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到发沉,槐根村的风裹着雪粒,刮得村口老槐树的枝桠“吱呀”响,像有无数只枯手在挠夜空。狗剩裹着打了三层补丁的厚棉袄,缩在槐树下的石墩子上,怀里的柴刀被他攥得发烫,指节泛白——这是他接的第三晚夜守,村里老人,槐根村的夜守,守的不是偷鸡摸狗的贼,是藏在老槐树根下的“东西”,可狗剩为了那五文钱,偏要硬着头皮扛。
风突然停了,连雪粒都落得悄无声息,只有老槐树的叶子,明明没风,却“沙沙沙”地蹭着树皮,不是风吹的轻响,是指甲刮木头的细碎声,一下,又一下,贴着狗剩的耳朵根钻进去。他猛地抬头,老槐树的树干纹路扭曲,像张咧开的嘴,黑黢黢的树洞里,似有双眼睛在盯着他。狗剩咽了口唾沫,想喊两声壮胆,喉咙里却像堵了冰,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忽然,槐树根下的泥土动了。不是虫蚁爬的轻颤,是沉闷的“咕隆”声,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底下拱,一下比一下近,震得石墩子都微微发麻。狗剩“腾”地站起来,柴刀横在身前,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翻起的黑土——那土缝里,先钻出来的是一截灰扑颇手指,缠着干枯的槐树根须,指甲缝嵌着黑泥,指尖轻轻勾了勾,像在朝他招手。
狗剩的腿肚子开始打颤,想往后退,脚却像被钉在了冻土里。那手指动了动,紧接着,树根下的泥土又拱开一道更大的缝,一股阴冷的风卷着腐朽槐木味钻出来,混着点不清的腥气,直往他鼻子里钻。地底下,飘来一声极轻、极柔的女韧语,像哼摇篮曲,又像哭,黏糊糊地缠在他耳边:“守夜的……过来呀……”
柴刀“哐当”掉在雪地里,狗剩的牙齿打颤,想捡刀,想跑,可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盯着那截手指——它正一点点往上探,越来越长,越来越清晰,指节上还沾着未干的黑泥,像是刚从土里爬出来。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扭曲着,慢慢把狗剩的影子吞了进去,只留槐根下的低语,在死寂的夜里,一圈圈荡开,越来越近……
那截灰指还在勾着,泥缝里突然又拱出第二根、第三根,五根枯指攥成一只手,指甲缝里的黑泥混着槐根须,像刚从坟里刨出来。狗剩的心脏撞得胸腔发疼,喉咙里终于挤出一声破音的喊:“谁!”
喊声刚落,土缝“哗啦”一声塌了半块,一只胳膊跟着拱出来,胳膊上的布片烂成絮状,沾着湿泥和槐树皮的碎屑,皮肤白得像泡胀的腐肉,没有一点血色。紧接着,一颗脑袋从土里慢慢探出来——头发是湿的,黑糊糊地贴在脸上,发梢滴着黑褐色的泥水,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惨白的下巴,和一双没有瞳仁的眼白,直勾勾地锁着狗剩。
“守夜的……别跑呀……”
女饶低语又响了,这次不再是从地底下飘来,而是从那张烂布似的嘴里吐出来,黏腻得像沾了口水,每一个字都裹着阴冷的风,刮得狗剩耳朵生疼。她的上半身一点点从土里挣出来,腰腹以下还埋在黑泥里,双手撑着地面,像只蜕皮的虫,慢慢朝狗剩爬过来。每爬一下,槐树根就跟着“咕隆”响一声,周围的泥土翻起更多细缝,数不清的槐根须从缝里钻出来,像活过来的蛇,悄无声息地缠向狗剩的脚踝。
狗剩终于能动了,却不是跑,而是腿一软跪倒在雪地里,双手胡乱抓着,想捡起掉在旁边的柴刀。可指尖刚碰到刀把,一根槐根须就“嗖”地缠上来,死死勒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铁箍,勒得他骨头生疼。他疼得龇牙咧嘴,另一只手去扯根须,却发现那根须越扯越紧,还顺着胳膊往上爬,冰凉的触感像毒蛇的鳞片,蹭得他鸡皮疙瘩炸了一身。
“陪我……守夜……”
女人已经爬到了他面前,脸几乎贴到他的鼻尖。狗剩能看清她脸上的泥垢,还有眼角往下淌的、混着泥的黑血,那双没有瞳仁的眼白里,映着老槐树扭曲的影子,也映着他自己惨白的脸。她的手抬起来,枯指轻轻抚上狗剩的脸颊,冰冷的触感像一块冻肉,瞬间冻得他半边脸失去知觉。
“村里的夜守……从来没有活过第三晚……”
女饶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柔柔弱弱的低语,而是变得沙哑刺耳,像老槐树的枝桠被狂风折断的脆响。她埋在土里的下半身突然发力,整个身子猛地往前一扑,槐根须瞬间疯长,像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缠上来,缠住狗剩的腰、腿、胳膊,把他往槐根下的泥缝里拖。
狗剩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可那些根须越缠越紧,他的身体一点点被拖向那片翻起的黑土,雪粒砸在脸上,混着泥水糊住眼睛,耳边只剩下女饶尖笑,和老槐树“吱呀”的怪响,还有地底下越来越近的、沉闷的拱动声——仿佛还有更多东西,正从槐根深处,跟着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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