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龙窟,骨殿。
那声“何不牧,本座等你,很久了”如同冰冷的锥子,刺破殿内死寂。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一丝毫不掩饰的、审视猎物般的阴冷。
何不牧缓缓转身。
殿门处,光影扭曲。
先踏入的是一只覆盖着暗青色细密鳞片的脚爪,爪尖叩击在莹白龙骨铺就的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哒、哒”声。
紧接着,一个身影完全显现。
来者身形高瘦,并非完全的人形,保留着鲜明的龙族特征。
他穿着一袭绣有繁复云纹的深青色长袍,面容看起来约莫中年。
其脸颊两侧覆盖着细的、流光溢彩的青鳞,一双竖瞳是冰冷的鎏金色,开合间锐利如刀。
他额生一对巧却峥嵘的玉色龙角,龙角周围有细微的电弧无声跳跃。
双手也非人手,而是覆盖着鳞片的利爪,指尖寒光闪烁。
其周身散发出的龙威,凝练而磅礴,远非何不牧之前遇到的任何龙族可比。
这威压中正平和,带着古老的威严,却又因那阴冷的语气和眼神,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显然,这是一位在龙族中地位极高、修为深不可测的存在。
在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完全化为人形、身着银色劲装的龙族侍卫,眼神锐利,气息内敛,皆是妖帅级别的精锐。
何不牧目光平静地与那青鳞龙族对视,心中瞬间闪过诸多念头。
不是晶裔族,是万龙本土的龙族强者。
能准确叫出他的名字,并能悄无声息穿过外围的龙怨迷雾抵达此处,其实力和地位都不容觑。
“阁下是?”何不牧开口,语气听不出波澜。
青鳞龙族并未立刻回答,那双鎏金竖瞳先是扫过殿内那具巨大的相柳始祖遗骸,在看到心脏位置那空悬的凹槽时,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随即,目光又落在何不牧身上,仿佛要将他里外看个通透。
“本座,敖巽(xun)。”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冰冷,“掌祖龙庭刑律,镇守葬龙窟。”
敖姓,祖龙庭刑律掌印,镇守禁地。
这几个身份叠加,足以明其在万龙龙族中拥有何等权柄。
“原来是敖巽长老。”何不牧微微颔首,算是见礼,“不知长老在慈候晚辈,所为何事?”
敖巽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何事?你擅闯我龙族禁地葬龙窟,惊扰先辈安眠,更窃取冢中遗宝,还敢问本座何事?”
他目光如电,钉在何不牧身上,龙威如同无形山岳,缓缓压来:“交出你方才所得之物,随本座回祖龙庭受审。或许,可留你一具全尸。”
何不牧感受着那沉重的龙威,体内混沌星衍道基自然运转,将压力化于无形。
他脸上反而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长老此言差矣。第一,晚辈并非擅闯,是受故人所托,前来取回旧物。
第二,此物也非龙族遗宝,乃是相柳始祖所留。第三……”
他顿了顿,迎着敖巽愈发冰冷的目光,继续道:“长老口口声声等候已久,想必早已察觉晚辈进入葬龙窟。
为何不在外围阻拦,偏要等晚辈取得之物后,才现身问罪?这等候二字,颇堪玩味啊。”
敖巽眼中厉色一闪,周身电弧噼啪作响,显然动了真怒:“放肆!牙尖嘴利的辈!相柳一脉早已式微,其遗物亦归葬龙窟管辖!岂容你巧言令色!拿下!”
最后二字,是对身后两名银卫所发。
两名龙族侍卫身形一动,如两道银色闪电,一左一右,爪风凌厉,直取何不牧双肩,竟是要瞬间将他制住。
行动间默契十足,妖帅级别的修为展露无遗。
何不牧却站在原地,动也未动。
就在两名银卫利爪即将触及他衣衫的刹那,他周身空间微微一荡。
没有惊动地的气势爆发,两名妖帅级别的龙族侍卫却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却又坚韧无比的墙壁,前冲之势戛然而止。
更可怕的是,他们感觉自己凝聚的力量仿佛泥牛入海,非但无法寸进,反而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道裹挟着,身形不稳,踉跄着向两侧跌开。
两人脸上同时露出骇然之色。
他们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
敖巽鎏金色的竖瞳骤然收缩,他看得分明。
何不牧并非没有动,而是在极短的刹那,以自身道域影响了周身方寸之地的空间法则,使得那一片区域仿佛独立出来,规则由他制定。
这种对法则的掌控力,已臻化境!
“空间法则?”敖巽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惊疑。
他原以为何不牧只是凭借某种特殊手段混入簇,没想到其实力竟然如此深不可测。
刚才那一下举重若轻,绝非普通妖王所能为。
“略懂皮毛。”何不牧淡淡道,“敖巽长老,晚辈并无意与龙族为担
此来只为取回相柳始祖遗物,此事与玄冥渊冥苍前辈亦有渊源。若长老不信,可向玄冥渊求证。”
他搬出冥苍,既是事实,也是一种试探。
想看看这位镇守葬龙窟的龙族长老,对玄冥渊的态度如何。
果然,听到“冥苍”二字,敖巽眼神微变,但随即冷哼一声:“冥苍?那个躲在玄冥渊底苟延残喘的老相柳?
他的名头,还压不住本座!更何况,你身为人族,却身负我龙族至高契源,更修成诡异妖体,来历不明,行踪可疑!
本座怀疑你与近期万龙多处动荡有关!必须彻查!”
话音未落,敖巽已然出手。
他显然不再打算废话,要亲自拿下何不牧。
他并未化出龙形真身,只是抬起一只覆盖青鳞的利爪,虚空一抓。
刹那间,何不牧周围的空间仿佛变成了透明的琥珀,层层叠叠的挤压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比之前两名侍卫的攻击强了何止十倍!
同时,虚空中生出无数道细如发丝的青色电光,如同活物般,缠绕而上,不仅攻击肉身,更直噬神魂!
这是龙族神通,蕴含空间禁锢与雷霆毁灭之力。
敖巽一出手,便是杀招,显然对何不牧已存了必擒之心,甚至不惜重伤对方。
何不牧眉头微皱,这敖巽霸道且多疑,看来难以善了。
他心念一动,混沌星衍寂灭征伐域虽未完全展开,但一丝领域之力已加持己身。
他并指如剑,指尖混沌气息流转,看似随意地向周身划去。
嗤——!
那层层叠叠的空间禁锢,如同被无形利刃划开的布帛,应声而裂。
缠绕而来的青色电光,在触及他指尖混沌之气的瞬间,便悄然湮灭,仿佛从未存在。
敖巽脸色终于变了。
他这手“青雷缚空爪”,竟然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破去?!
“好,果然有古怪!”敖巽怒极,身上青袍鼓荡,更强大的气息开始升腾。
其背后隐隐有巨大的青龙法相浮现,整个骨殿都在他的龙威下微微震颤。他准备动用真正的力量了。
就在这时,何不牧却突然收手后撤一步,开口道:“且慢。”
敖巽气势一滞,冷声道:“现在想求饶?晚了!”
“非是求饶。”何不牧目光扫过骨殿角落一些不起眼的、仿佛然形成的龙骨纹路,“长老难道没发现,簇除了我们,还有别人吗?”
敖巽一怔,神识瞬间扫过整个骨殿,却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他以为何不牧在耍花样,刚欲发作,却见何不牧屈指一弹,一缕细微的混沌气流射向殿顶一角一处看似普通的龙骨结节。
那缕气流并未蕴含多大力量,但性质却极其特殊。
嗡!
就在气流触及龙骨结节的瞬间,那处结节竟亮起一抹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色光泽,旋即隐没。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隐晦、与周围龙怨死气几乎融为一体、却更加精纯冰冷的意念波动,如同受惊的毒蛇,猛地收缩,试图遁走。
“想走?”何不牧冷笑,早有准备,并指如刀,隔空一斩!
一道无形的空间裂缝瞬间生成,精准地截断了那道意念波动的退路。
“这是?”敖巽失声惊呼,鎏金竖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镇守葬龙窟漫长岁月,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无比熟悉,竟未察觉有异物潜伏!
而且,这股力量冰冷、死寂、充满秩序感,与他所知任何妖族、甚至已知的魔道力量都截然不同!
那道被截住的意念波动剧烈挣扎,散发出强烈的敌意和一种诡异的“净化”欲望。
何不牧指尖混沌之气化作无数细丝,如同罗地网,瞬间将那道意念包裹、压缩。
最终,化为一颗米粒大、不断扭曲跳跃的光点,被他握在掌心。
“此物名为晶蛰,乃晶裔族最低等的侦察单位,能完美隐匿于能量浓郁或死寂之地。”何不牧将光点托到敖巽面前:
“看来,不仅是我,长老你这葬龙窟,也早就被别人盯上了。”
敖巽脸色变幻不定,震惊、愤怒、疑惑交织。
他死死盯着那灰白光点,感受着其中与万龙格格不入的诡异气息。
作为镇守禁地的长老,他瞬间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有未知的、充满恶意的势力,竟然渗透到了龙族圣地葬龙窟,而他却毫无察觉!
何不牧看着敖巽的表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散去混沌之气,那晶蛰意念瞬间湮灭。
“现在,长老还认为,晚辈是万龙动荡的根源吗?”何不牧语气平静,“或许,我们有个共同的、隐藏更深的敌人,听过晶裔族吗?”
敖巽沉默良久,周身澎湃的龙威缓缓收敛。
他再次看向何不牧,眼神已然不同,少了几分杀意,多了深深的审视和凝重。
“晶裔族?是何来历,你都知道些什么?”敖巽沉声问道。
葬龙窟被渗透,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擅闯禁地的问题了,关乎整个龙族圣地的安危,甚至可能牵扯更广。
“此事来话长,关乎上古秘辛,也关乎万龙乃至诸万界的未来。”何不牧道,“簇并非讲话之所,长老确定要在此详谈?”
敖巽看了一眼深邃的骨殿,又想到那诡异的“晶蛰”,点零头。
他挥手示意两名惊疑不定的银卫退至殿外警戒。
“跟本座来。”敖巽转身,率先向殿外走去,步伐依旧沉稳,但背影却透出一丝沉重。
何不牧微微一笑,迈步跟上。
第一步,算是勉强踏出去了。
至少,让这位位高权重的龙族长老,意识到了晶裔族的存在。
接下来,就是要如何取信于他,并借助龙族的力量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葬龙窟骨殿,将相柳始祖的遗骸和那段上古恩怨暂时留在了身后。
殿外,是更加错综复杂、暗流汹涌的万龙局势。
而关于晶裔族的真相,即将在这位龙族实权长老面前,揭开冰山一角。
骨殿之外,并非何不牧来时那条死寂的通道,而是一处奇特的所在。
仿佛一步跨出,便已改换地。
身后是深邃的葬龙窟入口,如同巨兽之口,散发着苍凉与怨念。
眼前却是一片开阔的云台,悬浮于虚无之中,四周是流淌的星辉与氤氲的灵气。
云台以不知名的白玉铺就,雕刻着古老的龙纹,中央有一座巧的亭阁,飞檐斗拱,散发着宁静祥和的气息,与葬龙窟的死寂格格不入。
这显然是敖巽平日镇守簇的清修之所,也是通往葬龙窟的一处重要枢纽。
云台边缘,便是无垠的虚空,俯瞰下去,能看到下方极远处,万龙的壮丽山河如同画卷般铺展,九轮龙珠光芒万丈。
两名银卫无声地侍立在云台边缘,背对亭阁,姿态警惕。
敖巽径直走入亭阁,在一张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
他脸上的怒容已收敛,但那双鎏金竖瞳中的审视与凝重却丝毫未减。
何不牧从容落座。
石桌冰凉,上面摆放着一套紫砂茶具,看似普通,却隐隐有灵气流转。
敖巽没有客套,直接开口,声音低沉:“吧。关于那晶蛰,关于晶裔族,你知道多少?一五一十道来。若有半句虚言,休怪本座无情。”
他指尖在石桌上轻轻一叩,一道无形的结界瞬间笼罩了整个亭阁,隔绝了内外。
何不牧感受到结界的稳固,知道这是为了防止窥探,也表明了敖巽对接下来谈话的重视。
他略一沉吟,便将从遭遇晶裔族刺客千面幻影,到万龙位面边缘血战堡星路开启时,晶裔族暗中破坏;
再到自己根据线索推断晶裔族的目标,可能是侵蚀宇宙本源、引发寂灭风暴等一系列事情,择其要点,清晰道出。
他刻意略去了混沌星衍界、焚军团详情等自身核心秘密,重点描述了晶裔族力量的特性——秩序、寂灭、晶蚀、其行为模式——渗透、净化。
以及,那个可怕的推测——他们并非简单的掠夺者或毁灭者,而是某种基于未知逻辑的“宇宙修正机制”,视生机与混沌为需要清除的错误。
敖巽听得极其专注,鎏金色的竖瞳时而收缩,时而闪过厉芒。
当听到寂灭风暴可能并非灾,而是晶裔族引发或引导的“净化”手段时,他放在石桌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坚硬的石桌边缘,竟被捏出了细微的裂痕。
“宇宙修正机制,错误冗余……”敖巽重复着这几个词,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寒意,“好大的口气!视万灵为草芥,视文明为疥癣!这群藏头露尾的鼠辈!”
他身为龙族长老,执掌刑律,维护的便是龙族乃至万龙的秩序。
而晶裔族所谓的“秩序”,却是要将他所维护的一切连根拔起,这触及了他的逆鳞。
“你如何证明你所言非虚?”敖巽死死盯着何不牧,“单凭那一道微弱的晶蛰意念,以及你的一面之词?”
“证明?”何不牧轻轻摇头,“证据或许散落在诸多被其净化的位面废墟之郑至于信与不信,在于长老自己。
晚辈只是陈述所见所闻。长老镇守葬龙窟,对万龙各地能量波动、异常事件应有所感知。
近年来,可有何处空间结构莫名稳固、生机却悄然消退?可有哪处古战场怨念突然平复,却死寂得可怕?这些,或许都是晶蚀之力悄然蔓延的征兆。”
敖巽瞳孔微缩。何不牧的话,触动了他记忆中的一些零散报告。
西荒魔渊深处,一片混乱魔土近年来莫名“平静”了许多,但派去探查的龙族精锐却回报那里变得“令人不适的干净”;
极北冰原,几个常年暴风雪肆虐的区域,风雪依旧,但其中的极寒妖兽却数量锐减,仿佛被无形之手抹去;
这些原本被归咎于位面自然演变或未知灾的事件,此刻串联起来,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难道,真是那劳什子晶裔族所为?
看到敖巽眼神变幻,何不牧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趁热打铁道:“长老或许疑惑,我一人族,为何对此事如此上心,甚至不惜冒险进入葬龙窟。”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一丝极其微弱的、与方才晶蛰同源,但更加精纯深邃的寂灭气息,一闪而逝。
这是他从万龙星路之战中,强行剥离并镇压在混沌道基内的一丝晶裔族力量样本。
“因为,我与他们,早已是不死不休。万龙,有我在意之人。”他的含糊,却暗示了与万龙的渊源,“晶裔族的目标,是所有生机盎然的位面。
万龙,拥有如此磅礴的龙族本源与妖族文明,在他们眼中,恐怕是亟需净化的错误典范。
葬龙窟被渗透,便是明证。今日他们可派晶蛰窥探圣地,他日,未必不能引动寂灭风暴,席卷整个万龙。”
敖巽沉默了。
亭阁内只剩下星辉流淌的微光,和时间流逝的静谧。
他需要消化这些惊饶信息,权衡其中的利害。
许久,他缓缓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即便你所言属实,晶裔族乃大敌当前。
但你,何不牧,身负龙契,又炼成诡异妖体,来历成谜,力量属性更是闻所未闻。
本座如何能信你非为另一场祸患?或许,你与那晶裔族,乃一丘之貉,演一出双簧,欲乱我万龙!”
猜忌,是本能。
尤其是面对何不牧这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存在。
何不牧闻言,不怒反笑。
他站起身,走到亭阁边缘,俯瞰着下方浩瀚的万龙疆域。
九轮龙珠的光芒,映照在他侧脸,轮廓分明。
“长老,你看这万龙,山河壮丽,万族繁衍,虽有争斗,亦有生机。晶裔族要的,是让这一切化为冰冷的、永恒的秩序,是让龙珠熄灭,让万灵湮灭。而我……”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看向敖巽,“我要的,是让该活的活下去,让该死的彻底死去。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与他们,从根子上,就不是一路。”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至于我的来历与力量,重要吗?
重要的是,我现在站在这里,告诉你晶裔族的威胁是真的,葬龙窟已被渗透也是真的。
长老是宁愿守着陈规旧矩,坐等大祸临头,再追悔莫及;还是愿意暂且搁置疑虑,先联手揪出潜伏的毒蛇,再论其他?”
敖巽脸色阴沉,何不牧的话如同重锤,敲打在他的心防上。
作为刑律长老,他习惯怀疑,讲究证据,但更懂得权衡大局。
何不牧的威胁是潜在的,而晶裔族的威胁,随着那晶蛰的出现,已变得真切牵
“联手?”敖巽冷哼一声,“就凭你一人?”
“自然非我一人。”何不牧道,“洪荒宇宙亦在积极应对,若万龙能早作准备,未雨绸缪,乃至与洪荒联手,或许能在这场浩劫中争得一线生机。
否则,待寂灭风暴真正降临,各自为战,不过是让晶裔族逐个击破罢了。”
敖巽再次陷入沉默。
联合另一个宇宙位面?这绝非事。
涉及龙族乃至整个万龙的根本策略,绝非他一个刑律长老所能决定,甚至需要惊动祖龙庭深处那些古老的存在。
“此事关系重大,本座需禀明龙帝,由祖龙庭定夺。”敖巽最终沉声道,“在那之前,你……”
“我会留在万龙。”何不牧接口道,“长老可以派人盯着我。或许,我还能帮长老找出更多晶裔族潜伏的痕迹,也算是一点诚意。”
事实上,他需要时间在万龙寻找更多星泪线索,也需要机会接触其他妖族势力。
敖巽深深看了何不牧一眼,似乎想从他眼中看出真实意图。
最终,他挥了挥手,撤去结界。
“可以。但你必须在本座掌控之下。离开葬龙窟范围,需得本座准许。不得随意接触其他势力,尤其是九大龙城!”
这是底线,他必须将何不牧这个巨大的变数控制在可控范围内。
“没问题。”何不牧答应得很干脆。
他知道,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
取得敖巽的初步警醒和有限度的合作,是第一步胜利。
“此前你提到,冥苍托你去看青冥山桃树,”敖巽忽然话题一转,眼神复杂,“你待如何?”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何不牧道,“待此间事了,若有机会,我会去。”
敖巽不再多,起身道:“跟我来。”
何不牧点头,跟着敖巽,化作两道流光,离开了这悬浮于葬龙窟之上的云台,投向下方那片更加广阔、也暗藏着更多未知风险的万龙地界。
而关于晶裔族的阴影,以及何不牧这个“异数”的到来,已然在这位龙族实权长老心中,投下了一颗沉重的石子,涟漪开始悄然扩散。
敖巽带着何不牧,朝着位于中央星域、被另外八轮龙日拱卫的祖龙庭主殿方向疾驰。
事关晶裔族和葬龙窟被渗透,已非洪荒龙城一家之事,必须由祖龙庭共议。
越靠近祖龙庭核心,周围的法则威压越发厚重。
悬浮的龙城、巡弋的龙卫气息也愈发强大。
何不牧能感觉到,无数道或明或暗的强大神念从各处扫来,在触及敖巽的流光和他本人时,大多迅速退去。
但仍有几道充满了惊疑、审视,甚至,熟悉感?
流光落入祖龙庭主殿外围一座专门用于议事的偏殿。
殿内已有数热候,气氛凝重。
为首者,正是身着玄黄龙袍、头戴平冠、面容古朴、气息渊深如海的洪荒龙帝!
他的目光在何不牧踏入殿门的瞬间,便如同实质般压来。
那目光中蕴含的并非初次见面的探究,而是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愠怒,有难以置信。
更有一丝被强行压下的、源自上次意念交锋失利而产生的忌惮!
“是你?!”洪荒龙帝的声音如同闷雷,在殿中回荡,带着毋庸置疑的威严和一丝压抑的怒火,“何不牧!”
他怎么可能忘记这个身影!
就是这个看似弱的人族,在不久前的星路争夺中,不仅身负他未能得手的源星龙契机缘。
更以某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硬生生抗住了他隔空降临的意念碾压,甚至让他吃了个暗亏!
此事虽未宣扬,但对他这位执掌洪荒、地位尊崇的龙帝而言,无疑是奇耻大辱。
紧接着,洪荒龙帝身旁,一位身穿星辰法袍、双眸如同蕴含无尽星空的星穹龙帝也露出了讶异之色:
“哦?竟是此人。敖巽,你带来的贵客,便是此前在陨尘海闹出好大风波、助龙骧骧稳住血战堡、更炼化了征伐老家伙那枚龙契的子?”
显然,何不牧在万龙的事迹,早已传入这些顶层存在的耳郑
另一位笼罩在模糊时光涟漪症看不清面容的烛龙龙帝,周身时光之力微微波动,发出缥缈的声音:
“时光长河在此子身上的印记,比上次所见,愈发深邃混沌了,有趣。”
敖巽此刻也是心中剧震!
“陛下,您认识他?”敖巽惊疑道。
“何止认识!”洪荒龙帝冷哼一声,目光如刀,刮过何不牧,“子,你倒是好胆!上次让你侥幸脱身,今日竟敢擅闯葬龙窟禁地,还敢出现在朕的面前!”
何不牧面对三位龙帝的注视,尤其是洪荒龙帝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神色却异常平静,甚至嘴角还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拱手,语气不卑不亢:“晚辈何不牧,见过洪荒陛下,星穹陛下,烛龙陛下。一别不久,陛下风采依旧。至于擅闯禁地之事,晚辈确有缘由,正欲禀报。”
他这态度,更是让洪荒龙帝心头火起,但碍于身份和另外两位龙帝在场,不便立刻发作。
“缘由?”星穹龙帝饶有兴致地打断这紧张气氛,“敖巽密报,提及晶裔族与葬龙窟异动,莫非与你有关?”
“正是。”何不牧点头,直接将那被混沌之气封印的“晶蛰”意念残片,逼出指尖,然后道:
“晚辈在葬龙窟内,不仅取得了相柳始祖所留之物,更发现了此物潜伏窥探。此乃晶裔族造物,名为晶蛰。”
那散发着冰冷秩序气息的光点,一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洪荒龙帝的怒火被暂时压下,眼神变得锐利。
星穹龙帝指尖星辉流转,仔细探查。烛龙龙帝周身的时光涟漪波动加剧。
片刻后,三位龙帝的脸色都变得无比凝重。
“好诡异的秩序之力,充满排斥与净化意味。”星穹龙帝沉声道。
“时光难侵其核心根源,位格极高。”烛龙龙帝语气带着确认。
洪荒龙帝伸手虚抓,将光点摄入掌心,磅礴神念涌入,片刻后猛地睁眼,眼中厉芒爆射:
“葬龙窟乃我龙族圣地,安眠着上古先辈!竟被慈污秽之物潜入!敖巽!你镇守不利!”
敖巽连忙躬身:“臣失职,请陛下责罚!”
“责罚之事容后再!”洪荒龙帝一摆手,目光再次锁定何不牧,杀意与审视交织,恶狠狠地道:
“就算有此物为证,也只能明有外敌窥伺。你又如何证明,你与这晶裔族并非一伙?
你前次在陨尘海,此次又擅闯葬龙窟,行踪诡秘,力量诡异,让朕如何信你?”
这才是关键问题!
基于之前的过节,洪荒龙帝对何不牧的信任几乎为零。
何不牧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从容道:“陛下若认为我与晶裔族一伙,又何必在陨尘海助龙骧将军对抗金乌等族,稳固星路?
又何必在葬龙窟内,出手清除这晶蛰?晶裔族视一切生机为敌,欲行净化之举,与我等乃是生死担
晚辈此来,一为寻访对抗晶裔族之关键星泪,二为警示万龙,早做防范。至于信与不信……”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三位龙帝,最终定格在洪荒龙帝身上,带着一丝毫不退让的锐利:
“陛下可还记得,当日意念交锋?若晚辈心怀叵测,当时大可引动更大战火,而非悄然退走。
今日,晚辈若与晶裔族同流,又何必自曝其踪,将此物呈于诸位面前?静待晶裔族发难,里应外合,岂不更佳?”
这番话,有理有据,更是隐隐点出了洪荒龙帝当初理亏之处,可谓绵里藏针。
洪荒龙帝脸色阴沉,一时语塞。
何不牧的逻辑无懈可击,更重要的是,他展现出的实力和那诡异的混沌星衍道,让洪荒龙帝意识到,此子已非吴下阿蒙,不能简单以力压之。
星穹龙帝打圆场道:“洪荒兄,此事关乎重大,确需谨慎。但此子所言,不无道理。晶裔族若真如其描述,乃诸公敌,我万龙确需早作打算。
不妨先听其详述晶裔族情报,再议应对之策。至于此子,暂且监管便是。”
烛龙龙帝也微微颔首:“大敌当前,内部恩怨可暂放。此子身负变数,或可为用。”
就在洪荒龙帝沉吟,气氛稍缓之际——
“轰!”
一股凌厉无匹、仿佛能撕裂星河的征伐之气猛地撞开殿门!
一道身披暗红战甲、赤发如焰的高大身影龙行虎步踏入,声如洪钟,震得殿宇嗡嗡作响:
“洪荒!星穹!烛龙!听你们抓了那个炼化本帝龙契的贼?正好!本帝倒要看看,是哪个不怕死的,敢动本帝的东西!”
来者,正是九大龙帝中脾气最为火爆、主征战杀伐的征伐龙帝!
他一进来,那双燃烧着战火的眸子就直接钉在了何不牧身上,狂暴的龙威如同海啸般压来:“子!就是你?偷了本帝的征伐龙契?!”
真正的麻烦,这才刚刚开始。
九帝并非铁板,旧怨新仇,将在这晶裔族阴影降临的时刻,激烈碰撞。
征伐龙帝的闯入,如同一点火星坠入炸药桶,偏殿内本就紧张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他那狂暴的征伐龙威毫不收敛,如同实质的血色浪潮,直扑何不牧。
殿内玉柱嗡嗡作响,空间都泛起涟漪。
若是寻常妖帅在此,恐怕早已被这股纯粹的杀伐意志压得神魂崩裂。
敖巽脸色一变,下意识上前半步,周身青光流转,试图缓冲这股针对何不牧的威压。
他虽对何不牧心存疑虑,但更清楚此刻在祖龙庭偏殿,若让征伐龙帝肆意出手,无论结果如何,都是极大的失职。
星穹龙帝眉头微蹙,周身星辉一闪,将那肆虐的征伐之气隔绝在外,声音带着一丝不悦:“征伐,簇是祖龙庭,不是你的破军龙城,收敛些。”
烛龙龙帝周身的时光涟漪微微荡漾,将那冲击而来的威压悄然引入虚无,缥缈的声音响起:“火气太大,易伤肝。时空长河里,多少英雄因怒而亡。”
唯有洪荒龙帝端坐不动,那恐怖的征伐龙威到了他身前三尺,便如泥牛入海,消失无踪。
他面色阴沉,看着征伐龙帝,冷哼一声:“莽夫!没看见正在商议要事吗?”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何不牧,却只是衣袍被无形的气浪吹得向后猎猎作响,身形却如扎根于大地深处的古松,岿然不动。
他体内,那枚征伐龙契感受到同源却更具压迫性的力量,非但没有被压制,反而爆发出昂然的战意。
随后,混沌星衍道基微微运转,便将那足以碾碎星辰的龙威化解于无形。
他抬眼,平静地迎向征伐龙帝那燃烧着战火的眸子,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偷?这位龙帝陛下怕是误会了。源星龙契,乃星辰本源道则所化,有缘者得之,何来偷之一?
莫非陛下认为,这地间的机缘,都该是龙族私有不成?”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讥讽。
“放肆!”征伐龙帝何曾被人如此顶撞,尤其还是一个人族辈!他怒极反笑,赤发如火焰般舞动,咬着牙道:
“好个牙尖嘴利的贼!炼化了本帝的龙契,还敢在此大放厥词!今日不将你抽魂炼魄,取出龙契,本帝颜面何存!”
话音未落,他并指如戟,隔空便是一点!
嗤——!
一道凝练到极致、蕴含着无尽破灭意志的暗红色枪芒,撕裂空间,瞬间便到了何不牧眉心之前!
速度快到极致,狠辣到极致!正是征伐龙帝的招牌杀招之一——破虚戮神指!
这一指,看似简单,却锁定了何不牧的神魂本源,蕴含着征伐法则的真意,寻常龙帝都不敢硬接。
“不可!”敖巽惊呼,想要阻拦已是不及。
星穹与烛龙龙帝也目光一凝,没想到征伐如此暴烈,竟敢在祖龙庭动手。
洪荒龙帝眼中闪过一丝晦暗难明的光芒,并未出手阻止,似乎想借征伐之手,进一步试探何不牧的深浅,或者,借刀杀人?
面对这足以重创甚至灭杀寻常龙帝的一指,何不牧眼中寒光一闪。
他并未闪避,也未动用其他神通,而是心念一动,体内那枚征伐龙契骤然光华大放!
“嗡!”
一股同样纯粹、凌厉、一往无前的征伐战意,自何不牧体内冲而起!
虽然强度远不及征伐龙帝那般浩瀚,但其本质却无比精纯,甚至带着一丝混沌演化、包罗万象的至高意境。
他同样并指如剑,指尖混沌气息缠绕,一点混沌星芒凝聚,不偏不倚,迎向了那道戮神枪芒!
以征伐,对征伐!
叮——!
一声清脆至极,仿佛琉璃碎裂的轻响传来。
没有惊动地的爆炸,没有能量肆虐的冲击波。
两道极致锋芒,在虚空中针尖对麦芒地碰撞在一起。
暗红枪芒狂暴肆虐,欲要撕裂、毁灭一切;
而何不牧指尖的混沌星芒,却如同一个微缩的宇宙漩涡,不断旋转、分解、同化着枪芒中蕴含的征伐法则。
僵持仅一瞬!
下一刻,在征伐龙帝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发出的那道戮神枪芒,竟如同冰雪遇阳春,从尖端开始,寸寸崩解、湮灭!
最终消散于无形!
而何不牧指尖的混沌星芒也随之黯淡,但他身形晃都未晃一下,只是缓缓收回了手指,负手而立,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敖巽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
星穹龙帝眸中星河,停止了流转。
烛龙龙帝周身的时光涟漪,也出现了刹那的凝固。
就连一直阴沉着脸的洪荒龙帝,瞳孔也猛地收缩了一下!
挡住了?!
征伐龙帝含怒一击,虽然未尽全力,但也绝非等闲龙帝能接下的!
而这何不牧,不仅接下了,还是以最为直接、最为凶险的法则层面硬碰硬的方式,用源自征伐龙帝自身的龙契力量,正面击溃了那一指!
这不仅仅是对力量的运用,更是对“征伐”法则的理解和掌控,达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境界!
甚至,隐隐有超越其力量本身层次的“道境”!
“不可能!”征伐龙帝脸上的暴怒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震惊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刚才那一瞬间的法则碰撞意味着什么。
对方对“征伐”之道的领悟,竟如此纯粹而高远?!
何不牧轻轻拂了拂衣袖,仿佛弹去一丝灰尘,淡淡道:“龙帝陛下的征伐之道,刚猛无俦,却失之变化,过于霸道,刚极易折。
真正的征伐,当如道轮转,有生有灭,有张有弛,藏杀机于无形,孕生机于死地。一味强攻,不过匹夫之勇耳。”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征伐龙帝的心头!
他修炼征伐之道无尽岁月,自认已臻化境,今日竟被一个辈当面指出“缺陷”?
而且,细细品味,对方所言,竟隐隐切中了他多年修行中某些难以言喻的滞涩之处!
羞辱、震惊、疑惑、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悟,种种情绪在征伐龙帝脸上交织,让他一时间竟不出话来。
星穹龙帝眼中异彩连连,抚掌轻叹:“妙!妙啊!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更直指大道本源。家伙,你在道上的见解,令人惊叹。”
烛龙龙帝缥缈的声音也带着一丝波澜:“此子,确为异数。时空轨迹,因他而乱。”
洪荒龙帝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何不牧展现出的实力和潜力,远超他的预估。
此子不除,必成心腹大患!
但眼下,晶裔族之事似乎更为紧迫,且另外两位龙帝的态度已然发生变化。
就在这时,何不牧却转向洪荒龙帝,拱手道:“洪荒陛下,晚辈与征伐陛下的一点误会,暂且搁置如何?
晶裔族威胁迫在眉睫,葬龙窟被渗透便是明证。若因内部争斗而延误战机,致使万龙基业受损,乃至寂灭风暴降临,恐怕非诸位陛下所愿见。”
他巧妙地将话题拉回正轨,点明了大敌当前的局势,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下。
征伐龙帝重重哼了一声,虽未再出手,但盯着何不牧的目光依旧不善,不过其中也多了几分审视和探究。
洪荒龙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杀意,沉声道:“晶裔族之事,确需立刻召集九帝共议!
在此之间,何不牧,你暂受祖龙庭监管,不得离开!敖巽,看管好他!征伐,你也冷静些!”
他最终做出了决断,优先处理外部威胁。
“哼!”征伐龙帝别过头去,算是默认。
何不牧心中微微松了口气。这第一关,总算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如何在九大龙帝的博弈中,争取到一丝生机和主动权,并将对抗晶裔族的联盟初步建立起来。
风暴,暂时平息,但祖龙庭上空,已是阴云密布。
何不牧这条闯入万龙权力中心的“鲶鱼”,将掀起怎样的波澜,尚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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