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王得仁看着济尔哈朗率领残存的八旗兵仓皇逃向南面海滩的方向,嘴角的冷笑愈发深刻。
他太了解这位亲王了,到了这般山穷水尽的地步,济尔哈朗唯一能想到的“生路”,恐怕就是指望那虚无缥缈的、可能来自外洋的接应船只,或是幻想能在海岸找到一线渡海逃往漳、泉的生机。
“困兽犹斗,终究是笼中困兽。”
王得仁冷冷的一笑,对身旁亲信道:“传令各部,按计划行事,清剿城内零星抵抗的鞑子,控制府库、粮仓、军械所。同时,派人上城墙最高处,点燃三堆烽火,给刘将军和王将军发信号!”
“得令!”
几乎就在城头烽烟升起的同一时间,厦门岛西面及北面的海面上,出现了令海滩上残存清军肝胆俱裂的景象——那不是他们期盼的荷兰或葡萄牙大帆船,而是密密麻麻、数不清的渔船、货船、甚至舢板!
船只大不一,却都鼓足了风帆。
船只纷纷靠岸,沧州军士兵立刻登船。
不消多时,船头站满了顶盔贯甲的沧州军士兵,在晨光与未散尽的硝烟映衬下,如同海神派出的复仇军团。
原来,在总攻发起前,陈洪绶等人不顾风险,利用清军注意力被吸引在厦门港主航道和陆上防线之际,连夜从漳州、同安等地沿海村庄,征调、汇集了数百艘各类民间船只。
此刻,这支庞大的“特混舰队”载着数千精锐沧州军,正乘风破浪,直扑厦门岛南端海滩以及西部几处适合登陆的湾澳。
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彻底堵死济尔哈朗残部任何可能的海上退路,并配合城内反正的汉军,完成对清军最后力量的合围。
海面上,郑森的主力水师战舰在更远处巡弋,用猛烈的炮火压制任何可能干扰登陆的清军残余炮台或试图出海的船,为登陆船队撑起一把保护伞。
与此同时,厦门城内也并未平静。王得仁在发出信号后,立刻率领反正的汉军行动起来。
他们不再仅仅是放下武器或引导入城,而是有组织地分成数股,一股控制四面城墙和城门,防止意外;一股直扑原本由八旗兵控制的满城和重要官署,肃清顽抗者,保护重要物资和档案;另一股则紧随济尔哈朗逃跑的方向,从背后压迫过去,与登陆的沧州军形成夹击之势。
城内的零星抵抗很快被扑灭。许多汉军士兵怀着被抛弃的愤懑和对新生的渴望,积极搜捕躲藏的八旗兵,或是为沧州军带路。
厦门城,实质上在济尔哈朗逃往海滩的那一刻,就已经易主。
而在南面海滩,真正的最后一战正在上演。
济尔哈朗和他不足千饶残兵望着越来越近、塞满海面的登陆船队,以及身后隐约传来的喊杀声,陷入了彻底的绝望。
海滩平坦无处可守,回头路已被截断,海路更是被完全封锁。
一些八旗兵发起了绝望的反冲锋,试图冲击正在涉水上岸的沧州军先头部队,但在严阵以待的火枪齐射和登陆部队迅速结成的刺刀阵前,只能留下更多尸体。
刘永和王洪身先士卒,踏着没过腿的海水登上滩头。刘永一眼就看到了被亲兵死死护在中间、却已面色灰败的济尔哈朗。
“济尔哈朗!”刘永的声音压过了海浪与零星的火铳声。
“厦门已复,海陆皆绝,尔还有何路可逃?此时不降,更待何时!”
济尔哈朗环顾四周,身边亲兵已越来越少,海上是敌舰,滩头是敌兵,身后是追兵。
他手中紧握的佩刀微微颤抖,最终,那支撑着亲王骄傲的最后一丝气力,仿佛也随着海风飘散了。
他惨笑一声,当啷一声,将佩刀扔在沙滩上。
“罢了…罢了…意如此…”他喃喃道,任由冲上前的沧州军士兵将其捆缚。
主帅被擒,残余的八旗兵或战死,或投降,厦门最后一支有组织的清军抵抗力量,在这片曾经他们以为可以逃生的海滩上,被彻底终结。
。海浪冲刷着沙滩,渐渐稀释着血污,也带走了清王朝在福建最后统治的痕迹。
刘永和王洪站在滩头,看着被押走的济尔哈朗,又望向已完全被沧州军控制、烽烟渐息的厦门城,知道福建之战,至此方算真正落下帷幕。
而这一切,离不开泉州、漳州百姓冒死筹集的船只,离不开王得仁等汉军将士的临阵倒戈,更离不开沧州军水陆并进、周密策划的雷霆一击。
“胜利了!”两个人对视一眼,彻底松了一口气!
“王将军深明大义,刘某佩服。”刘永见到王得仁,拱手道。
王得仁单膝跪地,大声:“败军之将,不敢当。只求刘将军信守承诺,善待我部弟兄。”
“这是自然!”
刘永扶起他,郑重道:“凡投降汉军,一律免死。愿留者,经过整训后编入我军;愿去者,发路费回家。”
这时,亲兵来报:“将军,城内的满城...满城被百姓围了!”
刘永和王得仁对视一眼,急忙赶往满城。
所谓的满城,是清军占领厦门后,将城内一片区域划给八旗兵及其家眷居住的地方。
如今,那里聚集了约两千满人家眷——大多是八旗兵的妻子、儿女、父母。
此刻,满城已被数千泉州、厦门百姓团团围住。他们拿着锄头、捕、木棍,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杀鞑子!为死去的亲人报仇!”
“血债血偿!”
人群情绪激动,随时可能冲进去。守卫满城的汉军士兵不知所措,既不敢对百姓动手,又不敢放他们进去。
“让开!让沧州军来处理!”刘永大喝。
百姓们看到沧州军的旗帜,稍微安静了些。
一个老者走出来,正是陈洪绶,他满怀悲愤道:“刘将军!这些鞑子家属,平日作威作福,欺压咱们汉人。如今他们的男人杀了咱们的亲人,咱们也要让他们偿命!”
“对!偿命!”人群再次激动起来。
刘永深吸一口气,走上高处,大声:“乡亲们!听我一言!”
他扫视愤怒的人群道:“我知道你们恨,我理解你们的痛苦。我的家人,也是死在清军刀下。”
人群渐渐安静。
“但是,这些满人家眷,大多是妇人、孩子、老人。他们的男人犯了罪,但他们自己,未必有罪。”刘永话锋一转道。
“刘将军!鞑子杀咱们的时候,可没分男女老幼!”有人喊道。
“得好!所以清军是禽兽,是畜生!但咱们汉人,是礼仪之邦,是文明之族。咱们不能像禽兽一样,对妇孺下手!”刘永点头道。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加洪亮道:“沧州军有军规:不杀降,不戮俘,不伤妇孺。这是咱们和清军的区别!如果咱们也滥杀无辜,和清军有什么两样?”
人群沉默了。许多人眼中的怒火渐渐褪去,转为思考。
陈洪绶颤声问:“那...那就这么放过他们?”
“当然不是。所有满人家眷,一律收押,查明情况。凡有参与欺压汉人、协助清军作恶者,依律惩处。无辜者...集中起来,劳动改造!”刘永道。
这个决定,既给了百姓一个交代,又守住了人性的底线。
最终,百姓们被服了。他们放下手中的“武器”,让开道路。沧州军士兵进入满城,将两千多满人家眷集中看管。
一场可能的屠杀,被避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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