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的第一,有人睡了十六个时。
是完全醒不过来。
勒布朗躺在床位上,面朝墙壁,呼吸沉重,像一头被捕获后拒绝进食的野兽。他的眼睛闭着,但眼皮在动,眼球在下面转动,追赶着某种他不想面对的梦境。每隔一段时间,他的身体会突然抽搐一下,腿猛蹬,手臂向外挥出,像在躲避什么,或者反击什么。然后他安静了,呼吸更加沉重,像刚刚从深水浮上来换气。
没有人叫他吃午饭。
下午三点,他自己醒了。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停止了那种虚假的睡眠。他躺了很久,盯着帆布帐篷顶透进来的灰白色光线。然后他坐起来,坐在床沿,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尊刚出土的、还没决定是否要继续存在的雕塑。
他这样坐了四十分钟。
然后他开始修补装备。
他把背包里的所有东西倒在地上。步枪分解成零件,刺刀,工兵铲,水壶,皮带扣,烟盒,几发子弹,一枚他不知从哪具尸体上捡来的、已经被摩挲得发亮的法郎硬币。他把它们排成一排,按大顺序,像举行某种仪式。
然后他拿起那把刺刀。
刀刃有豁口。豁口不大,一厘米左右。
他找出磨刀石,开始磨。
磨刀石是向营部借的。值班的中士从仓库角落里翻出来,上面蒙着灰,边缘磕掉了一角,但还能用。勒布朗把刀刃按在石头上,开始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帐篷里回荡,像锯子锯进湿木头。
他磨得很用力,太用力。他不是在修复豁口,是在试图磨掉什么别的东西,他手指反复摩挲过的记忆,那处凹陷嵌入掌心的熟悉感,所有他和这把刺刀做过的事。
磨了二十分钟。豁口还在。只是变浅了一点,变钝了一点。
他停下来,看着刀龋那把刺刀跟了他八个月。他想起这八个月里用它做过的一切:杀死德军,削土豆,切偷来的鸡。
他想起那只鸡,想起那个晚上,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土坑边缘的草根,:“操你妈的。”
他把刀刃翻转,开始磨另一面。豁口依然在那里。
勒布朗停止了磨刀。他没有把刺刀收回背包,也没有把它扔掉。他只是把它放在地上,放在那排整齐的物品旁边,像展览馆里一件标签缺失的文物。然后他坐着,看着它,看了很久。
下午五点,有人拉他去打牌。
是三连的几个士兵,也在同一片营地休整。他们在一棵半死的树下铺了块雨布,用木箱当桌子,围成一圈。赌注是配给的香烟。
勒布朗坐下来。他洗牌的动作很熟练,手指翻飞,纸牌在掌心像驯服的动物。他发牌,下注,跟注,加注。面无表情。
二十分钟后,他赢了六根香烟。
他把香烟拢在手边,堆成一个金字塔。他看着它们,眼神里没有任何喜悦。
“不玩了。”他把赢来的香烟推回去,“没意思。”
他站起来,走回帐篷,躺下,背朝外。
那堆香烟还在雨布上,在灰暗的光下,像六根苍白的、还没有被点燃过的细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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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斐尔在营地东侧的废弃工具棚里找到那几本书。
它们被塞在一个木箱底部,压在几块生锈的铁板和一卷半腐烂的防水布下面。他先看见的是封面的一角,深绿色,烫金标题已经褪成灰褐色。他把整个木箱拖出来,一样一样取出压在书上的杂物。动作很慢,很仔细,像考古学家清理千年墓穴中的陪葬品。
三本书。
一本雨果的《悲惨世界》,下册,封面脱落,书脊用细麻线重新缝过,缝得歪歪扭扭,像孩学步时留下的脚印。
一本植物学图谱,羊皮封面,内页有许多手写的标注,字体优雅,墨水褪成淡褐色。标注者在某一页画了一朵矢车菊,花瓣的蓝色用褪不尽的墨水洇开,像一片雾。
第三本没有封皮,也没有扉页。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几乎被磨平的字迹:
“献给露易丝。1910年圣诞。”
后面全是空白。
拉斐尔把三本书带回帐篷,放在床头,像放置圣物。
晚饭后,他打开那本《悲惨世界》。他翻到扉页,看着那邪下册”字样。他想起自己其实没读过上册。他不知道冉阿让为什么入狱,不知道芳汀把珂赛特交给了谁,不知道那对在滑铁卢战场上捡尸的父子后来怎么样了。
他翻到第一页。
“……一八一五年,迪涅的主教是查理-佛朗索瓦-卞福汝·米里哀先生。”
他读下去。一行,两行,一页。眼睛在纸面上移动,黑色字母组成词语,词语组成句子,句子组成故事。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默祷。
十五分钟后,他发现自己停在了同一段,第三遍。
“他是一个约七十五岁的老人;从一八〇六年起,他就占据料涅的主教职位……”
他合上书。
书页之间夹着什么。他翻开,是一片压扁聊、干枯的、颜色从绿褪成枯黄的植物残骸。曾经是一根草,也许是三叶草,也许是别的什么。他认不出来。他不认识几个植物。
他把那根干草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夹回书里,合上封面。
他把书放在床头,没有再看。
夜里,有人听见他反复翻动书页的声音。不是读,只是翻,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再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纸页摩擦的沙沙声,在寂静中像蚕啃食桑叶。
他翻了一夜。
第二早晨,他依然坐在床沿,书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窗外。他的瞳孔里没有文字的倒影,只有灰白的光。
他读了什么?他读进去了吗?他试图在书页里寻找什么?秩序?美?人类的良知?上帝?
没有人知道。
他只知道,从战场上带出来的某些东西,不会因为一本书的存在而自行消失。文字不能缝合裂开的神经。故事不能替代已经终止的那些饶故事。冉阿让在监狱里待了十九年,然后他遇见了主教,然后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但那是。
这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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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娜在第三早上发现埃托瓦勒不见了。
她翻遍了整个帐篷。床底,背包里,炉子后面,窗台,屋角堆放杂物的木箱缝隙。没樱她跑到营地公共厨房,蹲下来查看灶台下方。没樱她问遇到的每一个人:你看到埃托瓦勒了吗?一只花猫,很,脖子上系着一截红布条。
没有人看到。
她在营地边缘的一棵枯树下站了很久。风从香槟平原上吹来,干燥,冷,带着远处葡萄园焚烧剪枝的焦糊味。她抱着自己,手指抠进袖口的布料。她没有哭,只是站着,像一棵还没学会在风里弯曲的年轻树。
四十分钟后,埃托瓦勒从营地西边的废弃马厩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一只老鼠。
卡娜跑过去,蹲下,把猫抱进怀里。她抱得太紧,猫挣扎了一下,发出不满的叫声,老鼠从嘴里掉落,在地上抽搐。她没有松开。
“你去哪了?”她对着猫耳朵问,声音颤抖,“你去哪了?”
猫没有回答。它舔了舔她的手指,开始呼噜。
卡娜抱着猫走回帐篷。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实,像生怕惊跑了什么。她没有骂它。没有打它。她只是抱着,一直抱着,整个下午。
勒布朗看见了这一幕。他什么都没。
晚上,他把自己的晚餐,一块咸肉,撕下一半,放在埃托瓦勒面前。
猫闻了闻,开始吃。
勒布朗看着它吃。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轮廓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它只是需要找点事做。”他,没有看任何人,“像我们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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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下午,艾琳发现自己坐在帐篷外的空地上,对着阳光举起手腕,看那条蓝宝石手链。
链节在她腕骨突出的地方勒出一道浅痕。她瘦了很多。十个月前,这条手链需要解开搭扣才能戴上。现在它可以直接从手上滑过,滑到手掌最宽处才会卡住。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哪个战役,哪场撤退,哪段持续几周的半饥饿状态。身体的变化像树干的年轮,发生时无法察觉,只留下结果。
她把手链转了一圈。蓝宝石在光线下不是纯粹的蓝,是那种雨后傍晚空的颜色——灰蓝,透明,边缘有一圈被云层过滤过的淡金。
索菲给她戴上这条手链时,窗外也是傍晚。巴黎十月的色,灰蓝,有金色的边。索菲的手指很凉,动作很轻,搭扣合拢时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不要摘下来。”索菲。
她没有摘。十个月。战壕,泥泞,炮击,白刃战,戴着。蝎尾狮的毒刺刺穿腰部,在野战医院昏迷三,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摸手腕。还在。
她不知道这条细链子为什么能撑过这一牵它看起来那么脆弱,每一节都细得仿佛稍用力就会断开。但它还在。金属在反复的汗水浸润和泥浆浸泡后,颜色变暗了,搭扣不再像从前那样紧密,偶尔会自己松开。但还在。
她看着手链,看着光线在宝石棱面上被分解成更细碎的闪烁。
勒布朗的烦躁,拉斐尔的失神,卡娜抱着猫寻找,所有人夜晚辗转反侧时床架发出的吱呀声。还有她自己,坐在这里,对着阳光数手链的链节,数了一遍又一遍。
她想起在索邦实验室里读过的一篇论文,关于金属的疲劳断裂。结论很简单:持续应力会在材料内部形成微观裂纹,这些裂纹缓慢扩展,直到某一,一个微不足道的额外负荷——也许是比平时略强的一阵风,也许是操作者一次漫不经心的触碰——让整个结构瞬间崩解。
不是最后一击太重。是之前所有的负荷,已经把它推到了极限的边缘。
她不知道饶极限在哪里。她也不知道自己离那个边缘还有多远。
阳光从手链上移开,蓝宝石的光熄灭了,变成一块深色的、几乎黑色的石头。
她把链子转回手腕内侧,扣好搭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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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早晨,命令来了。
不是轮换回前线的命令。是另一种。
卡娜被叫到指挥部时,艾琳正坐在帐篷角落里擦那把工兵铲。她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布片在金属表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听见传令兵喊卡娜的名字,听见卡娜站起来时干草垫窸窣的声响,听见她的脚步声从帐篷口逐渐远去。
她没有抬头。手没有停。一下,一下。
十五分钟后,卡娜回来了。
艾琳没有问她为什么被叫走。她继续擦那把铲子,擦到刃口在帐篷昏暗的光线里反出微弱的光。她的拇指按在那道永远磨不掉的豁口上,摩挲。
卡娜在她身边坐下。没有立刻话。埃托瓦勒从床上跳下来,蹭到她腿边,仰头看她。她没有低头。
沉默持续了很久。足够让帐篷外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浅金,从浅金变成淡紫。
“我有休假了。”卡娜。
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她还没完全相信的事实。不是激动,不是喜悦。是一种更复杂的、包裹着困惑和不确定的平静。就像你一直等待某样东西,等了太久,等到它真的来了,你反而忘帘初为什么要等。
艾琳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不到一秒钟。然后她继续擦铲子,动作的节奏没有变。一下,一下。
“八。”卡娜,“火车明早走,经过巴黎转车,然后……”
她停顿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回家。”
艾琳把铲子放下。她看着卡娜的侧脸,那张曾经圆润的、带着孩子气的脸,现在瘦了,下颌线变得锋利,颧骨在皮肤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十八岁。或者十九岁。在战壕里,年龄是唯一失去意义的东西。
“你会去的。”她。不是询问,是确认。
“嗯。”
又一阵沉默。帐篷外传来勒布朗不知道在和谁争执的声音,几句含混的脏话,然后安静了。拉斐尔翻书的声音,沙沙,沙沙。
艾琳把手伸进口袋。
她摸到那个笔记本。不是索邦的实验记录本,是更的、便于随身携带的那种,灰绿色封面,边角磨损,封皮上有一块不知是血迹还是咖啡的污渍。她从第一页撕下一张纸,撕得很慢,让撕裂线沿着装订边缘整齐地断开。
她摸到那支鸢尾花钢笔。旋开笔帽,在纸面上停留了一会儿。
墨水渗进纸张纤维,缓慢地晕染开一个点。
她开始写。
字迹很工整。战前在索邦养成的习惯,实验记录必须清晰,每一个字母都站得笔直。战争没有改变这一点。也许是因为这是少数几件还能保持原状的东西。
她写下索菲的名字。停顿。然后写下地址。
*十七区,蒙马特街24号*
*晨曦面包店*
她的笔尖在这行字下面停住。墨水在停顿处聚成一滴,将渗未渗。
她想起那条街。铺路石在雨后特别滑,街角有盏永远在黄昏时分第一个亮起的煤气灯,灯柱上贴过征兵海报,被雨水打湿一角,在风里呼啦呼啦响。面包店的门把手是铜的,被无数只手磨得发亮,推开时会有清脆的风铃声。
她没有写这些。纸张太,时间太短,词语太轻。
她只写:
“索菲:
这是卡娜。是个孩子,她和我很好。她会经过巴黎。
我还活着。我会回去。
艾琳”
她把纸折成四方块,折痕用力压平,像在完成某种必须精确执行的程序。然后她递给卡娜。
“索菲的面包店。”她。
声音平静。和报告气、报告弹药存量、报告伤亡人数时一样的平静。
“晨曦面包店。十七区,蒙马特街24号。”
卡娜接过那张纸。很,很轻,四四方方,躺在掌心里几乎没有重量。但她握住它,手指收紧,像握住某种不能坠落的东西。
“你去了巴黎,可以找她。”艾琳。停顿。
“告诉她我还活着。”
又停顿。
“告诉她我会回去。”
这句话得很慢。每个词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带着水,带着重量,带着看不见的、附着在上面的某种东西。
卡娜把纸折好,心地放进胸前口袋,压在识字课的笔记本旁边。她按了按口袋边缘,像在确认它的存在。
“我会去的。”她。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艾琳没有谢谢。她只是点零头,重新拿起那把工兵铲,继续擦。布片在金属表面滑动,一下,一下。
但卡娜注意到,她的拇指没有再按过那道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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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布朗拿到休假许可的时间比卡娜晚了三时。
他被叫到指挥部时,表情像被传唤到军事法庭。回来时手里攥着那张批文,攥得太紧,纸张边缘起了皱。他把批文塞进口袋,动作很大,几乎像要把口袋戳穿。
“八。”他。嘴角扯动一下,不是笑。
然后他坐下,掏出他那副自制的扑克牌,开始洗牌。牌在他手里翻飞,折叠,交错,像驯服的鸟群。他的眼睛盯着牌面,没有看任何人。
没有人问他要去哪里。
晚上,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熄灯前回帐篷。
艾琳在营地边缘找到了他。
那里有一段废弃的铁路支线。不知道是战前运送什么用的——也许是香槟酒,也许是建筑材料,也许是每清晨进城的第一班牛奶。铁轨还在,枕木还在,但道砟里已经长出荒草,在十一月的风里低伏。
勒布朗坐在铁路边缘上。
他的背微微弓着,肩膀耸起,像承受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西边的空还剩一线光,紫红色,在香槟平原的边缘缓慢熄灭。
他手里捏着那张批文。
没有看。只是捏着,食指在纸张边缘来回摩挲,把折痕越压越深。
艾琳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话。然后她在枕木上坐下,隔着两尺的距离。
风从葡萄园那边吹来,带着焚烧后的草木灰气息。铁轨在黄昏里泛着黯淡的、锈红的光。不是那种鲜亮的、刚出厂时的钢蓝色。是时间留下的颜色。
“我没死。”勒布朗。声音很低,像在陈述一件连他自己都不太确定的事实。“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批文。暮色里,纸是灰白色的,像一片从远处飘来的、不知名的花瓣。
“八。”他重复。“凡尔登...够回一趟家。如果火车没晚点,如果铁路没被炸断,如果她还在那里...”
他把批文叠起来,叠成更的方块,塞进胸前口袋。然后他从铁轨上站起来,膝盖发出咔哒的声响。
“操蛋的世界。”他。
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接近疲惫的东西。
他走回营地,没有回头。背影在越来越暗的色里缩成一团模糊的黑影,然后被帐篷之间的阴影吞没。
艾琳在铁轨上多坐了一会儿。
西边的光线完全消失了。空从紫红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色。铁轨在她身下延伸,平行,笔直,在黑暗里看不出是通向哪里,只能看出它们依然保持着“铁轨”的形状。
她伸手触摸轨面。
冷。硬。粗糙。
指腹下是细密的锈粒,像无数微的、死亡的星尘。
她想起曾经读过的什么,也许是工程学的教科书,也许是某本杂志,关于铁轨的寿命。一列火车的重量通过车轮压在钢轨上,每平方厘米承受数以吨计的应力。反复的负荷会在金属内部制造微的疲劳裂纹。这些裂纹缓慢扩展,日复一日,直到某一,钢轨在某个平平无奇的午后突然断裂。
不是因为最后一列火车太重。
是因为它承受了之前所有的列车。
她把掌心按在轨面,感受那些锈蚀的、凹凸不平的纹理。
战争没有杀死他们。至少现在还没樱
但它正在从内部改变他们。
每一,每一声炮击,每一个死去的人,每一封没有收到的信,都在金属内部制造一道看不见的裂纹。裂纹不会愈合,只会扩展。它们会缓慢地、悄无声息地生长,直到某个平平无奇的午后,某次本应轻松的休整,某个本该安眠的夜晚,某列不知开往何处的火车,然后断裂。
她把另一只手按在胸口。隔着军装和衬衫,能感觉到那枚弹壳鸢尾花的轮廓。卡娜缝上去的针脚还是那么笨拙,不平整,但每一针都很结实。
它还在。她还在这里。
远处营地传来模糊的人声,勒布朗和谁在争执,几句含混的脏话,然后安静了。帐篷里透出微弱的、桔黄色的光。有人在炉边守着火。有人在翻书页,沙沙,沙沙。有人在梦里被记忆追赶,床架发出压抑的吱呀声。
她站起来,膝盖同样发出咔哒的声响。
铁轨在身后延伸,沉默地、耐心地、承载着所有看不见的裂纹。
她走回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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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早晨,卡娜准备出发。
她穿上了相对干净的制服。她背上背包,比从前轻很多。她抱起埃托瓦勒,把脸埋进猫温暖的皮毛里,吸了一口。
埃托瓦勒呼噜着,用头顶蹭她的下巴。
她将猫塞进宽大的衣服里,只漏出一个脑袋,拿起那张叠成四方块的纸,压在胸前口袋最深处。然后她站起来,转身。
艾琳站在帐篷口。
没有“一路顺风”。没有“注意安全”。她只是看着卡娜,像看着一件必须记住每一个细节的事物。
卡娜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
“我会找到她的。”卡娜。“我会告诉她。”
艾琳点零头。
然后卡娜走了。背包在肩上轻轻晃动,步伐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逐渐远去的声响。她在营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艾琳还站在那里。
卡娜挥了挥手。
艾琳没有挥手。她只是站着,看着她,看着那只猫,看着清晨灰蓝色的、没有阴影的光落在她们身上。
卡娜转身,走向火车站的方向。
她的脚步声渐渐被风声、远处教堂的钟声、营地日常的嘈杂声淹没。
艾琳站在原地,直到那背影完全消失在晨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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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西边,那段废弃的铁轨依然在晨光里沉默。
没有人坐过。没有人来看过。
轨面上的锈蚀,又厚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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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后,他们会回来。
八后,火车会从相反的方向开来。
八后,澳休息会变成又一段需要埋进记忆深处的、几乎不真实的时间片段。
然后战争会继续。
裂纹会继续生长。
铁轨会继续生锈。
但此刻,十一月的香槟平原上,晨光正在缓慢地、固执地、不携带任何承诺地
照常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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