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翠城。
城主府深处。
老城主坐在那张陪伴了他近千万年的玄玉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温润的扶手。
椅背上的然纹路，都快被他摩挲平了。
窗外，是青翠城特有的、生机勃勃的灵植光影。
但他眼里，那些光影有些模糊了。
不是视力问题。
地圣的神魂，洞察秋毫。
是心模糊了。
九千七百多万年。
这个数字像一块越来越沉的巨石，压在他的道心上。
地圣寿元，理论上可达一亿年。
但那只是理论，是完美状态下的极限。
征战留下的暗伤，修炼走岔的损耗，心神损耗……都会折损这个数字。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棵看似依然枝繁叶茂，内里却已被时光蛀空的老树。
枝叶还绿，但根，快要抓不住泥土了。
修为停滞了多少年？
记不清了。
好像自从七千万年前尝试冲击地帝失败后，就再没动过。
冲击失败的反噬，至今未能完全平复。
精力，也大不如前了。
以前能同时处理十件城务，神念如电。
现在看一份简单的资源报表，都容易走神。
“老了啊……”
他叹了口气，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苍凉。
他如今空有修为，却无了实力。
殿内侍立的亲随，早已不是当年那些熟悉的面孔。
一个个，都换成了新人。
年轻，恭顺，办事利落。
但他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他们的眼神太一致，笑容太标准，回话太滴水不漏。
好像……少零人味儿。
他也不太记得，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换饶。
好像几十年前？
还是几百年前？
记忆也像蒙了尘。
只记得，郝仁长老、魏仁明长老，还有那位总是带着柔和笑意、却让人看不透的妲艾长老，他们很关心自己。
总是：
“城主，您为青翠城操劳一生，这些琐事，就交给可靠的年轻人去办吧。您该享享清福，专注大道。”
听起来，是孝顺，是体贴。
他也就听了。
一个个老部下，被以各种理由调走、外派、甚至“荣养”。
有的走时，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他当时想问，但一转念，又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心。
长老们安排的人，做事确实挑不出错。
就这样，不知不觉，身边最后一位从微末时就跟着他、敢在他面前真话的老兄弟，就只剩下一个了。
典狱官，铁寒。
一个名字跟人一样又冷又硬的老家伙，地皇巅峰，掌管着青翠城的刑狱大牢。
那是城主府最后一块，还没被三位长老的人完全染指的地方。
铁寒话不多，但每次汇报，都直指要害，不绕弯子。
有几次，甚至还隐晦地提醒他，要注意三位长老的动作。
老城主当时听着，心里有些烦躁。
觉得铁寒是不是太敏感，太不合群了。
三位长老也是为了城池好，能有什么动作？
他甚至还委婉地训诫过铁寒，要他注意团结，不要太过于怀疑同事。
直到今早上。
郝仁长老和魏仁明长老联袂而来，神色严肃。
他们呈上了一份厚厚的卷宗，还有几块留影玉简。
“城主，”
郝仁长老语气沉痛。
“我们接到密报，并经多方查证，典狱官铁寒……可能有问题。”
“什么问题？”
老城主的心里咯噔一下。
“我们怀疑，他暗中与城外某些不明势力有染，甚至可能……私纵要犯，买卖囚徒资源。”
魏仁明补充道，点开了留影玉简。
玉简中的画面有些模糊，但依稀能看出是铁寒在与几个黑影在偏僻处接触，似乎交换了什么。
还有卷宗里，一些囚徒资源账目上的蹊跷之处，被红笔圈出。
“这……铁寒跟了我这么多年……”
老城主下意识地想反驳，但看着那些“证据”，话被堵在喉咙里。
“城主，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妲艾长老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声音轻柔道：
“我们理解您念旧。但城规大于，刑狱更是重中之重，不容有失。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东海战事吃紧，城内更不能乱。”
她看着老城主浑浊中带着挣扎的眼睛，缓缓道：
“为了青翠城的稳定，也为了……避免万一铁寒真是被冤枉的，在查清之前受到不公对待，我们建议，先将铁寒调离典狱官之职，暂由郝仁长老推荐的可靠之人代理。同时，对铁寒进挟保护性’的调查。若他清白，自然官复原职，还能还他一个公道。”
话得漂亮极了。
调离，是保护，是顾全大局。代理，是临时，是权宜之计。
老城主张了张嘴。
他想，铁寒的性子他了解，断不会如此。
他想，这些证据，会不会有误会？
或者，被人做了手脚？
他想，刑狱大牢，是城主府最后的实权部门，交给别人，他不放心。
但看着三位长老那一致而坚定的目光。
感受着自己体内那挥之不去的衰老与疲惫……
那些话，最终化作了喉间一声含糊的：
“嗯……你们，看着办吧。要……要仔细查，莫冤枉了好人。”
“城主英明。”
三人齐声道，姿态恭敬。
退出大殿时，妲艾走在最后，她回头，看了一眼独自坐在玄玉椅上、身影显得有些佝偻的老城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殿外阳光明媚，灵植芬芳。
但她知道，这城主府里，最后一个不属于他们“联邦”的势力，也要消失了。
阳光，终于要毫无阻碍地，照进这座府的每一个角落了。
只等那真正的主人，在适当的时机，坐上那张玄玉椅。
老城主独自坐在渐渐暗下来的大殿里。
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
光滑依旧。
却再也摩挲不出，当年的温度了。
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答应了什么不该答应的事。
但具体是什么……
想不太清了。
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
冷飕飕的。
像这越来越暗的大殿。
他抬起头，望向殿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灵植光影。
真好看啊。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他刚刚成为城主时，看到的一样。
只是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能永远守护这片光影。
现在……
他缓缓闭上眼。
寿元将尽。
大道无望。
这城主之位，这青翠城……
罢了。
或许，交给年轻人，也好。
他太累了。
只想……睡一会儿。
就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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