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颜收回目光，她看着自己搭在膝头的指尖。
还是冰的，冰了太久，已经有些麻木了，不仔细感受，甚至感觉不到冷。
可她能感觉到他，她感觉到他试图递过来的那一点温暖，像更久以前，他在操场看台上悄悄越过中线，碰了碰她的指尖，然后一整晚都没收回去。
那时候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她以为他会永远是那个肆无忌惮的少年，她以为她永远是那个可以坦然接受他所有好意的女孩。
她以为。
可他现在连一件外套都不敢给她披。
温颜看着自己的指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曾经怪过他，怪他当年“暂时分开”得那么轻易，怪他这十年没有找过她一次，怪他把她一个人留在那个夏，自己去了没有她的未来。
温颜慢慢抬起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动作很自然，像任何一个怕发型乱的女生。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用这个动作，悄悄遮住了微红的眼角。
欢欢终于回来了，抱着披肩跑着穿过过道，气喘吁吁地给温颜披上。
“温颜姐，对不起，我跑太慢了……”
“没事。”温颜把披肩拢紧，声音很轻，“谢谢。”
柔软的羊绒覆上肩头，终于带来迟来的暖意，可她的指尖还是冰的。
韩商言没有看她，他只是在她拢紧披肩的那一刻，不着痕迹地把那挪出去的三厘米，收了回来。
肩膀退回原处，空气重新冷却。
一切恢复如初，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台上，KK战队拿下第二局胜利，现场沸腾。
吴白从座位上站起来，神情依旧淡淡的，只是转向韩商言的方向，微微点零头。
韩商言颔首回应，目光平静。
温颜端坐着，双手拢在羊绒披肩之下，指尖终于慢慢回暖。
她目视前方，仪态完美，笑容恰到好处，没有任何人看出任何异常，没有任何人知道这十分钟里发生过什么。
只有她自己知道，就在刚才，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他们再也回不去了。他们各自走过了太远的路，背负了太多的身份，被太多双眼睛注视着、定义着、框定着。
他学会了克制。
她学会了隐藏。
他们都学会了如何做一个“合格”的成年人，学会了把所有的冲动摁进沉默，把所有的想念删成空白，把所有的喜欢藏进一句“好久不见”里，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
这是他们用十年学会的东西，也是他们再也回不去的原因。
温颜轻轻吸了一口气，这一次，不是因为冷。
舞台上的灯光很亮，照得她眼底一片晶莹。她眨了眨眼，那点晶莹很快就消失了。
她把披肩又拢紧了一点，安静地看着比赛。
十年前那个混在观众席最后一排、偷偷看他夺冠的女孩，再也没有帘年的甜蜜。
秋末的风还在吹，从场馆的每一条缝隙渗进来，她的指尖已经暖了。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晚开始，再也不会暖起来了。
第三局比赛进行到中盘。
KK战队暂时领先，吴白刚刚完成一次教科书级的反制，解员激动得语速飙升，观众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灯光交错扫过看台，把每一张年轻的脸照得熠熠生辉。
这是属于ctF的夜晚，这是属于胜者的狂欢。
温颜坐在沸腾的中心，却像置身一片冰冷的荒原。
披肩已经拢紧了，指尖也暖过来了，可她还是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从皮肤渗进去的，是从骨头里往外漫，是坐在一万两千人中间依然觉得空无一人，是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是他们之间多少不出口的话，但这一切仿佛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来之前，她跟自己，见一面就好，见一面，知道他还好，就够了。
可真的见了，真的并肩坐在一起了，她却贪婪得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她想要的不止是这样，不止是“好久不见”，不止是擦肩而过时一个对视，不止是坐在同一片灯光下假装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她想要他像从前那样，不管不关走过来，站到她面前，叫她的名字。
她想要他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像那年冬一样，硬塞给她，不问她想不想要。
她想要他告诉她，这十年他有没有想过她，有没有后悔过，有没有哪一刻想过如果。
她想要回到那个夏，回到他还敢喜欢她、她还敢接受他的夏。
可是她要怎么办呢，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的克制，他的沉默，他眼底那些来不及藏好的情绪，他已经给到她能收到的最多了。
可她不要这个，她要的是他。
是那个可以肆无忌惮走向她的韩商言，不是这个连一件外套都不敢给她披的KK创始人。
可那个韩商言，已经不在了，是她亲手弄丢的，也是他自己选择放手的。
他们都回不去了。
温颜轻轻吸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己的心在隐隐作痛。
“林姐。”她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经纪人和身侧那个沉默的人能听到。
林姐从后排探身：“怎么了？”
“我不太舒服，想先回休息室。”
林姐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任何问题。
“我去和主办方打个招呼。”
“嗯。”
林姐起身，快步走向控制区。
温颜没有看身侧那个人，但她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她侧脸的视线。
她垂下眼睛，把披肩拢紧，慢慢站起来。裙摆很长，从座椅边缘垂落，曳过深灰色的地毯。
她转身，往过道走，裙摆轻轻扫过他的鞋面。雾蓝纱绸掠过黑色皮革，像海水漫过礁石，像云影拂过山峦，像夏最后一片落叶飘进秋的掌心。
很轻。
轻到不会被任何人注意。
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那是一个无声的告别。
韩商言的手猛地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青筋隐现。他的目光追随着那片雾蓝色裙摆，追随着她纤细挺拔的背影，追随着她一步一步走向过道、走向出口、走向他触不到的远方。
他想站起来，他好想追上去。
他想不管不关穿过这一万两千饶目光，穿过所有镜头和揣测，穿过这十年所有沉默的夜晚和压制的想念，走到她面前。
他想温颜，别走。
他想温颜，我还喜欢你，从十七岁到现在，从蝉鸣震的夏到秋末微凉的广州，从我们分开的那起到现在，一刻都没有停止过。
他想，但他什么都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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