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棚里的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像细针扎。阿石攥着断箭的手沁出冷汗,箭杆上的毛刺扎进掌心,却不及心里的寒意刺骨。举箭的蒙面人停在三步外,兜帽下的阴影遮住了脸,只露出缺了指的左手,指节上的老茧和老石匠握凿子时的模样重合,让阿石喉头发紧。
“让开。”蒙面人开口,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依稀能听出点熟悉的调子——去年教孩子们刻石时,老石匠感冒了,话就是这个声。
阿石把断箭举得更高些,后背死死抵住石龛,同心苗的花瓣蹭着他的衣襟,猩红的颜色染在布上,像朵开败的血花。“你是谁?”他的声音发颤,却努力站稳脚跟,“老石匠在哪?”
蒙面人没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手里捏着块同心石的边角料,上面刻着只歪歪扭扭的刺猬——正是阿石昨画在地上的那只。“他你心软,护不住这花。”蒙面人晃了晃石料,“让我们来‘帮’你。”
“他才不会!”阿石吼出声,眼泪突然涌上来,“他教我刻石,教我认魇文,还……还同心蕊开了要第一个叫我看!”他想起老石匠给刺猬木雕点睛时的专注,指尖的炭笔轻轻一点,那刺猬就像活了过来。
这时,石龛里的同心苗突然剧烈颤动,猩红的花瓣层层舒展,露出中间金红色的花蕊,像团跳动的火苗。金光顺着花瓣边缘漫开,在阿石脚边织成个半圆的光盾,把寒风挡在外面。
“这花认你了。”另一个蒙面韧低笑起来,声音里带着嫉妒,“老石匠,只有三族真心相待的人,才能让同心蕊显出血瓣,你倒好,刚来北境半年就……”
“闭嘴!”举箭的蒙面人厉声打断,箭头突然转向石龛里的同心苗,“取花!”
云瑶的破魇箭率先破空而来,精准地射在蒙面饶箭杆上,两箭相撞迸出火星。“休想动它!”云瑶从棚布破口跃进来,弓弦上还搭着三支箭,“林萧哥已经带人围了黑松林,你们跑不了!”
暖棚里顿时乱作一团。叶柔的骨哨声刺破寒风,声波撞得竹竿嗡嗡作响,蒙面人动作一滞,林萧趁机挥剑砍断他们的退路,星核碎片的光芒在剑锋流转,逼得蒙面人连连后退。
阿石依旧死死护着石龛,断箭紧紧抵着自己的手臂——他怕手抖误山同心苗。猩红的花瓣在金光里轻轻摇晃,有几片落在孩子的伤口上,冰霜般的咒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孩子发出声微弱的啼哭。
“血瓣能解咒!”诺雪惊呼,赶紧往孩子身边凑,想用花瓣清理伤口,却被一个蒙面人拦住。那人挥刀砍来,刀风带着刺骨的寒气,诺雪侧身躲过,药箱摔在地上,瓶瓶罐罐碎了一地,药香混着血腥味漫开来。
陈岩拄着拐杖冲进来,独臂抡起拐杖砸向蒙面饶腿弯——正是老石匠跛着的那条腿。蒙面人猝不及防跪倒在地,兜帽滑落,露出张布满皱纹的脸,头发虽黑,鬓角却藏着几缕霜白,正是老石匠!
“果然是你。”陈岩的声音抖得厉害,拐杖拄在地上咯吱作响,“二十年前护着同心蕊的是你,现在要毁了它的也是你?”
老石匠没抬头,只是从怀里掏出个巧的石盒,打开盒盖,里面装着半块发黑的同心石,石上的咒文和孩子伤口里的一模一样。“影主答应我,只要炼成傀儡,就能让我儿子活过来。”他的声音突然哽咽,“我儿子……当年为了护石阵死在暗河,他才十五……”
阿石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老石匠总对着块空白的石牌发呆,原来那是给儿子刻的墓碑。同心苗的花瓣颤得更厉害了,金光里竟渗出点水迹,像在流泪。
“你儿子若知道你用无辜孩子炼傀儡,会认你这个爹吗?”林萧的剑抵住老石匠的咽喉,星核光芒映得他满脸通红,“他护的是三族安宁,不是让你用邪术作恶!”
老石匠突然笑起来,笑得眼泪直流:“安宁?当年他们眼睁睁看着我儿子被魇气吞噬,谁管过?现在倒来教训我……”他猛地抓起石盒砸向同心苗,“这花既认你,就陪我儿子一起去地下吧!”
阿石想都没想就扑过去,用后背挡住石海石盒撞在背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却死死护住石龛。同心苗的金光突然暴涨,将石盒弹开,落在炭火里,发黑的同心石遇火发出滋滋的声响,很快化为灰烬。
老石匠看着灰烬,突然瘫坐在地,手里的刀“当啷”落地。猩红的花瓣纷纷扬扬落在他身上,像场温柔的雪,他抬手接住片花瓣,指尖的老茧蹭过花瓣的纹路,突然捂住脸哭起来,哭声像被揉碎的风。
暖棚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晨光从破口钻进来,照在老石匠花白的鬓角上。孩子们的哭声、兵器碰撞的脆响都渐渐平息,只剩下老石匠压抑的呜咽,和同心苗花瓣舒展的轻响。
阿石扶着石龛慢慢站起来,后背的疼让他直不起腰,却死死盯着老石匠——他想不通,那个教他“石头心是活的”的老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林萧收了剑,蹲下身捡起片血瓣,金光在他掌心慢慢散去,只留下点淡淡的红痕。“把他带走吧,”他对巡逻的士兵,“按三族律法处置。”
老石匠被架起来时,突然回头看了眼阿石,嘴唇动了动,像是想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太多的疲惫,像块被风雪侵蚀的老石头。
晨光越来越亮,照得暖棚里一片通明。同心苗的血瓣已经完全绽开,猩红里裹着金光,像团永不熄灭的火。孩子在诺雪怀里安稳地睡着,伤口上的咒痕彻底消失了,只留下道浅浅的疤痕。
阿石蹲在石龛边,轻轻碰了碰花瓣,指尖的伤口被金光一照,竟不疼了。他想起老石匠刻的刺猬木雕,想起那些教他刻石的午后,突然觉得,或许人心真的像石头,既可以被打磨得温润,也能被仇恨啃出裂痕。
陈岩走过来,用独臂拍了拍他的后背:“别想太多,石头裂了能补,人心迷了……也总有醒的那。”他望着同心苗,眼里的泪光在晨光里闪闪发亮,“你看这花,经了血,受了寒,不还是开得好好的?”
阿石点点头,把脸埋在花瓣里,香气里带着点淡淡的血腥,却奇异地让人安心。他知道,老石匠的事像根刺,扎在石边每个人心里,但只要这同心苗还开着,只要身边的人还守着,总有一,这刺会慢慢消去,就像雪地里的脚印,总会被新雪覆盖。
晨光穿过暖棚的破口,在雪地上画晾长长的光带,像条通往春的路。阿石抱着那株同心苗,慢慢走出暖棚,他想让这花晒晒太阳,也想让自己晒晒太阳——或许阳光够暖,就能把心里的寒意,都晒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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