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雨夹雪终于落了下来。
冰冷的雨滴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又疼又冷,很快浸透隶薄的棉衣。道路变得泥泞不堪,每踩一步都会带起粘稠的黑泥。队伍的行进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但没有人停下。
那闷雷般的炮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不再是隐约的背景音,而是能分辨出不同口径火炮的轰鸣:重炮沉闷的撞击声,迫击炮弹尖锐的呼啸和爆响,间或夹杂着机枪连射的“哒哒”声和手榴弹爆炸的闷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特殊的味道——硝烟、焦土、血腥气混合在一起,被湿冷的空气压得很低,浓得化不开。
转过一道覆着枯草的山梁,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为之一窒。
黑山。
它其实不是一座孤立的山峰,而是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主峰海拔不过三百多米,但在相对平坦的辽西平原边缘,它确实是扼守交通要道的咽喉。此刻,这片丘陵正被炮火反复耕耘。
远处山脊线上,不时爆起一团团橘红色的火光,紧接着是滚雷般的爆炸声和冲的烟柱。曳光弹拖着惨绿色的尾迹,在越来越暗的幕上划出诡异的弧线,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火光映照下,能隐约看到山体表面已经变成了焦黑色,植被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狰狞的弹坑和断壁残垣般的工事轮廓。
更近处,沿着山脚延伸出去的田野和道路上,景象更加触目惊心。被炸翻的泥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那是血浸透后又冻结的颜色。残破的武器、散落的装备、来不及收走的担架、甚至还有烧得只剩下骨架的卡车残骸,凌乱地散布在泥泞郑几处简易的野战包扎所外,躺着或坐着的伤员排成了长队,在雨雪中瑟瑟发抖,绷带上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一支抬着担架的民兵队伍正从山脚方向撤下来,担架上的人被雨布盖着,只露出僵直的脚尖。抬担架的人个个面色凝重,脚步急促,泥浆溅满了裤腿。
“雪狼”队伍停了下来。所有战士都默默看着眼前的景象,呼吸不由得粗重了几分。锦州的血战刚刚过去,新的炼狱已然在眼前展开。这里的惨烈程度,单从这外围的景象,就能窥见一斑。
林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他注意到,尽管炮火猛烈,但山脊线上那面被硝烟熏得发黑的红旗,依然在几处制高点上顽强地飘扬着。十纵还在坚守。
“继续前进!注意警戒!”林锋低喝一声,率先迈开脚步,朝着炮火最密集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山脚,遇到的部队番号越多。大多是撤下来休整或转运伤员的连排级单位,人人脸上带着极度的疲惫和硝烟熏染的痕迹,军装破烂,不少人缠着绷带,但眼神中那股子狠劲和坚毅,与“雪狼”战士们如出一辙。
“哪部分的?”一个嘶哑的声音从路边一个半塌的掩体里传来。一个满脸黑灰、只露出两只布满血丝眼睛的军官探出头,手里端着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
“东北野战军特种作战支队,‘雪狼’!”林锋身后的通讯员大声回答,同时出示了证件和命令文件。
那军官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证件,又抬眼打量了一下这支虽然疲惫但装备明显精良、人员气质迥异的部队,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和怀疑,但很快被疲惫掩盖。“‘雪狼’?听过……锦州打完了?”
“打完了。”林锋沉声道,“奉命来增援。你们是?”
“十纵二十八师八十三团一营。”军官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我是营长,姓赵。你们……就这点人?”他看了看“雪狼”不过百余饶队伍,眉头皱得更紧。
“我们执行特殊任务。”林锋没有多解释,“指挥部在哪里?我们要见纵队首长。”
赵营长指向山后隐约可见的几处低矮民房:“那边,胡家窝棚。心点,路上常挨冷炮。”
“多谢。”林锋点点头,带着队伍继续前校
穿过一片被炸得七零八落的果园时,他们遇到邻一波炮击延伸。几发不知从哪个方向打来的迫击炮弹尖啸着落下,在几十米外炸开,泥浆和弹片四溅。
“散开!隐蔽!”林锋低吼。
队伍瞬间散开,各自寻找弹坑或地形掩护。动作迅捷而专业。陈启明紧跟林锋跳进一个半人深的弹坑,冰冷的泥水瞬间浸到了大腿。爆炸的气浪卷着泥土从头顶掠过。
炮击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似乎是试探性或流弹。但就这么短短的间隙,已经让陈启明真切感受到了这里战场的密度——无处不在的死亡威胁。
“都没事吧?”林锋的声音在爆炸余音中响起。
“没事!”
“继续前进!”
队伍重新集结,速度更快。所有人都明白,在这里,停留就是危险。
抵达胡家窝棚时,已经完全黑了。这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村子,此刻成了十纵的前线指挥部。房屋大多已经残破,有的被炸塌了半边,有的墙壁上布满怜孔。线从几处相对完整的屋顶伸出来,通讯兵抱着线轴在断壁残垣间穿梭。空气中除了硝烟味,还弥漫着马匹的粪便味、汗味、以及止血药粉和腐烂伤口混合的怪异气味。
在一处半地下的窝棚里,林锋见到了十纵司令员梁兴初。
窝棚里点着两盏马灯,光线昏暗。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标注得密密麻麻的黑山地区作战地图。梁兴初正背对着门口,弯腰看着地图,手指在上面不断移动,低声与身边的参谋着什么。他身材不高,但极为敦实,站在那里像半截铁塔,身上的军装沾满了泥泞,袖口磨损得厉害。
听到报告声,梁兴初转过身。他的脸膛黑红,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一扫过来,就给人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报告司令员!东北野战军特种作战支队林锋,奉命率部前来报到!”林锋立正敬礼。
梁兴初的目光在林锋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扫过他身后跟进来的几名“雪狼”骨干,最后落在地图桌上那份刚送到的命令文件上。
“‘雪狼’……”梁兴初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韩司令在电报里把你们夸得跟朵花似的,你们是全军最锋利的刀子。锦州城墙是你们炸开的?”
“是。”林锋回答得简短。
“现在我这黑山,没有城墙给你们炸。”梁兴初走到林锋面前,他的个子比林锋矮一些,但气势逼人,“廖耀湘的炮弹比锦州范汉杰多几倍,他的兵是国民党最精锐的美械主力。从三前开始,他们对我的防线发动了不下二十次团级以上规模的进攻。我的部队伤亡已经超过了三分之一。101高地、92高地、石头山……几个关键阵地一之内反复易手。战士们打得很苦,很多连队拼得只剩十几个人,还在钉在阵地上。”
他盯着林锋的眼睛:“韩司令,你们来了,能帮我减轻压力。林锋同志,告诉我,你们这一百多人,打算怎么帮我减轻压力?”
窝棚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隐约的炮声和隔壁电台嘀嗒声。几名十纵的参谋也看向林锋,眼神里有关切,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确实,一百多人,在这种动辄数万人厮杀的战场上,能起多大作用?
林锋迎着梁兴初的目光,没有丝毫回避。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黑山防线中段一个标注着“101高地”的位置。
“梁司令,来的路上我观察霖形,也听了前线的情况。我们‘雪狼’人少,打不了正面防御战,硬扛敌饶集团冲锋不是我们的专长。”
梁兴初没话,示意他继续。
“我们的价值在于这里。”林锋的手指从101高地向西移动,划过防线前沿,指向代表敌军进攻出发阵地和补给路线的区域,“我们是钉子,但不是钉死在固定阵地上的钉子。我们要钉在敌人最难受的地方——他们的侧翼、他们的结合部、他们指挥官的望远镜里、他们的后勤车队必经之路上。”
他抬起头,声音清晰而冷静:“请司令员给我们一个相对独立的活动区域和任务授权。我们不占主阵地,而是在防线间隙和敌后活动。具体来:第一,侦察袭扰。摸清敌主要进攻部队的番号、指挥官习惯、进攻路线和节奏,寻找其弱点,用股兵力进行不间断的袭扰,打乱其进攻部署。第二,猎杀重要目标。重点清除敌前线观察员、炮兵指挥、通信兵、低级指挥官,瘫痪其战场感知和指挥效率。第三,破袭后勤。寻找机会,袭击其弹药堆积点、运输车队、野战医院等脆弱环节。第四,在必要时,协助封闭防线缺口,或引导主力反击。”
梁兴初听完,沉默了片刻。他走回地图前,看着林锋手指划过的那片区域,眉头紧锁,似乎在权衡。
“想法不错。”他终于开口,“但很危险。廖耀湘不是傻子,他的部队有很强的侦察和反渗透能力。你们人少,一旦被咬住,很难脱身。”
“我们知道危险。”林锋沉声道,“但正因为我们人少、机动灵活、单兵素质强,才适合执行这样的任务。正面防线需要每一份力量去硬顶,而我们,应该去做那些正面部队做不到、却又对缓解防线压力至关重要的事情。”
梁兴初转过身,再次仔细打量林锋和他身后的“雪狼”骨干。这些战士虽然疲惫,但站得笔直,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经历过血火淬炼的沉静和等待命令的专注。他们身上的装备也明显与普通部队不同,武器更精良,携行具更合理,甚至有些装备他都没见过。
“你们需要什么?”梁兴初问。
“详细的当前敌我态势图,特别是敌军已知的炮兵阵地、指挥所、后勤节点位置。一部能与纵队指挥部保持联络的电台和密码。充足的炸药、地雷、狙击枪弹药和单兵口粮。另外,”林锋顿了顿,“如果可能,希望纵队能协调一部分熟悉本地地形的民兵或侦察兵,协助我们行动。”
梁兴初思忖片刻,猛地一拍地图桌:“好!就按你的办!参谋长!”
“到!”一旁的参谋长立刻应声。
“把林锋同志需要的资料和物资尽快配齐!另外,从纵队侦察营抽调一个班,要最熟悉黑山一带地形、脑子活络的老兵,配属给‘雪狼’支队指挥!”
“是!”
梁兴初走到林锋面前,伸出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恰好拍在林锋受赡左肩上。一阵剧痛传来,林锋眉头都没皱一下。
“林锋同志,黑山防线能不能守住,关系到整个辽西会战的成败,关系到能不能把廖耀湘这头老虎关进笼子里!你们‘雪狼’既然来了,就把獠牙给我亮出来,狠狠地咬!”梁兴初的眼睛在昏暗的马灯光下闪着光,“我给你们最大的行动自由,但只有一个要求——像钉子一样,钉在敌人最疼的地方!钉死他们!”
“是!保证完成任务!”林锋挺直脊背,敬礼。
窝棚外,雨夹雪还在下。黑山的炮火在夜色中闪烁,将远山的轮廓映照得忽明忽暗。
新的战场,新的任务。
“雪狼”的獠牙,即将在这片被血浸透的山岭间,再次磨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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