钉满了十字,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皮发麻,“前哨这里原是丝绸古道上的补给站,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叶法善的望气镜早已架在鞍前,镜面里,柳中镇像被泼了墨的宣纸,灰黑色的雾气在街巷间流动,缠在百姓身上,尤其那十字符号周围,雾气浓得化不开。“是邪术聚的浊气。”他调流镜面角度,“你看那些门楣上的十字,木纹里渗着血丝,是用活人血浸过的。”
大军刚到镇口,躲在土坯房后的百姓就像受惊的兔子,“噔噔噔”往屋里缩。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动作慢了些,被叶法善瞥见额头上的红痕——像用朱砂胡乱抹的,边缘晕开,倒像块没抹匀的胭脂。
“道长,罗盘不对劲。”王承道举着黄铜罗盘凑过来,指针在灰雾中疯狂转圈,铜针摩擦底盘发出“滋滋”声,“这是迷魂术的变种!用十字符号和额头红痕做引,让他们心里只认十字教,别的什么都听不进去。”
正着,西头的土坯房里跌跌撞撞跑出来个老妪。她佝偻着背,脊梁弯得像张弓,手里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杖头也刻着个十字。老妪额头的红痕已经发暗,像块凝固的血痂,眼神浑浊得像蒙了层灰,见了唐军的旗帜,“噗通”一声跪在滚烫的地上,土灰溅了满脸。
“官爷行行好,莫要惊扰了十字圣主!”她哭喊着,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老人家慈悲,只要我们诚心供奉,就赐粮食和水…你们要是闹起来,圣主发怒,降下瘟疫,我们就都活不成了啊!”
叶法善翻身下马,靴底踩在晒得发烫的土路上,烫得人脚心发麻。他蹲在老妪面前,指尖灵力微动,像根细针探向她额头的红痕。那红痕一碰就发烫,还带着股腥甜的邪气,老妪立刻像被针扎了似的尖叫起来:“别碰圣主的印记!你会遭报应的!打雷劈!”
“婆婆,你家粮仓还有粮吗?”叶法善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着她,“我看你嘴唇都裂了,多久没喝到干净水了?”
老妪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喃喃道:“圣主…快了…只要再虔诚些…每日念一遍圣经…就会有的…”她突然激动起来,抓住叶法善的袍角,“你们快走吧!昨儿个张屠户圣主是骗子,夜里就死在自家猪圈里,浑身发青…是圣主显灵惩罚他!”
李靖在马上听得眉头紧锁,对身旁的苏定方道:“派人去看看那猪圈。”苏定方领命,挥手示意两个亲兵下马,拔出刀往镇西头去。
这时,街角转出几个黑袍人。他们的袍子是粗麻布做的,边缘磨得发毛,腰间却挂着锃亮的十字令牌,令牌上的花纹与凉州城见到的如出一辙。为首的黑袍人个子很高,兜帽下露出半截苍白的下巴,盯着唐军的眼神像淬了冰。
“圣主之地,不容外人喧哗。”他的汉话带着浓重的西域口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离开这里,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他挥了挥手,原本躲在门缝后偷看的百姓竟真的“哐当”一声关紧了门,连刚才哭喊的老妪都闭了嘴,缩在地上瑟瑟发抖,仿佛那黑袍人一句话就能取了她的性命。
叶法善站起身,望气镜里,黑袍人身上的灰雾几乎凝成了实质,像层湿泥裹在身上。“看来,他们不仅惑众,还敢禁锢百姓。”他转头对李靖道,“这镇子底下,怕是有邪阵。”
李靖眼中寒光一闪:“先扎营,让斥候摸清楚镇子的布防。苏定方,你带三百人守住镇口,不许任何人进出。”他勒转马头,“叶道长,去看看那猪圈?”
两人刚走到镇西头,就见亲兵从猪圈里拖出具尸体。尸体果然浑身发青,嘴角还挂着白沫,只是脖颈处有圈不明显的勒痕。“是被勒死的,死后才扔进来的。”亲兵低声道,“猪圈角落里还有半截麻绳,上面沾着血。”
老妪远远看见尸体,突然浑身抽搐起来,嘴里胡乱喊着:“圣主饶命…我没坏话…”
叶法善蹲下身,指尖拂过尸体的额头——那里也有个淡红色的印记,只是还没完全变黑。“是用特殊的颜料画的,遇血会变色,还能引邪雾入体。”他从袖中取出张清心符,捏在指尖燃着,符灰落在尸体额头上,竟“滋滋”冒起白烟,“这颜料里掺了尸油,长期接触会让人神智混乱,任人摆布。”
“这群畜生!”李靖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墙上,夯土簌簌往下掉,“竟用这种手段糊弄百姓!”
正着,镇子中央突然响起钟声,“铛铛铛”的,敲得人心里发慌。黑袍人开始挨家挨户敲门,百姓们像提线木偶似的走出屋,排着队往镇中心的教堂去,每个人脸上都没表情,只有额头的红痕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他们要做什么?”王承道握紧了腰间的桃木剑。
叶法善望着教堂尖顶的巨大十字,那十字在阳光下竟泛着暗紫色:“恐怕是要献祭。”他把望气镜对准教堂,镜中显示,教堂底下的邪雾正往地面涌,像口沸腾的黑锅,“得尽快破阵,再拖下去,百姓的三魂七魄都要被吸干净了。”
李靖看了眼色,夕阳正往戈壁尽头沉,把空染成一片血红色。“今夜先稳住,”他低声道,“让士兵们轮流守夜,明早再动手。你需要什么法器,尽管跟我。”
叶法善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排着队的百姓——有个七八岁的孩童走着走着,突然回头望了眼唐军的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明,只是很快就被恐惧取代,低下头跟着人群往前走。
“他们还有救。”叶法善握紧了望气镜,“只要破了邪阵,驱散邪雾,再用清心符调理,神智能恢复。”
夜幕降临时,柳中镇的教堂亮起了火把,火光映着尖顶的十字,在地上投下扭曲的影子。黑袍饶吟唱声顺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鬼哭。唐军的营地就在镇外的戈壁上,篝火与火把遥遥相对,一边是人间烟火,一边是诡异邪祟,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
叶法善坐在帐篷里,借着油灯翻看《西域邪术考》,书页上记载的“十字锁魂阵”与柳中镇的景象渐渐重合。“阵眼在教堂底下,”他在纸上画出草图,“需要用至阳之物破,最好是正午的日精,或是…经血。”
慈溪正好端着药汤进来,闻言手一抖,药碗差点脱手:“师父是…女子的经血?”
“对。”叶法善点头,“此阵以阴邪为本,至阳至纯的女子经血能破其浊气。只是…此事需女子自愿,不可强求。”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李靖掀帘进来,见纸上的草图,立刻道:“需要多少人手?我让苏定方配合你。”
叶法善把书递给李靖:“明早卯时,等镇里的邪雾最淡时动手。我带十个弟子潜入教堂,你派三百人在外围接应,若见教堂冒烟,就冲进去解救百姓。”
李靖看着书页上的记载,眉头越皱越紧:“至阳之物…我军中倒是有随军的女医,或许可以…”
“我去。”慈溪突然开口,脸颊泛红却眼神坚定,“她们都是苦出身,最见不得百姓遭罪。”
帐篷外的风卷着沙砾打在帆布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叶法善望着油灯跳动的火苗,知道明日的柳中镇,必将有一场恶战——不仅要破邪阵,更要驱散百姓心中的迷雾,这比斩妖除魔,或许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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