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昂独自留在城头，望向城外茫茫雪原。视线所及，地一色，唯有几株枯树在风雪中倔强地露出黑色的枝丫。
他仿佛能望到远方正在封冻的黄河，听到冰层在严寒中扩张、挤压发出的低鸣。
寒意，不仅仅来自气。他也不是没想过主动出击，渡过黄河去攻打洛阳，哪怕只是佯攻，也能牵制明军部分兵力，减轻邺城或安邑的困境。但这个念头只一闪现，便被理智压了下去。
河内现有兵马，守土尚且吃力，出城南下渡河攻坚？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怀县这点家底，经不起任何冒险的消耗。
他现在能做的，似乎只有守。守住河内，守住怀县，保障黎阳后路，同时祈祷邺城和安邑能挺过去。这种被动等待、无力破局的感觉，如同这漫大雪，冰冷地包裹着他，令人窒息。
“公子，风雪大了，还是回府吧。”亲卫长曹康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为他撑起一把油伞。曹康跟随他多年，从兖州到洛阳、到安邑，再到这怀县，最知他脾性。
曹昂摇了摇头：“再待片刻。”他需要这凛冽的风雪让自己保持清醒。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黎阳今日可有消息传来？”
曹康低声道：“尚无。不过司马郡丞从黎阳带回的消息，吕蒙攻势虽猛，但麴义守得极稳，城防尚未见破绽。只是……粮草箭矢消耗甚巨，若再无补充，恐难持久。”
曹昂沉默。河内粮仓也已见底，近日杜畿正在清查豪族存粮，希望能再挤出一些。但那些世家大族，哪个不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若非以军令强压，恐怕连现在这些都征不上来。
“告诉杜太守，黎阳的补给，必须想办法。”曹昂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哪怕从守军口粮中省下一些，也要送过去。黎阳在，河内才有屏障。”
“诺。”
雪，还在下。曹昂最终转身走下城楼。
黎阳城外，连营数里。明军的营寨井然有序，即便在大雪中，哨塔上依然挺立着身影，巡营队伍照旧穿梭。
与城头守军瑟缩的景象相比，明军士卒虽同样承受严寒，但精神面貌显然不同。厚厚的冬衣、皮帽、手套配备相对齐全，营中多处升起火堆，供士卒取暖、烘烤衣物，甚至加热饮水。
空气中偶尔飘来姜汤的辛辣气味，这是吕蒙特意下令熬煮的，供将士暖身之用，预防受凉。
中军大帐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帐外的严寒。吕蒙脱去了厚重的甲胄，只着一身便于活动的深青色锦袍，外面罩了件雪白的裘皮大氅，这是他在阴平的妻子托人千里迢迢送来的。信中，这是新猎的白狐皮，让他务必保重身体。
他站在帐口，掀开厚重的门帘一角，望着远处黎阳城模糊的轮廓。风雪之中，那城池像一头疲惫而伤痕累累的巨兽，蜷伏在苍茫大地上。城墙上旌旗半卷，在狂风中挣扎。
吕蒙举起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城头。可以看到守军士兵在垛口后缓慢移动，有人不断跺脚哈气，有人倚着墙堞，似乎疲惫不堪。
但防守阵型未见紊乱，巡逻队次第而过，滚木擂石堆放整齐，可见主将治军之严。
“麴义……”吕蒙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丝带着敬意的弧度，“河北名将，果然名不虚传。先登营，确是劲旅。”他转回头，对帐中另一员将领道。那将领年岁稍长，面容刚毅，颔下蓄着短须，正是奉命从对岸渡河前来助战的吕岱。
“将军的是。”吕岱点头，他亲身领军参与过多次攻城。
“黎阳城防坚固，麴义用兵有方，守卒也颇顽强。吾军攻城数次，虽占上风，但伤亡不。尤其是那先登营残部，守城时悍不畏死，往往能在吾军登城时发动反击，造成不损失。”
“如今这大雪气，云梯难立，土山难筑，更不宜蚁附攻城了。士卒手足冻僵，攀城时易失足，城头守军以热水浇淋，顷刻成冰，更是难上加难。”
吕蒙点头，走回案前，拿起一支炭笔，在铺开的舆图上点零黎阳的位置，“大王方略，是让吾等这路兵马牵制河内，不让河内秦兵援他处。如今麴义、曹安民皆被死死钉在黎阳，曹昂不得不将重兵布防河岸，防备太子殿下渡河北上。吾等已做到牵制之责。”他放下炭笔，目光沉静：“气严寒，大军确实已不宜强攻，让将士白白去送死，非为将之道。”
然而他眼中随即闪过锐利的光芒：“不过，寒地冻，确实给了吾军不便，但也给了吾等别样的兵器。”他看向吕岱，“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各营轮流，在河道、湖泊冰厚处，取冰！取大块、坚硬之冰，运回营中，堆置于营帐背阴处。”
“取冰？”吕岱略感疑惑，但深知吕蒙用兵常出奇计，便静待下文。
“没错。”吕蒙指向帐外那些被毛毡覆盖着的投石机，为了防冻防雨，这些器械平日都严密遮盖。
“让操纵投石机的士卒，以冰块为弹，进行操练。调整射程，练习瞄准。待时机成熟，或气更寒，冰弹更硬时，便以此轰击黎阳城头！”他走到帐边，随手捡起一块昨夜凝结在帐角的冰凌，握在手中：“冰块从而降，碎裂飞溅，其杀伤与威慑，尤其在这酷寒气，未必逊于石弹。冰屑如刀，入体即化，伤口难愈；且守军身着湿衣，在寒风中顷刻冻僵，士气必溃。”他松开手，冰凌落地碎裂：“而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省去运送石弹之劳。”
吕岱闻言，眼睛一亮：“将军妙计！既能不使士卒因停攻而懈怠，又能演练器械，更可储备特殊攻城之物！末将佩服！”他旋即想到什么：“只是冰弹重量、形状不一，投射恐难精准。”
吕蒙微微一笑：“所以需要操练。让士卒练习估量重量、调整配重。就当是战前练兵。待真正攻城时，不指望冰弹精准毙敌，但求覆盖城头，扰乱守军，消耗其体力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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