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们的惊呼还未落音,已有心思活络的文官抢先跪倒,声音朗朗:
“陛下登基五载,宵衣旰食,夙夜在公!兴农桑,修水利,整军备,抚流民 昔年武德失鹿,下崩乱;今陛下一统朝纲,万民归心!此虎符沉寂二十余年,今于陛下御前重现,此乃意!是上以武德旧物,授德政新君!”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声震殿宇:
“佑螭国!陛下受命于!”
满朝文武如梦初醒,黑压压倒了一片。
“佑螭国!陛下受命于!”
山呼海啸的朝贺声中,昭武帝端坐于那张曾经属于武德皇帝、后来又险些被鬼树根系吞噬的龙椅上。
她垂眸看着掌中那枚冰凉的虎符,神情平静,看不出喜怒。
良久,她抬了抬手。
群臣肃静。
她将虎符轻轻放回锦垫,没有收入私库,也没有赐予任何武将。
只是平静道:“此物乃先朝旧物,既于朕御前重现,便供奉于太庙,以告慰列祖列宗,护佑螭国山河永固。”
她没有这是“意”,也没有这是“祥瑞”。
她只是收下了这份迟来的“认可”,然后继续低头批阅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
窗外大雪纷飞。
吕府的亭子里,炭火烧得正旺。
铜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肉片在滚烫的汤底里打个滚,卷曲变色,蘸上料碟,满口脂香。
这是当年杨柳青教他们吃的——那时他们刚从平洲归来,他在吕明微的后院架起锅子,这桨火锅”,是他老家的一种吃法。
“哪里的家乡,你家不就在这儿吗?”阿仰当时咬着肉,含糊不清地问。
杨柳青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如今五年过去,这吃法在朝都渐渐传开了。
百姓们冬日围炉,是真君传下的方子,吃了能驱邪避祟、平安过冬。
亭子里,炭火映着七八张脸。
吕明微、宋式玉、江照野、沈惊澜、王光缘、刘子文……还有角落里那坛喝空聊酒。
“武子谏呢?”宋式玉放下筷子,四下张望。
江照野往暖阁的方向看了一眼:“喝得烂醉,现在一个人坐着喝茶赏雪呢。我去唤他。”
“算了。”吕明微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由着他吧。”
酒液滚过喉咙,辛辣灼热。
他垂下眼,那双惯常冷淡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太快,快到来不及捕捉,便已被他低头掩去。
沈惊澜没有话。
他只是望着亭外的大雪,火光映在他清俊的侧脸上,那双向来沉稳的眼睛里,不知何时已隐隐泛起水光。
他抬手按住眼角,像是要拂去一片误入的雪花。
王光缘和刘子文已经彻底醉了。
“杨柳青你这个没良心的!”王光缘拍着桌子,声音都劈了,“好了一起喝酒!好寥事情结束……你、你他娘的——”
他不下去了,眼眶红得吓人,一头扎进刘子文肩膀上。
刘子文也哭。
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嘴里颠三倒四地骂着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谁允许你去死的,我你比我死的早,可不是在这个年纪啊……”
“混蛋……好了传授我医术的……”
宋式玉别过脸,狠狠咬了一口肉,嚼得腮帮子发酸。
江照野沉默地给锅底添炭,火钳在她粗大的指节间显得过分巧。
吕明微又倒了一碗酒。
“地灵气这五年减少得太快。”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气。
“世界在自我修复。那些裂缝、那些被怨气侵蚀的地脉、那些差点被鬼树抽干的生机……都需要灵气去填补。”
他顿了顿,望着碗中荡漾的酒液。
“我猜,这方地往后不再需要修仙者了。它会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没有灵力的世界。”
“那不是挺好。”宋式玉哑着嗓子,“本来也不是人人都想成仙,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世界。”
“嗯。”吕明微端起碗。
他仰头,将酒一口闷尽。
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有什么更烫的东西从眼角滑下,被他借着擦嘴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抹去。
然后他开始讲杨柳青。
讲第一次见面时,他扮作一位老者,周游四方,没想到会和杨柳青搅合在一起。
每个人都在拼凑不同时期的杨柳青。
宋式玉当时在怨罗门内,非常幸阅遇到了杨柳青,吕明微,阿仰......
是他们给了她生的希望,给了家人一般的温暖。
江照野他当时被杨柳青和吕明微救了,她醒来后还想杀了他们,杨柳青也很尊重江照野,都发现她是女人了,也没戳破。
沈惊澜他曾差点死在考取功名的路上,要不是杨柳青和刘子文他也早就不在了,大家沉默了很久很久。
王光缘哭着他当年在继母那儿过得很差,性格怯懦,杨柳青却愿意跟他交朋友,见证了他一步一步变得更好。
刘子文也念叨着二人儿时的趣事。
……
杨柳青太好了。
好到让这群人因为他的离去而失魂落魄,也因为曾被他照亮过,所以还能在这落雪的人间,继续往前走。
暖阁里,炭火烧得很足。
武子谏瘫坐在窗边的矮榻上,背靠墙壁,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随意伸着。
他手里那只青瓷茶杯早已凉透,茶水表面结了一层薄冰。
他没有喝。
他只是握着,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那道细的裂纹。
这是杨柳青当年送给他的新年贺礼——那时他还是个被打废的皇子,腿伤未愈,整日把自己关在殿里,不见任何人。
没有了妹妹,是杨柳青逐步打开他的心扉,在杨柳青去赈灾时,给他一套茶具,是“让他好好养病,等他回来”。
他后来是怎么做的来着?
好像……摔了。
在被赶出螭国的时候,他认为杨柳青背叛了他,恨死他了。
摔了又后悔,一片片捡起来,找人用金缮修好。
裂纹还在,他却舍不得再用了。
直到后来他成了鬼王,成了万鬼共主,成了苍洲人人畏惧的存在,这套茶具依然被他收在芥子空间的最深处。
如今,他用了。
用了五年。
窗外大雪纷飞。
武子谏望着那无边无际的白,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一帧一帧地过着那些他以为自己早已遗忘、其实刻进骨血里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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