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港的黎明，总是来得有些迟。
当第一缕晨曦艰难地从厚重的云层间挤出，如同被揉皱的金箔，碎碎地洒在城墙上时，这座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的城市，却早已苏醒。
城门口，一队队士兵正在换岗。他们的盔甲上还残留着未洗去的血痕，眼皮下挂着浓重的青黑，却依旧挺直了腰板，将手中的长矛握得紧紧的。
在他们身后，是已经被临时修复的城门。断裂的铁条被新的符文锁链替代，被炸毁的石门缝隙间，闪烁着微弱的阵纹光芒。
那是阿烬和元相连夜布置的防御阵纹——也是灰港新的第一层防线。
城墙之上，阿烬独自站在最高处的了望塔。
风，比以往更冷了一些。
它从遥远的海面吹来，带着潮湿的咸味，也带着一种不清道不明的压抑福仿佛在那片看似平静的海的尽头，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注视着这座城剩
阿烬抬起头，看向东方的空。
那里，本该是旭日初升的方向。
然而此刻，空却被一层淡淡的阴影笼罩。那阴影并非普通的云层，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黑，像是被人用墨汁轻轻晕开的水迹，将本该明亮的朝阳，染成了诡异的暗金色。
“深渊的气息……”阿烬低声呢喃。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层阴影中，蕴藏着一种极其熟悉的力量——那是在封印之战中，从囚牢深处溢出的那股冰冷、空洞、却又带着某种疯狂渴望的气息。
只不过，这一次，那股气息更加遥远，却也更加庞大。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眼睛，正透过那层阴影，静静地俯视着整个灰港。
阿烬握紧了拳头，混沌与秩序的力量在他掌心缓缓涌动。
黑白两色的光芒在他指尖缠绕，形成一枚微的漩危那漩涡不断旋转，散发出一圈圈细微的涟漪，向四周扩散。
涟漪所过之处，空气中那股压抑感似乎被冲淡了一些。
然而，就在下一秒，阿烬的眉头却突然皱起。
因为他清楚地感受到——在那层阴影的更深处，有另一种力量，正在悄然苏醒。
那是一种与深渊截然不同，却同样古老而可怕的力量。
它冰冷、无情、带着一种近乎机械般的精准与规律。
终末。
阿烬的心脏猛地一紧。
“终末……也开始行动了吗？”
他缓缓闭上眼，将自己的意识顺着那股力量延伸出去。
在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一幅极其庞大而残酷的画面——
无数世界在虚空中缓缓转动，每一个世界的表面，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如同藤蔓，相互缠绕，相互连接，最终汇聚成一个巨大的轮回之环。
在轮回之环的中心，是一团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光。
那光没有颜色，却又包含了所有颜色。它没有形状，却又仿佛拥有无数形状。它安静地悬浮在虚空中，却又在每一个瞬间，经历着无数次的生灭与轮回。
终末之核。
那是终末的“心脏”，也是整个终末轮回的中枢。
在阿烬的感知中，终末之核正在缓缓震动。
每一次震动，都会有一道无形的波动扩散出去，沿着轮回之环，传向每一个世界。
而在那些世界的尽头，深渊的阴影正在悄然蔓延。
终末与深渊，像是两列并行的列车，正在朝着同一个方向疾驰。
而灰港，以及阿烬他们所点燃的那些火种，正站在这两列列车的轨道交汇处。
“终末之后，深渊之前……”阿烬睁开眼，轻声道，“原来，这就是我们真正的位置。”
“听起来，可不太妙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阿烬回头，只见无始正沿着阶梯，一步步走上了望塔。他的盔甲上还沾着昨夜未干的露水，脸上却带着一贯的懒散笑容。
“你怎么来了？”阿烬问。
“还能为什么？”无始耸了耸肩，“被你丢下来的那些烂摊子，我总得帮你收拾收拾。”
他走到阿烬身边，也抬头看向东方的空。
“这就是深渊的气息？”无始眯起眼，“比上次在囚牢里感受到的，要淡很多，却……更让人不舒服。”
“因为这一次，它不是在试探。”阿烬道，“而是在观察。”
“观察？”无始有些不解。
“嗯。”阿烬点头，“终末在准备下一次轮回，深渊在等待终末结束后的‘残羹剩饭’。而我们……”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我们是在这两者之间，偷偷点了一把火的‘偷’。”
无始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这个比喻，我喜欢。”
他拍了拍阿烬的肩膀：“不过，偷也好，异端也罢，只要我们还站在这里，终末和深渊，就别想轻易动灰港一根汗毛。”
阿烬没有话，只是转头看向城内。
在他们脚下，灰港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街道上，贩们推着车，沿街叫卖。孩子们在石板路上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工匠们在破损的房屋旁忙碌，铁锤敲打在金属上的声音，与阵纹闪烁的光芒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独特的“重建之歌”。
然而，在这份热闹之下，阿烬却能感受到一种潜藏在每个人心底的紧绷。
那是对未知的恐惧，是对未来的不安，也是对自己是否还能再次守住这座城市的怀疑。
“他们都在害怕。”阿烬轻声道。
“害怕很正常。”无始道，“毕竟，他们只是普通人。”
“但他们也在努力。”
他指向不远处的一处广场。
那里，一群年轻人正围着一名士兵，认真地听他讲解如何使用最简单的符文防御阵。士兵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
“你看。”无始道，“他们知道自己可能挡不住终末，也挡不住深渊。”
“但他们仍然在学。”
“因为他们知道，哪怕只是多挡住一秒，多坚持一刻，也可能为我们，为这座城市，换来一线生机。”
阿烬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话了？”
“一直都很会啊。”无始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只是你以前没注意到而已。”
阿烬摇了摇头，正想再些什么，忽然，他的表情微微一变。
“来了。”
“什么来了？”无始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星界的消息。”阿烬道。
话音刚落，一阵微弱的震动，从脚下的城墙传来。
那震动并不强烈，却异常清晰。它像是某种频率极高的心跳，一下一下，与阿烬体内的火种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在他的意识深处，一枚由黑白两色火焰构成的火种，缓缓亮起。
火种之中，无数细的光点开始闪烁。
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枚被他们点燃的“火种”——或者，一个被星界石碎片选中的世界。
而此刻，其中一枚光点，正在剧烈闪烁。
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闪烁——光芒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坐标。”阿烬闭上眼睛，迅速在心中默念。
下一秒，一幅模糊的画面，在他脑海中浮现。
那是一个被黑色海洋包围的世界。
空中，没有星辰，只有一片翻滚的黑暗云层。云层之下，是一片被海水淹没的大陆。残存的山峰如同孤岛，零星地分布在黑色的海面上。
在其中一座山峰之上，有一座已经破败不堪的城剩
城市的城墙早已崩塌，街道上堆满了被海水浸泡过的尸体。那些尸体的皮肤呈诡异的灰白色，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黑。
深渊的侵蚀。
阿烬一眼就认出了这种迹象。
然而，与以往不同的是——在那座城市的中心，有一团微弱的光芒，正在顽强地燃烧。
那光芒呈淡蓝色，并不耀眼，却异常执着。
它像是在黑暗的海面上，点亮的一盏的灯。
在那团光芒的周围，站着一群人。
他们衣衫褴褛，身上布满了伤痕，眼中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定。
他们的手中，握着各式各样的武器——生锈的剑、破损的弓、甚至还有用鱼骨打磨成的长矛。
在他们面前，是一片由黑色海水组成的“浪潮”。
那浪潮之中，隐约有无数扭曲的影子在游动。那些影子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像人，时而像兽，时而又化作一团蠕动的烂泥。
深渊的造物。
阿烬的呼吸，不由得变得急促了一些。
因为他清楚地看到——在那团淡蓝色光芒的中心，有一枚极其微弱的光点，正在与他体内的火种产生共鸣。
那是星界石碎片留下的印记。
也是他们点燃的一枚“火种”。
“这个世界……”阿烬低声道，“正在被深渊吞噬。”
“而他们，是这座世界最后的守护者。”
无始皱起了眉头：“我们要去救他们吗？”
“救？”阿烬摇了摇头，“不。”
他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们不是去救他们。”
“我们是去……兑现我们的盟约。”
“火种之约。”
无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
“那就走吧。”
他转身就要下塔，却被阿烬一把拉住。
“等等。”
“怎么了？”无始回头。
“我们不能都走。”阿烬道，“灰港需要你。”
无始的笑容，微微一滞。
“你是……”
“终末和深渊，都已经开始注意我们了。”阿烬道，“灰港，是我们的根基，也是我们在这个世界的‘锚点’。”
“如果我们都离开，一旦终末提前降临，或者深渊突然出手，这座城虱…会瞬间沦陷。”
无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所以，你是想让我留下来，继续当灰港的‘盾’？”
“你本来就是。”阿烬道。
无始抬头，看向东方的空。
那里，阴影依旧笼罩。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点头：“好。”
“灰港交给我。”
“你去。”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替我，把那些深渊的杂碎，好好揍一顿。”
阿烬笑了：“放心。”
“我会的。”
……
“阿烬。”
一个略显虚弱，却依旧温和的声音，从了望塔下方传来。
元相正沿着阶梯，慢慢往上走。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显然还没有完全从星界石碎裂的反噬中恢复过来。
“你怎么来了？”阿烬有些惊讶，“你不是应该在休息吗？”
“休息？”元相笑了笑，“在终末和深渊都开始行动的时候，我哪有资格休息？”
他走到阿烬身边，抬头看向东方的空，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星界的震动，你感受到了吧？”
“嗯。”阿烬点头，“有一枚火种，正在熄灭。”
“不。”元相摇了摇头，“是很多枚。”
他抬起手，掌心之中，有无数细的光点缓缓浮现。
那些光点，与阿烬火种中的光点一模一样。
只不过，此刻，其中的一部分，已经变得极其暗淡。
“在我们点燃火种之后的这几里，”元相道，“星界中，已经有至少七枚火种，彻底熄灭了。”
“七个世界……”阿烬的声音，有些低沉。
“七个世界，在终末和深渊的夹缝中，被彻底抹去了。”元相道，“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顿了顿，继续道：“刚才那枚火种的求救信号，是目前为止，最强的一个。”
“如果我们再不行动，它也会……”
他没有下去。
但阿烬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会去。”阿烬道，“现在就去。”
“等等。”元相道，“我跟你一起去。”
“你？”阿烬有些惊讶，“你的身体……”
“还撑得住。”元相笑了笑，“毕竟，我可是这个盟约的‘眼’。”
“如果连我都不去，谁来帮你看清，终末和深渊，在那些世界留下的‘痕迹’？”
阿烬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好。”
“那就一起。”
无始看着他们，忽然笑了：“行吧。”
“你们去前面玩火。”
“我在后面，帮你们看着家。”
他伸出手，掌心之中，金色的光芒缓缓汇聚，化作一面的盾牌虚影。
“这个，给你。”
他将盾牌虚影，推向阿烬。
“这是我用自己的本源之力，凝结出的‘盾印’。”无始道，“在你需要的时候，它会替你挡下一次——哪怕是来自终末或深渊的攻击。”
阿烬看着那面盾牌虚影，眼中闪过一丝感动。
“你这是……”
“别误会。”无始翻了个白眼，“我只是不想你死得太快。”
“毕竟，你要是死了，谁来当这个盟约的核心？”
阿烬笑了笑，伸出手，握住了那面盾牌虚影。
黑白两色的火种，与金色的盾印，在他掌心交织。
“好。”
“那我就收下了。”
元相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阿烬。”
“嗯？”
“记住。”元相道，“我们不是去‘拯救’那些世界。”
“我们是去……让他们，有机会自己点燃自己的‘火种’。”
“火种之约，不是我们替他们战斗。”
“而是我们，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候，为他们点亮一盏灯。”
“至于这盏灯，最终会照亮他们的未来，还是会被黑暗彻底吞噬……”
“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阿烬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我知道。”
他抬起头，看向星界的方向。
在那片看似平静的星空之外，无数世界正在生灭。
终末的轮回，仍在继续。
深渊的阴影，仍在蔓延。
而他们，只是这庞大棋局中的三颗“卒”。
但他们，却选择了一条与终末和深渊都截然不同的道路——
在终末之后点燃火种。
在深渊之前守护火种。
哪怕燃尽自己，哪怕被多元宇宙遗忘。
“走吧。”阿烬道。
“去哪？”元相问。
“去群星将倾之处。”
阿烬的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去点燃，下一枚火种。”
……
灰港的上空，忽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那裂缝如同被人用刀划破的布帛，边缘闪烁着微弱的星光。
裂缝之中，是一片由无数星辰组成的“海洋”。
星界。
阿烬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看向无始。
“灰港，就交给你了。”
“放心。”无始咧嘴一笑，“只要我还站着，灰港就不会倒下。”
阿烬点零头，转身踏入了那道裂缝。
元相紧随其后。
裂缝缓缓闭合。
灰港的空，重新恢复了“平静”。
只有那层淡淡的阴影，依旧笼罩在东方的际。
无始站在了望塔上，抬头看着那片阴影，缓缓握紧了拳头。
“终末也好，深渊也罢……”
“只要你们敢来。”
“我就敢，把你们一个个，打回你们该去的地方。”
……
星界之郑
无数星辰在阿烬和元相的身边缓缓掠过。
那些星辰，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已经开始崩塌，有的则刚刚诞生。
在他们前方，有一枚极其微弱的光点，正在闪烁。
那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一个正在被深渊吞噬的世界。
一个即将熄灭的火种。
阿烬伸出手，握住了掌心之中的黑白火种。
火种轻轻一颤。
周围的星辰，仿佛在这一刻，都变得暗淡了一些。
“终末之后……”阿烬低声道。
“深渊之前……”元相接道。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火种之约。”
“现在开始。”
……
群星将倾。
而他们，将在群星陨落之前，点燃整个多元宇宙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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