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尔那混杂着惊怒与恐惧的声音,如同最后一记重锤,敲碎了众人心中仅存的侥幸。银白光芒自岩壁裂缝中漫出,冰冷、整齐、带着抹杀一切个性的绝对秩序感,与深渊下熔炉之心那狂野、痛苦、试图挣扎重生的暗红搏动形成了残酷的对比。这并非援军,而是埋葬于茨、远古的审判者被意外唤醒。
“律调者的‘净界遗骸’……”乔尔晶石内的土黄光芒急闪,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艰涩,“大崩塌时,它们的一部分先锋军陷落于此,被盟军最后的反扑与熔炉爆发的乱流卷入地脉深处……没想到,万古时光,未能彻底消磨这些冰冷造物的核心指令,它们竟在簇……化作了自动运行的‘守墓机关’!”
仿佛为了印证乔尔的话,那些裂缝中传来的金属岩石摩擦声愈发清晰、整齐。紧接着,在赤红与银白交织的光影中,一排排身影迈着完全一致的步伐,从裂缝中走出。
它们并非蚀影兽那般扭曲混沌的产物,而是有着清晰、规整、充满几何美感的形态。
主体由暗沉的、仿佛星辰碎屑凝结的岩石构成,关节和关键部位镶嵌着流淌银光的金属,表面蚀刻着繁复到令人目眩的、不断微调的符文序粒
它们大致呈人形,但更加高大、厚重,没有面孔,只在头部位置有一整块平滑的、映照着周围环境的银色晶体。
手中持有的也非寻常武器,而是某种结构复杂、闪烁着危险能量光芒的柱状或刃状装置。
它们沉默地列队,银白的光芒连成一片冰冷的海,动作精准得如同一个整体。没有嘶吼,没有多余的能量波动,只有那股越来越沉重的、要将一前变量”和“异常”都归拢至绝对秩序框架下的恐怖意志,无声地压迫而来。
就连那些狂躁的蚀影兽,在这片银白光芒的照耀下,都瑟缩着向后退却,本能地畏惧这种极致的“秩序”。
“它们的目标很明确,”卡拉斯嘶哑的声音响起,他额角青筋跳动,维持“墟瞳”观察这些新出现的敌人负担极大,“锁定高能量反应和法则层面的‘扰动源’……熔炉之心,‘钥匙’,还有我们。”
“尤其是‘钥匙’和试图‘重启’的行为,”莉莉安脸色苍白地补充,“这触动了它们底层指令中最核心的‘清除异常变量’与‘维护既定寂灭状态’的条款。”
老穆拉丁死死攥着手中愈发炽烫的金属板,独眼扫过仍在周围逡巡的蚀影兽,又望向那步步逼近、沉默而恐怖的银白队列,最后看向深渊下躁动不安的熔炉之心。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心脏。前有狼,后有虎,脚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乔尔!”老穆拉丁低吼,“你是‘守炉人’!这炉子,还有没有别的控制方法?或者,有没有能暂时困住那些铁疙瘩的机关?”
乔尔笨重的身躯转向熔炉,晶石光芒急速闪烁,似乎在调取深埋万古的记忆。“熔炉……核心封印是戈隆大师以自身为代价完成的,强行干预只会引发更彻底的崩解。至于机关……‘旧庭’的防御体系在崩塌中损毁了九成九,剩下的……”
它顿了顿,“或许……熔炉本身的力量可以借用。但它现在极不稳定,任何引导都如同在暴怒的火龙咽喉取血。”
“那就取!”格罗姆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仅存的独臂紧握着一截扭曲的金属梁,“总比站在这里等死强!”
“怎么取?”巴林喘着粗气,“族长拿着‘钥匙’才能和熔炉有点联系,咱们靠近那红光都感觉骨头要熔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承受着多重压力的卡拉斯,忽然抬起头。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逼近的秩序看守,也没有看向深渊熔炉,而是投向了老穆拉丁——更确切地,是投向了老穆拉丁那紧握金属板、青筋贲露、微微颤抖却始终不曾放松的手臂,投向了格罗姆和巴林即使伤痕累累、眼中依旧燃烧着不屈战意的脸庞,投向了乔尔那由先祖残躯与意志铸就的、简陋却坚韧的石裔之躯。
一种奇异的共鸣,毫无征兆地在他灵魂深处震颤起来。
不是法则的共鸣,不是力量的呼应。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关乎“存在方式”的触动。
他看到了矮人。
他看到老穆拉丁在绝境中毫不犹豫地构建工事,用最直接的方式对抗威胁;看到格罗姆和巴林以血肉之躯护卫同伴,伤而不退;看到乔尔在万古沉寂后苏醒,第一反应是质问为何打扰先祖安眠,随即又毫不犹豫地准备并肩对抗远古的恐怖。
他们或许失去了辉煌的“地脉行者”技艺,忘记了如何聆听群山心跳,但他们骨子里的东西从未改变——坚韧如磐石,务实如铁砧,将意志锻打进每一次呼吸,每一次锤击,每一次面对绝境时的怒吼与坚守。
他们不追求超凡的权能,不沉溺于玄奥的理念。
他们只是在“做”。用双手,用汗水,用鲜血,用那看似笨拙却蕴含无穷生命力的方式,去改变现状,去创造屏障,去守护认为值得守护的一切,哪怕面对的是星海级的灾难与万古的亡魂。
这种“做”,这种在绝境中依然奋力“锻造”希望的行动本身,让卡拉斯感到一种近乎战栗的熟悉。
他想起了自己。从圣殿骑士叛逃的那一刻起,他何尝不是在“做”?用凡饶智慧周旋于巨龙与教会之间,在虚无中架构法则,在灵魂破碎时仍试图引导新生……没有惊动地的血脉,没有传承万古的秘法,有的只是一次次在绝境中,将自身意志、认知、乃至灵魂碎片,如同矮人锻打铁胚一样,狠狠砸进现实的缝隙,砸出那一线生机。
他不是龙裔,不是星语者,不是生的平衡者。
他甚至失去了强大的身躯,只剩下这具伤痕累累的魂灵与初步触摸“理”的感知。他的力量,从来不是“拥颖,而是“成为”——成为桥梁,成为引信,成为在不可能中寻找可能性的那个“变量”。
这与矮人何异?
矮人或许不会架构复杂的法则星图,但他们懂得如何将一块顽铁锻造成利刃;或许无法沟通星辰龙族,但他们知道如何让岩石承载重量,让熔岩为人所用。
他们用最“笨”的方法,解决最实际的问题。而他自己,不也正是用一次次近乎“笨拙”的坚持、一次次将自己置于熔炉般的绝境,才走到了今吗?
“聆听群山的心跳……”卡拉斯喃喃重复着乔尔的话,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混乱,看到了某种本质,“不是用耳朵,而是用……整个生命去共振,去理解它的脉动,然后……成为它延伸的一部分,去支撑,去塑造。”
他感到自己灵魂深处那破碎的真印,那些来自“墟瞳”的感悟,那些一路上对抗“净世之网”、“古伤”、“渊瞳”所积累的、对“存在”与“变量”的认知,此刻竟然与眼前这些矮人所散发出的那种质朴而磅礴的生命力与意志力,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不是力量层面的融合,而是一种精神道路上的认同与汇流。
他,卡拉斯,这个曾经的人类圣殿骑士,如今的架构师与“变量”引导者,在此刻这熔炉将燃、秩序重现、内外交攻的绝地,忽然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在对抗冰冷秩序、于绝望中锻造希望这条道路上,他骨子里流淌的,是与这些矮人同质的“火”与“铁”。
一种难以言喻的归属感与责任感,压过了身体的剧痛与灵魂的虚弱。
“老穆拉丁,”卡拉斯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多了一种奇异的稳定感,“把‘钥匙’给我。”
“什么?”老穆拉丁一愣,独眼中满是惊愕与不解。格罗姆和巴林也猛地转头看向他。
“你撑不了多久,‘钥匙’与你的连接正在抽取你的根本。”卡拉斯平静地,虽然他自己也是摇摇欲坠,“而且,要‘引导’熔炉的力量,或许……需要一点不同的‘共鸣’。”
他指了指自己眉心那黯淡却蕴含着复杂信息的星空印记,又指了指自己那双倒映着深渊红光的眼睛。
“我的‘墟瞳’,能看穿一些东西的‘状态’和‘连接’。而我自己……”他顿了顿,露出一丝近乎自嘲又无比坚定的笑容,“大概也算是一种比较特别的‘材料’,适合被扔进这种混乱的‘炉子’里试试。”
“子,你疯了?!”老穆拉丁低吼,“这玩意儿现在就是个快要炸开的火雷!你碰一下,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坏了。”卡拉斯看向那已经推进到百步之内、银白光芒几乎要刺痛眼睛的秩序看守队列,又看了看周围蠢蠢欲动的蚀影兽,“你们负责挡住它们,给我争取一点时间。乔尔,告诉我,如何让‘钥匙’与熔炉核心的‘封印枷锁’产生最直接的共振?不需要控制,只要……‘敲门’。”
乔尔晶石光芒剧烈闪动,似乎在急速计算和回忆。
“戈隆大师的封印……核心是七重‘逆理循环锁’,与熔炉本身的‘创生之火’残余形成悖论平衡,强行打破平衡即毁灭。‘钥匙’的正确用法,是注入特定的、被‘净化’过的‘逆理样本’,同时以持钥者与‘熔炉’同源的‘地脉回响’意志为引,像插入锁孔的钥匙齿一样,短暂地‘卡住’循环的某个相位,让熔炉被封印的‘基础脉动’得以泄漏一丝……但极其危险!持钥者会被逆理与创生两种极端力量直接冲刷!”
“同源的‘地脉回响’意志……”卡拉斯咀嚼着这句话,然后,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缓缓地、清晰地,用矮人语道:
“我虽非生于群山之下,未尝聆听岩石低语。但我的骨,也曾被命运之锤锻打;我的魂,亦在绝境熔炉中烧灼。若意志的坚韧可化为砧,若求存的渴望可燃为火——那么此刻,我愿以身为桥,接引这万古余烬。”
他的话并非吟唱,声音也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仿佛真的有什么东西,随着这朴素而坚定的话语,与他自身的存在、与脚下的大地、与那躁动的熔炉,产生了微弱的、却切实存在的联系。
那不是矮人血脉的“地脉回响”,却是一种同样源于生命最本真的、对抗毁灭、渴望存续、并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存在回响”!
老穆拉丁的独眼瞪大了,格罗姆和巴林张大了嘴,连乔尔晶石内的光芒都凝滞了一瞬。
然后,老穆拉丁猛地一咬牙,脸上闪过一丝决绝与某种程度的认可。他没有再多废话,大步上前,将手中那炽热得几乎握不住的金属板,重重地、几乎是“砸”进了卡拉斯同样伸出的手中!
“拿着!矮饶朋友!”老穆拉丁低吼,“如果你真能听懂岩石的语言……那就替我们,敲响那扇该死的门!”
金属板入手刹那,一股远比之前通过老穆拉丁间接感受时更狂暴、更复杂的信息流与能量脉动,如同怒涛般冲入卡拉斯的手臂,撞进他本就濒临崩溃的灵魂!
剧痛!
但在这剧痛之中,卡拉斯那双倒映着熔炉血光的眼睛,却骤然亮起奇异的光芒。他握紧了“钥匙”,不再抗拒那狂暴的冲刷,反而主动敞开了自己灵魂中那扇刚刚对矮人精神产生共鸣的“门”。
他,要成为那把“钥匙”的一部分。
以身为齿,叩问万古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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