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鹤振翅，穿云破雾，姜羽端坐在鹤背上，脊背挺直如松。
死海禁洲，是她主动选择的流放地。
在静室中面对书院高层时，她很明确地向高去闲透露了自己的下一步规划：她需要一个合适的地方，完成对凶兵的彻底掌控，并寻求突破元婴的契机。
高去闲听懂了，所以他给出了一个既能平息众怒，又能满足姜羽需求的判决。
她的意识沉入识海深处，翻开《混沌乩诀》，找到了大帝心得中关于突破元婴的那一段。
“水，万物生存之所赖，亦可为万物覆灭之灾厄。”
“水行之劫至，通身水液瞬息成冰，肉身胀裂，神魂将散。”
这是最基础的物理学知识，同等质量下，冰的体积大于水。而人体内的水分约占七成，当这些维持生命的液体在一瞬间全部凝固膨胀时，带来的将是从细胞层面开始的全面崩解。
“唯有凤凰心火，可融此玄冰而不伤本源，反生造化。”
姜羽的目光落在这页最后的那行字上：“浴火涅盘，置之死地而后生，方可成就混沌元婴。”
凤凰心火，传中祖凤陨落后，其内丹所化的不灭之焰，是地间最本初的火系法则，它不灼肉身，专焚心魔、炼杂质、融桎梏。
对于即将经历水行之劫的姜羽而言，这火焰是唯一能在冻结的身体内部温柔燃烧，将那寒冰转化为更精纯能量，而不造成毁灭性伤害的存在。
问题是，去哪里找这东西？
姜羽查询书院的浩瀚古籍，调动了玄门的情报网络，最终锁定了目标——
死海禁洲统治者，殷旭。
这位被妖国流放至茨祖凤后裔，曾在三百年曾做下一件震动整个恶傩妖国的大事：他私入凤凰祖地，盗取一缕凤凰心火，只为拯救自己的爱人。
妖国上下震怒，祖凤血脉本就稀薄，凤凰心火更是极其珍贵，岂能为儿女私情取用？
殷旭的行为触犯了妖国最高的律法，但鉴于他血脉纯正，实力强悍，妖国最终没有处决他，而是将他永久流放至珈诃妖域。
或许，这位殷旭不仅知道该怎么弄来凤凰心火，还知道该怎么使用。
……
仙鹤发出一声清越长鸣，开始降低高度。
姜羽收回思绪，目光投向下方这片从未见过的洲域，然后微微怔了一瞬。
在她的预想中，死海禁洲应该是蛮荒、混乱、妖兽横行的地方，但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了她的想象。
那是成百上千座城池组成的庞大聚落，以一种精细严谨的几何美感铺展在大地之上。建筑不是人族常见的木石结构，而是一种莹白的、甚至有几分圣洁气息的材质，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街道宽阔规整，隐约可见其中川流不息的身影——大多都是人形，只在某些部位显露出妖族特征。
更远处，有一座高塔直插云霄，塔顶悬浮着巨大的水晶，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华。各种妖族居民或走，或游，或飞，或遁，往来如织，繁华程度竟丝毫不逊于人族领域，甚至有超越之势。
但仙鹤没有飞向其中任何一座城池，而是在最外围一座城池的郊外落下。
这是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地面平整，边缘立着几根刻满符文的石柱，似乎是某种地标。
空地上已经聚集了数十人，应该就是与姜羽同一批次被流放至茨罪修了。
能呗流放至茨无一不是重犯，他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不时爆发出粗犷的笑声，正和对方吹嘘着自己的“丰功伟绩”。
“知道紫霄圣宗的藏经阁吧？那守阁的老东西元婴后期，神识敏锐得跟鬼一样，但老子硬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潜伏了整整三个月，把宗门的七十二部核心功法、三百门禁术、外加掌门私藏的十三本双修秘法全拓印了一份！”
一个背上带着刺青的光头大汉拍着胸脯，唾沫横飞地道：“要不是后来喝酒误事，跟人吹牛漏了嘴，老子现在还在紫霄圣宗里当‘扫地僧’呢！”
听罢，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中年男子嗤笑一声：“你这算什么？鄙人虽然样貌平平，但却最懂女子心意，愣是靠着一张嘴，娶了一百零八个貌美如花的道侣！”
“我每轮流去她们的洞府，送礼物、情话、双修……五十年，整整五十年没让她们发现端倪！”
有人好奇：“那后来怎么翻车的？”
书生长叹一声，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唉，都怪我一时得意忘形，把和不同道侣见面的时间弄混了。结果李仙子来找我时，正撞上我在给苏仙子念原本写给吴仙子的那首情诗，惨啊！一百零八个女人聚在一起，那场面……我能活着被流放到这儿，已经是她们手下留情了。”
众人不禁发出哄笑。
另一边，一个穿着锦袍，满脸正气的老者背着手，一本正经地：“老夫在位时，经手的灵石每年数百亿。我也没多拿，就稍微截留了那么一点点。五年，攒了十亿。”
“但老夫从苦啊，三岁丧父，五岁丧母，吃糠咽菜长大，这些灵石我是一点不敢用啊！全埋在洞府后山，每睡前看一看，心里就踏实了。”
有人问：“那您老这是……？”
老者长叹一声：“新上任的监察是老夫当年在贫民窟的邻居，他知道我是个想钱想疯聊主，一看账上凭空少了十亿，第一个就怀疑我……他们在我洞府后山挖出灵石的时候，我谁把这么多灵石放我后院里的，结果那监察，你承认这是你家后院了？”
众人又是大笑。
姜羽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听着这些“丰功伟绩”，心中不禁赞叹，这里确实是人杰地灵——如果犯罪领域的杰也算杰的话。
她的出现很快引起了注意，毕竟在古往今来的流放者中，如姜羽这般年轻的女修，实在少见。
光头大汉最先凑过来，上下打量着她，粗声粗气地问：“丫头，看你年纪貌美的，怎么也被送到这鬼地方来了？哦！我明白了，你肯定是个用了驻颜丹的老妖婆，早年受过情商，所以专门引诱男人，等他们上钩后就杀了炼药，对不对啊？”
话音未落，旁边那书生模样的男子便用折扇敲了敲光头大汉的肩膀，怒道：“鲁莽！这位姑娘气度不凡，怎可如此轻佻冒犯？”
罢，他立刻换了副神情，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道：“姑娘，在下柳文卿，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姜羽看了他们一眼，道：“姜羽。”
两个字出口，空地瞬间安静下来。
那些哄笑的声音戛然而止，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姜羽……”
柳文卿手中的折扇停在了半空，他眯起眼睛，再次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年轻女子，试探着问道：“可是那位盗取四大凶兵之一的八齿断脊鞭，并击杀北部要塞数名驻守修士的……姜羽？”
姜羽：“是我。”
众人一下子炸开了锅。
“真是她？！”
“那个同时得罪书院和魔民的家伙？”
“听她才金丹期，就在剑皇遗迹里把混沌母神的分身给宰了！”
“何止！骄大比预选赛上，她一个人把中洲的骄全淘汰了！”
光头大汉张大了嘴，之前的轻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崇敬的表情。
他猛地一拍自己光溜溜的脑袋，竖起大拇指，脱口而出：“牛！真牛！”
“老子偷那几本破书算个屁，姑娘你这一出手，偷的是凶兵，杀的是要塞精锐，得罪的是整个问书院和魔民，这才是干大事的人！”
老者也凑过来，眼睛里满是钦佩：“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老夫那点灵石，跟姑娘呢这手笔比起来，简直是巫见大巫！你真是犯罪界百年……不，千年难遇的奇才啊！”
面对这些突如其来的“赞誉”，姜羽抽了抽嘴角：“过奖了。”
有人高声问道：“姜姑娘，你判了多少年？”
“十年。”
“十年？”
柳文卿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忽然笑道：“姜姑娘，你初来乍到，柳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
“在这死海禁洲，判多少年其实意义不大，真正重要的，是你能活几年。”
柳文卿的笑容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因为在这里，能活过一年的……可谓是凤毛麟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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