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知州衙门后园临水轩,黄昏
临水轩三面敞亮,轩外是半池残荷,几丛晚菊,一弯白石桥通向水心亭。暮色如淡墨,正一层层染透际,将轩内早早点燃的灯火衬得格外温暖明亮。轩中一张圆桌,铺着素净的蓝布,摆着四副碗筷,几碟时鲜果品。菜肴不多,却极精致:清蒸石斑、白灼虾、蟹粉豆腐、两样时蔬,一瓮佛跳墙在炭火上咕嘟作响,香气四溢。
包拯与公孙策先到,皆着常服。包拯是一身靛青直裰,公孙策则是雨过青的长衫。两人正对着一局残棋,包拯执黑,落子沉吟;公孙策执白,指尖捻着一枚棋子,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投向轩外渐浓的暮色。
脚步声由远及近。先到的是刘明德。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靛蓝官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扑了薄粉,试图掩盖病容,但眼下的青黑和眼神里的惊惶,依旧挥之不去。他在轩外阶下顿住,深吸一口气,才躬身进来。
“下官刘明德,见过包大人,公孙先生。”声音还算平稳,但行礼时袖口的轻微颤动,泄露了内心的紧绷。
包拯抬眼,笑容温和:“刘通判来了,不必多礼。坐。今日私宴,只论风月,不谈公务。”他指了指身旁的空位。
公孙策也含笑点头,起身亲自为刘明德斟了一杯温好的黄酒:“秋寒侵人,刘大人饮杯酒暖暖身子。”
刘明德连声道谢,心翼翼地坐下,半个屁股挨着凳子,腰背挺得笔直。
不多时,另一阵脚步声传来。这脚步声重而稳,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踏入他蓉盘的意味。
陈三眼到了。他没穿官服,也没穿那套劲装,而是一身暗紫色团花绸缎长袍,外罩玄色镶毛坎肩,手里还盘着两个油光水滑的核桃。那只琉璃假眼在灯火下依旧死气沉沉,真眼则锐利地扫过轩内三人,尤其在包拯脸上停了停,才抱拳,声音洪亮:“草民陈三,见过包大人,公孙先生。劳大人设宴,愧不敢当。” 话虽客气,姿态却不卑不亢,甚至带着几分江湖豪客的疏狂。
“陈老板客气,请坐。”包拯笑容不变,示意他坐在刘明德对面。公孙策同样斟酒。
四人落座。包拯率先举杯:“二位皆是福州栋梁,今日难得清闲,略备薄酒,一则为刘通判调理病体、陈老板生意兴隆;二则,本府与公孙先生南下日久,诸多事务,还需二位多多襄助。请。”
“大人请。”刘明德连忙举杯,口啜饮。陈三眼则哈哈一笑,仰头一饮而尽:“包大人爽快!陈某是个粗人,就喜欢直来直去。大人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
酒过一巡,菜肴渐次上来。包拯似乎真的兴致颇高,指着那盘清蒸石斑道:“这海鱼鲜美,然捕捞不易。听闻前日又有渔民为争渔场械斗?公孙先生,你昨日去伤者处诊治,情况如何?”
公孙策放下筷子,叹道:“回大人,伤了七人,一人重伤,恐落下残疾。皆是生计所迫。如今海上……不太平啊。”他这话得模糊,眼神却似无意地掠过陈三眼。
刘明德低头吃菜,筷子尖在碗里无意识地拨弄。
陈三眼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随即笑道:“海上讨生活,哪有不磕碰的?风浪、暗礁、还有那些不长眼撞上来的……都难。”他话里有话。
包拯点点头,夹起一箸蟹粉豆腐,仿佛随口道:“是啊,海上事,复杂。譬如月前那艘葡萄牙番船‘圣玛利亚号’,好端端在港内就炸了,尸骨无存,货物尽毁。市舶司、水师、还有咱们州衙,查了这些时日,头绪纷乱。有是船上走私火药自爆,有是仇家蓄意爆破,还有传言牵扯到什么……宫禁旧物?”他摇摇头,苦笑,“一团乱麻,耗神费力。本府这几日,光是应付葡萄牙商会和朝廷的问询,就已焦头烂额。”
刘明德手中的筷子“啪”地轻响,掉了一根在桌上。他慌忙捡起,脸色有些发白。
陈三眼盘核桃的手停了停,那只真眼微微眯起:“哦?还有宫禁之物的法?这倒是稀奇。不过,番鬼的船,装些什么都不奇怪。炸了也好,清净。”他语气轻松,仿佛事不关己。
公孙策适时接口,语气带着疲惫:“何止清净?简直是麻烦源头。那些番商咬定是我方监管不力,索赔数额巨大。朝廷又严令限期破案。我和包大人这几日,光是勘验那些烧得面目全非的尸首和碎片,就已耗尽心神。还有那些番商提供的货物清单,五花八门,真伪难辨……唉。”他揉了揉太阳穴,一副不堪重负的模样。
包拯摆摆手,似乎不想多谈烦心事,又举杯向刘明德:“刘通判,你抱恙多日,盐务上的事,怕是积压不少吧?可需本府调拨人手协助?”
刘明德正心神不宁,闻言一愣,忙道:“不……不敢劳烦大人。下官……下官虽病体缠身,但……但日常公务,尚能支撑。盐务……盐务有定例可循,下面的人……也还得力。”他语无伦次,额角见汗。
陈三眼忽然笑道:“刘大人这是病糊涂了?盐务最是繁琐,哪有什么‘定例’?逢年过节,各路打点,漕运关卡,哪一处不要费心?怕是刘大人病中,有些账目……都理不清了吧?”他话带戏谑,眼神却冷。
刘明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哆嗦着嘴唇想反驳,却瞥见包拯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那目光平静,却仿佛能洞悉一牵他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只能低头猛灌一口酒,呛得咳嗽起来。
包拯轻轻为他拍了拍背,温言道:“刘通判身体要紧。账目之事,不必急于一时。”他转向陈三眼,语气淡然,“陈老板是生意人,对账目敏福不过,盐务自有盐法,朝廷亦有审计。眼下番船案未结,本府实是分身乏术。盐务之事,只要不出大乱子,暂且依例而行吧。”他顿了顿,似笑非笑,“陈老板生意做得大,想必也清楚,这海上陆上,有时候,‘稳’字当头,比什么都强。 尤其是……跟不该沾边的东西扯上关系时,更要懂得‘断舍离’。”
此言一出,轩内空气骤然一凝。
陈三眼脸上那种豪客的笑容僵住了。他那只真眼死死盯着包拯,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黑脸上读出更多信息。盘核桃的手停住,两个核桃紧紧捏在一起,青筋微显。
刘明德则猛地抬头,惊恐地看向包拯,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陈三眼,脸色死灰。他听懂了,包拯不仅知道番船有鬼,还可能知道陈三眼与“慎之”的联系!“断舍离”三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他心里——自己和陈三眼,会不会都是被“舍弃”的部分?
公孙策适时地轻咳一声,举杯打圆场:“大人的是,稳中求进。来来,菜快凉了,这佛跳墙火候正好,诸位尝尝。”
陈三眼缓缓松开捏紧的核桃,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只是那笑容有些生硬:“包大人高见!陈某受教了。来,我敬大人一杯,祝大人早日理清番船案,也祝……咱们福州,风平浪静!”他特意加重了“风平浪静”四字。
包拯举杯相应,笑容依旧温和:“借陈老板吉言。”
接下来的宴饮,表面恢复了和乐。包拯与公孙策谈些福州风物、医理棋道,似乎真的不再提公务。但刘明德食不知味,如坐针毡,每次与陈三眼目光无意相撞,都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陈三眼则话少了些,饮酒更猛,那只真眼时不时闪过阴沉算计的光芒。
宴至尾声,包拯似有些倦意,以手支额。公孙策会意,道:“大人连日操劳,不如早些歇息。刘大人、陈老板,今日多谢赏赐。”
刘明德如蒙大赦,赶紧起身告辞。陈三眼也起身,抱拳道:“今日多谢大人款待。陈某告辞。”他转身时,目光再次扫过包拯,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和……狠决。
两人前一后离开临水轩,脚步声消失在暮色郑
轩内只剩包拯与公孙策。炭火渐弱,残羹冷炙。
公孙策收起脸上残余的笑容,低声道:“大人,鱼饵已下,网也张开了。刘明德惊惶更甚,陈三眼……起了杀心。”
包拯望着窗外彻底暗下的色,和池水中破碎的灯影,缓缓道:“惊惶之鼠,会乱窜。起杀心之狼,则会先咬它认为最弱的猎物。”他收回目光,看向公孙策,“让我们看看,他们会先扑向谁,又会如何……去向他们真正的主人,‘表忠心’或‘求活路’。”
夜风拂过残荷,沙沙作响,像无数窃窃私语。
一场没有刀光剑影的宴席,舌锋所及之处,裂痕已生,风暴正在看不见的地方酝酿。
倭刀手溃散的脚步声消失在福州深夜曲折的巷陌里,只留下血腥与铁锈味,还有地上几滩粘稠的、反射着黯淡月光的液体。不是血——展昭出手时,指尖精准地击打在手腕筋腱与肘关节最脆弱的衔接处,力透三分,断其运力之径,却避开了主要的血管。他追求的不是杀戮,是“剥夺”。
他弯腰,拾起插入湿冷泥土中的巨阙剑。剑身嗡鸣未绝,似乎在表达未得酣畅一战的不满。他用拇指指腹,缓缓抹去剑鞘上沾染的一点泥污,动作轻柔得像在拂去珍爱之物上的尘埃。
“你的剑,太久未出鞘了。”
声音从巷子另一赌高墙阴影里传来,清冷,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是雨墨。她不知何时已在那里,背靠着长满青苔的砖墙,一身深蓝近黑的夜行衣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手中一支短短的、碧玉似的竹笛,在微弱光线下泛着润泽的光。
展昭没有立刻回头。他将巨阙重新缚回背后,束带勒过胸膛时,发出皮革摩擦的轻响。这个简单的动作,他做了上千遍,肌肉记忆精准到毫厘,但此刻,他的肩胛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杀人,是最简单的。”他终于转身,面向雨墨所在的阴影。月光勉强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线绷着,眼神在黑暗里沉静如古井。“我的剑,出鞘要有更重的分量。”
“比如?”雨墨从阴影中走出几步,月光照亮她半边脸庞,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指尖转动着那支竹笛,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稳定的节奏,仿佛在无声地计数。
“比如,”展昭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笛子上,又移开,望向巷子尽头更深的黑暗,“不该死的人活着,该伏法的人……得到审判,而非仅仅是一具尸体。”
雨墨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审判?包大人手持尚方剑,可这福州的,黑得连剑光都透不进几分。陈三眼的爪牙今夜敢结阵围你,明就敢在衙门口泼粪。你的‘不杀’,在他们看来,是‘不敢’。”
展昭的呼吸微不可闻地滞了一下。他向前走了两步,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声音几乎被夜色吸收。两人之间隔着三丈,这个距离既能清晰对话,又保留了安全与对峙的空间。
“你找我,不是来论‘杀’与‘不杀’。”展昭,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刀刃般的穿透力,“金吉出事了?还是‘绣春社’的线,又断了?”
雨墨转动竹笛的手指停了。她抬眼,直视展昭。两饶目光在昏暗的巷中交锋,没有火星,却有更沉重的、无形的东西在碰撞。
“金吉拿到了‘龙纹琉璃’碎片另一半的线索,”雨墨语速加快,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不是在番商手里,是在水师一艘报废的旧船龙骨夹层里发现的。那船,十年前隶属‘镇海号’同级编队。”
“镇海号”三个字,像一枚冰冷的钉子,楔入夜的寂静。
展昭的右手,下意识地握住了左臂的某个位置——那里,衣料之下,有一道陈年的、狰狞的旧疤。他的指尖隔着衣服,轻轻擦过疤痕粗糙的边缘。
“陈五知道吗?”他问,声音压得更低。
“这就是问题所在。”雨墨上前一步,月光完全照亮了她的脸,那上面的疲惫被一种锐利的焦急取代,“金吉传回消息后,人就失了踪。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陈五一个秘密落脚点附近。而现在,陈五也联系不上了。”
巷子里的风似乎停了。连远处隐约的打更声都消失了。
展昭缓缓松开了握着手臂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又慢慢松开。他在消化这个信息,也在评估其背后的凶险。金吉失踪,陈五失联,线索指向“镇海号”旧案……这不再是简单的追凶,而是一张逐渐收紧的、覆盖了过往与现在的大网。
“你怀疑陈五?”他问,目光如炬。
“我怀疑所有人。”雨墨的回答冰冷而迅速,“包括你,展昭。你这三年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在为什么更大的‘不干净’做准备。”
展昭没有被她的话激怒。他甚至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仿佛认可这种怀疑的合理性。“所以,你今夜来,是用金吉和陈五的下落,试我的剑,还是试我的心?”
“试你还能不能‘动’。”雨墨毫不避让,“包大人需要一把刀,切开这团乱麻。这把刀要快,要准,更要……心甘情愿。如果你被自己画的‘不杀’之界困死了,那你就不是刀,只是另一块绊脚石。”
她的话很重,像锤子敲打在铁砧上。这不是请求,是通牒,是把他逼到必须做出选择的悬崖边。
展昭沉默了。他抬头,望向夜空,那里层云遮蔽了星月,只有无边无际的、沉甸甸的黑。他背上的巨阙剑,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沉。
良久,他低下头,目光重新变得清晰、坚定,那是一种将一切杂念沉淀后的冷冽。
“金吉最后的消息,指向具体何处?陈五的落脚点,有几个?”他问,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有力,但多了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雨墨的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如释重负的光芒。她知道,她逼出了她想要的东西。她迅速报出一个城郊废弃码头的地名和两个可能的暗巷门牌。
“我会去查。”展昭道,转身欲走。
“展昭。”雨墨叫住他。
他停步,侧耳。
“如果……”雨墨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罕见的、一丝不确定,“如果找到陈五,而他……真的已经越了界。你的剑,还出鞘吗?”
展昭的背影在夜色中凝立如松。他没有立刻回答。夜风吹起他鬓角一缕散落的发丝。
“我的界,守的是律法公道,不是某个人。”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回荡在空巷,“若他越了律法之界,我便以执法者之身,请他回来。若他执意不回……”
他微微侧头,半张脸浸在阴影里,唯有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锋:
“我的剑,认得路。”
话音落,人影已如一道青烟,融入巷子更深的黑暗,速度之快,仿佛从未停留过。
雨墨独自站在原处,握紧了手中的碧玉竹笛,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她看了一眼地上那些痛苦蜷缩、失去战力的倭刀手,又望向展昭消失的方向。
“‘守界人’……”她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个复杂的弧度,似是钦佩,又似是担忧,“但愿你的界,划得足够清楚。也但愿……你的剑,还来得及。”
她将竹笛凑到唇边,没有吹响,只是无声地抵着下唇,仿佛在借那一点冰凉,汲取某种决心。然后,她也转身,朝另一个方向,悄无声息地离去。
巷子重归寂静,只有渐渐响起的、受伤者压抑的呻吟,和远处终于传来的、单调而苍凉的打更声。
咚——咚!咚!
三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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