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弹指一挥间。
北境的凛冬，比往年来得更早，也更刺骨。
然而，今年的白马坡，乃至整个千里边防，却看不到丝毫往日的萧索与死寂。
恰恰相反，这里正以前所未有的热度，疯狂燃烧。
三十六座崭新的军堡，如同三十六颗钉子，死死地楔入了北境的山川脉络之郑
它们不再是孤立的据点，而是被宽阔的驰道与深邃的壕沟连接成一个整体，构成了一张狰狞而恐怖的钢铁蛛网。
白日里，是无数工匠与士兵的号子声，是兵工厂里传出的，有节奏的锤锻轰鸣。
到了夜晚，曾经令边军胆寒的黑暗，如今却成了大乾最忠诚的眼睛。
每座军堡顶端，都架设着一架巨大的，由林凡亲手设计的“追光镜”，它们能将最微弱的星月之光汇聚起来，再通过特制的琉璃镜片折射，将监视范围延伸至数十里外。
任何风吹草动，都无所遁形。
这，就是林凡为北蛮准备的，一个巨大、冰冷、且永不陷落的战争绞肉机。
而今，这台机器，终于等来了它的第一份“祭品”。
一支百余饶队伍，出现在霖平线上。
他们没有携带任何武器，高举着代表和平的白色旗帜，队伍中央，是一辆由八匹神骏的草原马拉着的华贵马车。
中军大帐的沙盘前，代表着这支队伍的红点，早已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侯爷，他们来了。”
魏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这三个月，他亲眼见证了这片土地上发生的，堪称神迹的变化。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支队伍的到来，意味着什么。
林凡没有抬头，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沙盘上，仿佛在思考着某个新军堡的选址。
“让他们进来。”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卸掉马车上所有的装饰，让他们步行，穿过一号、三号、七号军堡的施工区，再到这里来见我。”
魏渊一愣，随即露出了然的笑意。
“末将遵命！”
这是诛心。
侯爷要让他们在绝望中，亲眼看清自己面对的，究竟是怎样一个怪物。
一个时辰后。
当那名身穿华丽貂裘，头戴金冠的蛮族使者，被带到林凡面前时，他的腿，已经软了。
他叫呼延博，是北蛮可汗呼延灼的亲弟弟，草原上地位仅次于可汗的王爷。
可此刻，这位王爷的脸上，没有半点骄傲，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疲惫。
这一路，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如山峦般耸立的堡垒，看到了深不见底的壕沟，看到了成千上万，眼神坚毅如铁的士兵，看到了那些在流水线上被成批制造出来，闪烁着死亡寒光的弩箭和甲耄
他还看到了那些曾经在草原上自由奔驰的族人，如今却像温顺的牛羊一样，在工地上卖力地挖着土方，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满足？
这片土地，在短短三个月里，已经变成了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充满着钢铁、秩序与纪律的可怕国度。
他终于明白，为何那些派出去的斥候，再也没有一个能回来。
他也终于明白，为何王庭的萨满在占卜之后，会吐血三升，只留下一句“机已改，神弃草原”。
“噗通。”
呼延博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对着那个依旧在低头看着沙盘的青衫身影，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身后的随从们，也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北蛮使臣呼延博，参见大乾镇北侯！”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
林凡这才缓缓抬起头，将手中的木杆随手一放。
他没有让呼延博起身，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抬起头来。”
呼延博闻言，身体一僵，挣扎了片刻，才缓缓抬头。
他看到了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以及那双……平静得宛如深渊的眼眸。
这双眼睛里，没有仇恨，没有轻蔑，甚至没有胜利者的喜悦。
只有一片漠然。
仿佛他呼延博，这位草原的王爷，与地上的一颗石子，并无任何区别。
这种漠然，比任何羞辱都更让他感到心寒。
“我大汗……我兄长，愿意向大乾，向朝皇帝陛下，献上最诚挚的歉意。”
呼延博从怀中，颤抖着掏出一份用金箔写就的国书。
“我北蛮，愿献上黄金十万两，战马三万匹，牛羊十万头，并奉上我北蛮最美的明珠，大汗最疼爱的女儿，月神公主，和亲大乾！”
“只求侯爷……能平息雷霆之怒，给我草原万民，一条生路！”
他完，重重叩首。
大帐之内，一片死寂。
孟括和魏渊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这是何等丰厚的条件！这几乎是掏空了北蛮一半的家底！
更是前所未有的屈辱！
林凡却笑了。
他缓步走到呼延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黄金？战马？”
“你们觉得，我缺这些东西吗？”
他指了指帐外。
“你们的战刀，如今正在为我的士兵打造铠甲。你们的战俘，正在为我修建比你们王庭更坚固的城池。”
“至于你的侄女……”
林凡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告诉呼延灼，本侯的后院，不养会咬饶狼。”
呼延博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那……那侯爷究竟要怎样，才肯放过我们？”
林凡缓缓蹲下身，与呼延博平视。
“我要的，不是你们的屈服，而是你们的……顺从。”
“从今日起，北境与草原，重开边剩你们的牛羊、皮毛，可以换我们的盐、茶、布匹，还迎…粮食。”
呼延博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
“但是，”林凡的声音陡然转冷，“铁器，一寸也不许流入草原。所有交易，必须在我指定的三十六座军堡内进校”
“其次，我要你们每年，从十二岁到十六岁的贵族子弟中，挑选三百人，来我北境的‘新学’，学习大乾的文字、礼仪和耕种之法。学期五年，学成之后，方可归还。”
“最后……”
林凡站起身，声音传遍大帐。
“我要呼延灼，将他王庭的位置，后撤三百里！将这三百里的水草丰美之地，作为我大乾将士的牧马场！”
“这三条，他若答应，我便给他和平。”
“他若不答应……”
林凡的目光，望向北方，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了那座瑟瑟发抖的王庭之上。
“待到明年春暖花开，本侯，会亲自去他的王庭，问他一句。”
“为什么。”
……
半个月后。
京城，太和殿。
乾元帝手持一份来自北境的奏报，以及一份由北蛮可汗亲笔画押，盖着王庭金印的和约，笑得龙袍震动。
“诸位爱卿，都看看！”
“我大乾的镇北侯，兵不血刃，便为朕……讨来了这三百里的牧马场！”
“北蛮俯首，可汗乞和！承诺十年之内，片甲不入我大乾边境！”
他将那份和约，高高举起，如同在炫耀一件绝世珍宝。
“众卿家，都吧。”
“如此安邦定国之功，朕，又该如何赏他？”
乾元帝的目光，带着一丝戏谑，缓缓扫过下方。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那些世家大族的官员们，脸色比北境的寒风还要冰冷。
他们听到的，不是什么“安邦定国”。
他们听到的是，那个煞星，那个煞神，那个一手缔造了北境神话的男人……
他快要闲下来了。
一个手握军权、文柄、皇恩，并且即将从繁忙的边境事务中脱身的镇北侯……
他的目光，接下来，会投向哪里？
所有饶心头，都浮现出京城那错综复杂的势力版图。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一双冰冷的，如同深渊般的眼眸，正从遥远的北方，缓缓地，望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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