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灰色的云层低垂，压着辽西初冬的旷野。风从北面刮来，带着松嫩平原的寒意，卷起路上未化的积雪和黑色的硝烟余烬，打在疾行的人脸上，生疼。
一支百余人规模的队伍，正以强行军速度向西北方向挺进。他们穿着染着锦州烟尘的灰黄色军装，许多人身上缠着绷带，有些人走路还有些踉跄，但没有若队。队列沉默得可怕，只有粗重的喘息、急促的脚步声、武器碰撞的轻响，以及那压抑不住的、因伤痛而偶尔泄露的闷哼。
这就是“雪狼”仅存的能战之兵了。
林锋走在队伍最前方，脚步沉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道路和两侧的田野。他的棉军服左肩处有一道撕裂的口子，里面能看到渗血的纱布——那是锦州巷战时，一块弹片擦过留下的。伤口不深，但每走一步，随着手臂的摆动，都会传来一阵钝痛。他不在意，或者，他必须让自己不在意。
比起肉体上的疼痛，心头的沉重更甚。
一百二十三人。这个数字像块石头压在胸口。出发前，他去野战医院最后看了一眼周大海——那个豪迈的老抗联战士，此刻正躺在简陋的病床上昏迷不醒，脸色蜡黄，左肩以下空荡荡的。医生私下告诉他，周大海失血过多，又感染了，能不能挺过来还难。水生腹部中弹，虽已取出弹头，但短期内无法剧烈运动。“夜莺”带着侦察组在锦州城内执行任务时遭遇埋伏，赵永刚和陈三水为了掩护她突围，永远留在了那座刚解放的城市里……
太多熟悉的面孔消失了。
但战争还没结束。
林锋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强迫自己将思绪拉回当前的任务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沉默行军的队伍。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庞上，有疲惫，有伤痛留下的苍白，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坚毅。这些从东北、从华北、从江南汇集而来的战士们，已经经历了太多生死，见证了太多牺牲。他们知道此刻奔赴的黑山意味着什么——另一场绞肉机般的血战。
队伍中部，陈启明紧跟着一名“雪狼”老兵，努力适应着这种近乎苛刻的急行军节奏。他身上的解放军军服很新，还没有染上太多战场的颜色，显得有些扎眼。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有些紊乱。作为一名受过美式训练的特战军官，他的体能原本不差，但连日来的精神压力和身份转换，以及锦州城破前后的混乱，让他的状态打了折扣。
他抬眼望向队伍最前方林锋的背影，心情复杂。这个男人，击败了他，俘虏了他，却又给了他一条不同的路。在锦州临时指挥部里，当林锋将那份关于“山魈”部队覆灭的完整报告和相关证据摆在他面前，并坦言这只是开始，未来还需要他这样的专业人才为这支军队、为这个国家做更多事时，陈启明心中的某些东西崩塌了，又重建了。
他选择留下，选择相信这条艰难却似乎通向光明的路。
现在，他穿着这身军装，走向另一个战场，去面对昔日的同僚甚至同学可能指挥的部队。这感觉很奇怪，但他没有回头路了。
“陈参谋，还行吗？”旁边一个脸上有道疤的老兵放缓脚步，低声问了一句，顺手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
陈启明接过，喝了一口。水冰冷刺喉，却让他精神一振。“没事，跟得上。”他哑声道，将水壶递还。
老兵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那就成。黑山那边，听打得很苦，十纵的兄弟都是好样的，硬骨头。咱们去了，得帮他们把场子撑起来。”
陈启明点点头，没话。他研究过东野十纵，知道那是一支以善守闻名的部队。能让韩先楚司令员发出“不惜一切代价守住”的命令，让刚刚经历恶战的“雪狼”马不停蹄驰援，黑山前线的压力可想而知。
廖耀湘……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这位黄埔六期出身、留学德国、深受蒋介石器重的兵团司令，作风强硬，用兵果敢，麾下的新一军、新六军等部确实是国民党在东北最精锐的力量。他们现在肯定像疯了一样进攻黑山，因为锦州失守，他们的退路被截断，只有打通黑山，向西与华北傅作义部靠拢，才有一线生机。
这是一支陷入绝境的困兽，其反扑必然疯狂。
队伍继续前进。沿途的景象渐渐有了变化。越往西北，道路上出现的支前民工队伍越密集。独轮车、马车、驴车，甚至肩挑背扛，汇成一股股灰色的人流，与“雪狼”这支部队逆向或同向而校车上、担子上，是粮食、弹药、担架、棉衣。推车拉车的，有壮年汉子，有半大少年，甚至有裹着脚的中年妇女。他们脸上沾着尘土，汗水在寒风中蒸腾成白气，但没有人喊累，只是沉默地、坚定地向前线方向移动。
林锋看着这滚滚的支前洪流，心中的沉重感被另一种更磅礴的力量稍稍冲淡。这就是人民战争。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这支军队能从弱走向强大，能在极端劣势下一次次战胜强敌的根本所在。每一个战士的背后，是无数个默默支持的普通百姓。他们或许不懂高深的战略战术，但他们用最朴素的行动，支撑起了这场决定中国命阅战争。
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老汉，车上堆着高高的麻袋，经过“雪狼”队伍旁边时，车轮陷进了一个雪坑。老汉用力推了几下，车子纹丝不动，反而有倾倒的危险。
“搭把手！”林锋低喝一声，率先停下脚步，上前扶住车辕。附近的几名战士也立刻围了上来。
众人合力，将沉重的独轮车推出了雪坑。
老汉抹了把汗，连声道谢：“谢谢解放军同志！谢谢！”他的目光扫过林锋和战士们身上明显的战斗痕迹和绷带，愣了一下，“同志们……这是刚从锦州下来？又要上前线？”
林锋点点头：“去黑山。”
老汉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扭头冲后面喊道：“老婆子！把咱带的饼子给同志们拿几个！”
一个同样满头灰发的老太太从后面一辆马车上下来，怀里抱着个布包袱，不由分就往林锋和战士们手里塞还温热的杂粮饼子：“吃，快吃！吃饱了，多打国民党反动派！”
林锋推辞不过，接过饼子，郑重地向两位老人敬了个礼。身后的战士们也纷纷敬礼。
老汉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你们在前线流血拼命，我们送点吃的算啥？”他看了看林锋肩上的伤，叹口气，“黑山那边……听打得惨啊。十纵的同志们在山头上，顶着飞机大炮，几几夜没合眼了。你们去了……多加心。”
“放心，老人家。”林锋沉声道，“我们一定守住。”
队伍再次出发，手里多了带着百姓体温的饼子。没有人立刻吃，都心地收了起来。那是珍贵的心意，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色渐晚，铅灰色的云层似乎更低了，空气湿冷，预示着一场冬雨或雨夹雪可能即将到来。林锋抬头看了看色，又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这是从国民党军官那里缴获的瑞士表，还算精准。
“通知部队，加快速度！”他命令道，“务必在入夜前抵达石山站附近，与十纵派来的接应人员汇合！”
命令传下，本就急促的脚步更加快了。伤痛被暂时遗忘，疲惫被意志压下。这支伤痕累累却依然锋利的“铁流”，向着那片即将被鲜血浸透的黑土地，沉默而坚定地奔涌而去。
在他们前方，地平线的尽头，隐约传来闷雷般的轰鸣——那不是自然界的雷声，是战争之神的咆哮，是黑山阻击战早已白热化的炮火。
新的战场，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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