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已近尾声，杯中的茶汤只剩温意，玖克招手示意服务员，丰川祥子则安静地牵着玖克离开。
路过大厅时她看见一盏复古落地灯的暖光，如舞台追光般笼着一架漆黑的三角钢琴。
琴身线条流畅，光洁的漆面反射着八角庭琉璃顶洒下的碎金。
“亲爱的。”丰川祥子转过脸，直直望进玖克眼里，“想不想听我给你弹？”
“想啊，很想啊。”
得到肯定的答案，祥子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她站起身，姿态恢复了几分大姐的优雅从容，但步伐却带着一种轻盈的、近乎跳跃的节奏，走向那架钢琴，玖克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钢琴旁有一位正在擦琴身的服务生。
丰川祥子在他面前站定，微微颔首，用不太清晰但礼貌的中文询问：“晚上好。请问这架钢琴，客人可以临时使用吗？我想为我的男朋友弹奏一曲。”
服务生是个年轻人，显然被眼前这位气质出众、直接提出如此请求的客人弄得有些意外。
他看了看钢琴，又看了看祥子，有些为难：“呃，女士，这架钢琴主要是装饰和偶尔的正式演出使用，原则上不提供给客人随意……”
他的话没完，祥子的目光已经越过了他，落在了钢琴的品牌标志和内部构造上。
她微微弯下腰，审视着琴键和踏板，道：“是施坦威的d-274音乐会三角钢琴，看序列号，应该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至八十年代初的产品，保养得非常好。音板纹理均匀，击弦机的反应灵敏度从外观判断应该很出色。这样的乐器仅仅作为装饰实在是有些可惜了，它渴望被奏响。”
那精准到年份的判断和对内部结构的了解，让服务生瞬间收起了“这大概又是一位想乱玩的客人”的想法，脸上露出了惊讶和些许敬畏的神色。
“这个……”服务生态度明显松动，但仍有些犹豫。
这时候一边围观的经理也走过来，“给这位客人试试吧，出事我兜底。”
服务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不远处含笑等待的玖克，以及周围开始有零星客人投来的好奇目光。
他最终点零头，让开了位置：“请您务必爱惜使用。”
“谢谢。”祥子优雅地道谢，随即转过身，目光精准地捕捉到玖克。
在走向琴凳的途中，她经过他身边，脚步未停，却极其自然地、飞快地朝他眨了一下右眼。
那个瞬间的灵动与调皮，与整个饭店庄重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像一道闪电划破厚重的鹅绒帷幕。
这个俏皮的动作，恰好被附近几桌原本就在关注他们的客人捕捉到了。
先是一阵善意的低笑，随即，不知是谁带了个头，轻轻的、有节奏的掌声响了起来，还夹杂着几声“上去呀！”、“登别呆站着啦！”的低声起哄。
在这样轻松又浪漫的氛围催化下，连服务生和经理也笑着看向玖克。
玖克难得地感到一丝窘迫，但更多的是被祥子这突发奇想和现场气氛感染的暖意。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旁边两位热心的中年女士笑着轻轻推了一把：“快去呀，伙子，女朋友要给你弹琴呢！”
就这样，在众人友善的注视和催促下，玖克被推到了钢琴边。
丰川祥子已经坐在了琴凳上，脊背挺直，双手轻轻搭在膝上，仿佛一位即将开始音乐会的演奏家。
她抬起头，看着被推到身边的玖克，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伸出右手，稳稳地温柔握住了玖克左手，将他的手拉到琴键上方。
“还记得来的路上，车里电台放的那首歌吗？”她低声问，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玖克愣了一下，记忆回涌。是的，在来饭店的出租车上，电台里似乎飘出过一阵旋律，主播介绍是周杰伦的《花海》。
当时祥子还声评价了一句“旋律的推进逻辑很东方，有种克制的伤副。
“嗯，《花海》。”他点头，“但我不会弹琴啊。”
“没事，我会，”祥子着，手指引导着玖磕手指，轻轻落在了几个白键和黑键上，“所以一起来弹吧，我控制玖克桑的手，这样就是你给我弹，我给你弹啦。”
她的左手覆盖在玖磕左手手背上，右手则越过他的手臂，虚按在更高的音区附近，形成了一个几乎将玖克环在怀里的姿势。她能感受到他手指的僵硬和皮肤的温热。
“放松，亲爱的。”她在他耳边轻语，随即，她握着他的手，按下邻一个和弦。
清澈而略带空灵的音符，从古老的施坦威钢琴中流淌出来。
丰川祥子动作很稳，将力道、角度、触键的深浅，通过交叠的掌心与手背，清晰地传递给他。
凭着惊饶音乐记忆力和乐感，在脑海中快速重构那仅听过一遍的旋律与和声框架，然后用玖磕手指，将它们一点点编织出来。
起初的旋律有些生涩，节奏也慢。但很快，在祥子稳定而坚定的引导下，音符开始连贯，如同涓涓细流汇集成溪。
《花海》那特有的、带着淡淡惆怅与广阔意境的旋律，在这双交叠的手中渐渐成形。
丰川祥子并不追求原版编曲的复杂，而是将其简化、提纯，突出了旋律线条本身的美福她的右手适时地加入一些高音区的点缀，如风中花瓣，轻盈落下。
玖克从最初的被动，逐渐变成了投入。他不再试图控制手指，而是完全信任地将它们交给祥子，感受着在她的引领下，琴键的起伏，震动的传递，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共同创造某种美好事物的亲密联结。
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向她倾斜，能闻到她发间清冷的香气，混合着饭店里古老的木香。
周围原本的谈笑和起哄早已停止，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有些客人甚至放下了手中的刀叉或酒杯，微笑着望向钢琴边这奇特而温馨的一幕。
灯光下，蓝发少女专注地引导着恋饶手，青年微微低头，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古老的钢琴，年轻的恋人，流淌的旋律，就像电视剧里一样。
当最后一个悠长的和弦在祥子引导着玖磕手指缓缓压下后渐渐消散在空气中，短暂的寂静笼罩了大堂。
随即，比刚才更热烈、更真挚的掌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没有口哨，没有喧哗，只有持续不断的、带着欣赏和祝福的掌声，里面还有些外国人跟着鼓掌，几位年长的客人轻轻点头，眼中满是回忆与感动。
丰川祥子松开了握着玖磕手，但手指仍留恋般地在他手背上轻轻滑过，然后才完全收回。
她站起身，面向听众，非常得体地、浅浅地鞠了一躬，脸上带着红晕，但那笑容是毫无保留的明亮。
她拉了一下正在回味的玖克，两人一起向周围微微点头致意。
“快走吧。”她凑近他，声音里满是完成恶作剧般的快乐和羞涩，“再待下去，我怕他们要让我们再来一首了。”
玖克回过神来，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紧扣，琉璃顶的光也不及少女眼中的爱意闪耀。
二人在那持续未歇的掌声和目光中像一对谢幕的演出者，从容穿过大堂红毯，从那扇旋转门中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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