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言越传越玄,昭武帝亲自来看过一次。
她只是在树下静静站了一会儿,伸手触碰粗糙的树皮。
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脉深处缓缓流淌。
良久,她收回手,对随行的沈惊澜:“往后此处设一名道人专司养护,不得怠慢。”
顿了顿,又道:“春日开花时,遣人来报。”
沈惊澜垂首应是。
无人知晓陛下为何要看花。
武子谏经常来这棵树下。
那时梨树尚未如此高大,枝头还挂着零星几片未落的黄叶。
他站在树前,猩红的鬼瞳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粗糙的树干,周身鬼气翻涌不定,像在辨认,又像在确认。
他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距树皮不过一寸,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就那样站着,从午后站到黄昏。
暮色四合时,那只手终于轻轻落在了树干上。
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光芒,没有异象,甚至没有一丝灵力的波动。
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掌心,冰凉的,沉默的,像一具没有脉搏的躯体。
可武子谏忽然就哭了。
他没有出声,甚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泪水无声无息地滚落,顺着脸颊滑进衣领,一滴一滴落在树根处的泥土里。
“你在这里。”他,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你是不是……一直在这里?”
树没有回答。
风穿过枝丫,发出沙沙的轻响。
如今又是深冬。
梨树覆着厚厚的积雪。
武子谏站在树下,肩头已落满白霜。
他仍是那副模样——衣衫单薄,鬼气敛尽,站在雪里像一尊不会动的石像。
这些年他常来,有时站一盏茶,有时站一整个下午。
道观的道人们见惯了,远远行个礼便各自忙碌,无人上前打扰。
他有时会带东西来。
有时是一坛酒,开封后绕着树根浇一圈,剩下的自己仰头喝完。
有时是一包点心,油纸解开摆在树下,搁到第二被鸟雀啄食干净。
有时什么也不带,只是把手掌贴在树干上,闭上眼,好像在听什么。
今日他带了一只瓷瓶。
那是杨柳青当年给他配的药,治腿赡旧创。
他那时总不肯按时敷,那人便隔三差五来换药,一边换一边絮叨。
他一直留着,舍不得扔,也舍不得用。
瓷瓶埋进树根旁的雪堆里,薄薄覆上一层土。
武子谏直起腰,看着那棵沉默的梨树。
五年了。
它从一株幼芽长成参大树,枝干粗壮到需要两人合抱。
每年春日开满树白花,秋日挂满沉甸甸的果。
香客们来树下祈愿,道人们给它浇水培土,孩子们在树荫下追逐嬉戏。
它活得很好。
比那个人活得好多了。
“……你知道吗。”武子谏开口,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散,“你院子那棵梨树,今年也结果了。”
“郭大娘摘了一筐送去吕府,宋式玉一个人吃了大半。”
“刘子文的儿子都七岁了,个头蹿得老高,见了我就躲,似乎很怕我。”
“螭国的百姓过得越来越好了。”
“大家都在往前走。”
“……就我一个人停在这儿。”
风忽然大了些,积雪从枝头簌簌落下,落了武子谏满头满脸。
他没有躲。
雪落在他眉间,落在他肩头,落在那只还保持着埋瓶姿势的手上。
凉意一点点渗进皮肤,像多年前那个人指尖的温度。
太久了。
但是他没有忘记关于杨柳青的一牵
一滴水珠从枝头坠落,正落在他眉心。
不是雪水。
温热的。
武子谏猛地抬头。
梨树静静地立在雪中,枝条依旧光秃秃的,覆着厚厚的白。
没有异象,没有光芒,没有他不敢奢望的任何奇迹。
只有一滴水珠。
像泪。
又像初融的雪。
他站在树下,仰头望着那万千虬枝。
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穿过光秃的枝丫,发出沙沙的轻响。
像一个韧声的叹息。
又像许多年前,朝都初雪时,那个青衫少年回头对他笑着:
“我家院子里从我出生起就有一棵梨树。”
——你在这里。
——你是不是,一直在这里?
梨树沉默。
只有雪,无声地落着。
落在道观覆满青瓦的殿顶。
落在正殿那尊眉眼温润的石像肩头。
落在这棵参梨树的每一条枝丫上,将它与这人间,一并覆成白茫茫一片干净。
昭武帝临朝。
这已是五年来规模最齐整的一次大朝会。
各地流民尽数安置,边关战事渐熄,国库虽不丰盈却已能周转。
殿外积雪盈尺,殿内百官肃立,朝贺之声隐隐透着几分久违的从容。
昭武帝端坐于龙椅之上,听户部尚书禀报今岁秋粮入库之数,眉宇间凝着五年执政磨砺出的沉稳。
那龙椅原是开宏皇帝旧物,宸阳殿倾覆后被工匠修复,这龙椅倒没什么损坏就继续使用。
五年来她坐于此,批奏章、决军政、定国策,从未有过任何异样。
直至今日。
“咔嗒。”
极轻的一声,像机括咬合,又像机关开启。
飞龙卫统领面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横身挡在御前,手已按上刀柄。
殿内气氛骤然绷紧,文武百官屏息凝神,无数道目光死死锁定那张沉默五年的龙椅——左扶手处,一块雕龙纹饰的木板正缓缓向内滑开,露出其下幽深的暗格。
昭武帝抬手止住飞龙卫,垂眸看向那处。
暗格中静静躺着一枚铜制的虎符,通体暗金,虎口衔环,虎目镶嵌着两颗被岁月磨得温润的墨玉。
符身布满细密的篆文,在殿内烛火映照下,流转着历经三朝却依旧凌厉的锋芒。
满殿死寂。
“这……”一位须发皆白的三朝老臣踉跄上前,双目圆睁,声音颤抖如风中残烛,“这、这不是……”
他猛地跪倒,老泪纵横:“陛下!此乃‘镇国玄虎符’啊!可调下十万禁军,武德皇帝那时遍寻不得,竟、竟藏于御座之中!”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
几名老将亦认出了那虎符形制,惊愕之余,纷纷跪倒。
朝堂之上,那只从龙椅扶手里升起的虎符,在满殿死寂中静卧于锦垫之上。
喜欢险职太医:历劫蜕变,自成医道请大家收藏:(m.132xs.com)险职太医:历劫蜕变,自成医道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