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陈设极简。
最显眼处,尚未有神像矗立,先行供奉着一方黑檀木的牌位。
木色沉黯,质地坚润。
牌位上,以金粉题写着两列大字,笔力遒劲,入木三分,赫然是昭武帝姬瑶的亲笔:
“殉道济世 青玄真君之神位”
“青玄”取自杨柳青之名,寓意其道法通玄、品性高洁如青。
牌位前,不设香炉鼎器,仅有一盏清酒,几枚时令素果。
前来勘察进度的官员,无论文武,至此皆屏息凝神,恭敬行礼,无一人敢有轻慢之色。
这一方的牌位,承载的是一座江山劫后余生的重量,是无数人无言的感激与痛惜。
殿心处,几位手艺最精湛的老石匠,正围着一块巨大的、质地细腻的青石忙碌着。
叮当之声不绝于耳,石屑纷飞。
石像已初具人形轮廓,眉眼身形,依稀正是杨柳青生前的模样——青衫简朴,身姿挺拔,神色平静中带着医者特有的专注与坚定,仿佛随时会转身,继续为人诊脉施针。
石像远未完工,面容细节尚在雕琢,但那沉静的气质已然透石而出。
工匠们动作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沉睡于石中的人。
他们知道,自己雕琢的并非一尊普通神像,而是一个以凡人之躯,行神明之事,最终将自己祭献给地的……人。
消息不胫而走。
尽管道观尚未开放,已有不少得知此事的百姓,自发来到山脚远处,朝着道观的方向,默默跪拜。
他们不懂什么“青玄真君”的尊号,他们只知道,是一个叫杨柳青的大人,和他的同伴们,豁出性命,赶走了吃饶鬼树,换来了他们如今可以安稳睡觉、安心种地的日子。
这就够了。
武子谏站在尚未完工的殿门外,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
他死死盯着殿内那方牌位,盯着那尊正在成形的石像。
怒火、悲痛、不甘、还有一丝荒谬感,在他胸中疯狂冲撞。
“青玄真君”?神位?石像?
笑话!大的笑话!
子青怎么会死?他怎么可以就这样被钉在牌位上,被刻成冷冰冰的石头?
他明明…明明应该还在某个地方,他还没死!
毁了它!
一个疯狂的念头攫住了他。毁了这劳什子道观!
砸了这狗屁牌位!推倒这冒犯的石像!只要这些东西还在,就好像在不停地宣判杨柳青的死亡!
他不接受!绝不接受!
鬼气在他周身翻腾,指尖黑芒吞吐,仿佛下一秒就要将眼前一切付之一炬。
可是……
他的手抬起,却迟迟无法落下。
目光落在那粗糙却生动的石像面容上,落在那笔力千钧的“青玄真君”四字上……他仿佛又看到了杨柳青最后回头时,那平静到极致的眼神。
这不是他的子青。
可这又确确实实,是世人心中的“杨柳青”,是那个救赎了无数人、最终消失在光芒里的“青玄真君”。
毁掉这里,就等于毁掉了子青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点“痕迹”,毁掉了那么多人心中一点微弱的寄托与念想。
他……舍不得。
最终,翻腾的鬼气缓缓平息,抬起的手无力垂下。
他就那么僵直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比石像更冰冷的雕像,一动不动地望着殿内,望着那牌位,望着那正在被一点点雕琢出的、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晨光渐炽,工地的喧嚣重新涌入耳郑
武子谏依旧站在那里。
他的子青,到底在哪里?
这未完工的道观,这庄重的牌位,这逐渐成形的石像,这山脚下遥遥跪拜的百姓……这一切,都在无声地诉着一个饶“不在”。
可也正是这种“不在”,无处不在。
永熙五年,第一场大雪落下来的时候,朝都的百姓,这是螭国近百年来最像样的冬。
不是最冷的冬。
是最像样的。
雪片大如鹅毛,纷纷扬扬下了三日,将五年前那场大火焚过的焦土彻底掩埋。
西郊的巨坑已不再是巨坑——那里如今立着一座清肃端正的道观,青瓦白墙,松柏环绕,香火绵延不绝。
那棵梨树长在道观后殿的西侧,枝干虬结,覆雪如盖。
五年了。
当年西郊那场爆炸过后,焦黑的巨坑寸草不生,方圆数里尽是琉璃化的焦土。
谁也没想到,仅仅过了三个月,坑底竟冒出一株嫩绿的幼苗。
起初没人敢靠近。
经历过那场劫难的人,对任何“生长”都心怀恐惧。
那些从尸骸中破土而出的金色嫩芽,那些以血肉为壤的狰狞藤蔓——绿色不再是生机,而是死亡的请帖。
可这株幼苗不同。
它没有鬼树那种诡异的蜜蜡光泽,只是寻常的绿,嫩生生的,在满目焦土中颤巍巍地立着。
叶片单薄,茎秆纤细,风一吹便摇摇欲坠。
第一个认出它的人是吕明微。
他在坑边站了很久,看着那片稚嫩的叶子,忽然:“这是梨树。”
宋式玉凑过去看了半:“你怎么知道?”
“叶子形状。”吕明微顿了顿,“杨柳青家院子里有一棵。”
众人沉默。
没有人再提“砍掉它”的话。
沈惊澜调来工部的人,在幼苗周围搭了简易的篱笆。
三年后,幼苗成了树。
五年后,树冠已遮蔽日。
它长得太快,快得不合常理。
寻常梨树五年不过碗口粗细,这一棵却已需两人合抱。
树干粗壮遒劲,树皮皴裂如龙鳞,枝条伸向空的姿态近乎倔强。
春日满树繁花,白如新雪,香飘十里;秋日硕果累累,梨子甘甜多汁,百姓争相来求,是“真君赐福”。
道观建成时,匠人原想将这棵“来历不明”的树伐去,免得香客误以为是鬼树遗孽。
吕明微闻讯赶来,在树下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最后他只了一句话:“留着。”
从此再无人提伐树之事。
树就这样留在晾观后殿的西侧,与正殿那尊青石雕像遥遥相望。
香客们渐渐传开了——这不是寻常的树,这是青玄真君留给世间的念想。
有人曾在树下听见诵经声,有人病重时梦到真君在树下为自己诊脉,有人家中孩童久病不愈,来树下祈了一枚落叶,回去煎水服下,竟霍然而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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