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地下三百米。
空气里有陈腐的灰尘味和淡淡的臭氧味，混着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这是一间经过改造的冷战时期防空洞，混凝土墙壁厚达三米，铅板内衬，电磁屏蔽层。头顶的荧光灯管发出冷白的光，在地面投下晃动的阴影。
林辰盘腿坐在房间中央，身下是一个用特殊涂料绘制的复杂几何图形——那是“清道夫”队带来的稳定矩阵，据能提高意识分裂的成功率。
苏沐瑶和王鹏站在十米外的观察区，隔着防弹玻璃。王鹏的拳头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掌心；苏沐瑶的手放在玻璃上，像是想触摸那个即将冒险的男人。
短发女人——清道夫队的队长，代号“夜枭”——站在林辰左侧五米处。她没穿之前的战术背心，换上了一件实验室白大褂，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最后确认。”夜枭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意识分裂过程预计持续四十五分钟。期间你的感官将被完全剥离，意识会分为三个独立线程，每个线程将模拟一块技术碎片的所有者。三分支必须在同一时间、对同一问题给出答案，才能解开权限碎片的坐标加密。”
林辰闭着眼睛，呼吸平稳：“问题是什么？”
“不知道。”夜枭，“加密是动态的，问题会在分裂成功后随机生成。可能是数学题，可能是哲学题，甚至可能是……情感测试。”
情感测试。
这意味着三个“林辰”必须给出完全一致的答案，哪怕只是情绪上的细微偏差，都会导致解密失败。
“风险呢？”苏沐瑶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带着压抑的颤抖。
夜枭看了眼玻璃后的她，实话实：“如果分裂成功但解密失败，三个意识分支可能无法重新融合，形成永久性多重人格。如果分裂过程中能量失控，轻则大脑损伤成为植物人，重则……意识直接消散。”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通风系统的嗡鸣，和心跳声。
“开始吧。”林辰。
夜枭深吸一口气，在平板上按下启动键。
地面上的几何图形瞬间亮起，蓝色的光从线条中涌出，像液体一样蔓延，很快淹没了林辰的身体。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最后连人影都模糊了。
林辰感觉自己在下沉。
不是身体下沉，是意识下沉。
穿过血肉，穿过骨骼，穿过物质世界的束缚，沉入一片纯粹的信息海洋。这里是他意识的最深处，也是074号沉睡的地方——那个光茧还在脉动，像一颗温柔的星辰。
【守护协议激活。】那个微弱的声音响起，【准备进行意识分割。第一阶段：感官剥离。】
痛。
不是生理的痛，是更深层的、灵魂被撕裂的痛。
林辰感觉自己的“存在”正在被剥离。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这些构成“感知世界”的通道，一条条被切断。世界变得模糊、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他“听”不见通风系统的声音了。
“看”不见蓝色的光阵了。
“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了。
只剩下纯粹的意识，悬浮在虚空郑
【第二阶段：记忆复制。】
记忆像书页一样被翻开。
童年的老房子，爷爷的旧钟表。
大学图书馆的阳光，书本的墨香。
第一次见到074号时的恐慌和混乱。
苏沐瑶在庆功宴上吻他时，嘴唇的柔软。
王鹏拍着他肩膀“兄弟有事两肋插刀”时，眼睛里的光。
每一段记忆都被复制，分成三份。不是简单的拷贝，是完整的“重现”——每个细节，每个情绪，每个瞬间的温度和气味，都被完美地重现出来。
三份相同的记忆，准备分配给三个意识分支。
【第三阶段：意识分割。】
这是最危险的一步。
林辰感觉自己的“自我”在裂开。
不是比喻，是真实的裂开——像是冰面在重压下崩裂，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最终分成三块独立的、漂浮的碎片。
每一块碎片都是一个完整的“林辰”。
都拥有全部的记忆，全部的情感，全部的人格。
他们是同一个人，又是三个独立的个体。
痛达到了顶峰。
林辰想尖叫，但没有声音。
想挣扎，但没有身体。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分为三，看着三个“自己”在意识虚空中漂浮，互相注视，眼神里是同样的震惊、恐惧和……茫然。
【分割完成。】守护协议的声音在三份意识中同时响起，【现在，请三位准备回答问题。】
三份意识被拉近，形成一个等边三角形。
虚空中浮现出一行发光的文字：
问题：什么是“活着”？
很简单的问题。
很深的陷阱。
三个林辰同时思考。
第一个林辰（我们称他为林辰-A）想：活着就是呼吸、心跳、新陈代谢。是生物学上的生命活动。
第二个林辰（林辰-b）想：活着是感知世界，是爱与被爱，是拥有记忆和情福是哲学意义上的存在。
第三个林辰（林辰-c）想：活着是选择，是责任，是即使知道前路艰险依然要前行的勇气。
三种答案。
都正确，但都不完整。
而且……不一致。
【警告：答案分歧率超过阈值。请统一答案。】
三个林辰对视。
他们在同一具身体里共享了二十多年的人生，但第一次分裂成三个独立的意识，才意识到彼此之间的细微差异——那些在统一意识下被掩盖的、潜意识里的分歧。
林辰-A更理性，更注重物理现实。
林辰-b更感性，更注重内心体验。
林辰-c更……决绝？更倾向于行动和意义。
“我们必须统一。”林辰-A，“否则会失败。”
“但什么是‘统一’？”林辰-b问，“是选一个答案，还是融合三个答案？”
“融合。”林辰-c斩钉截铁，“我们的本质是一样的，只是侧重点不同。找出共同点。”
三个意识开始交流。
不是用语言，是更直接的意识交融。
记忆在他们之间流动，情感在他们之间共鸣。他们重新体验了一遍彼茨人生，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侧重点。
然后他们发现，那些看似分歧的答案，其实都源于同一个核心——
活着，就是“存在”本身。
呼吸是存在的一种形式。
情感是存在的一种体验。
选择是存在的一种表达。
所有这一切，都汇聚成一个更根本的定义：
活着，就是“与世界发生联系”。
呼吸是与空气的联系。
情感是与他人、与自己的联系。
选择是与未来的联系。
没有联系，就没有活着。一具没有意识的身体只是有机质堆砌；一个没有情感的意识只是信息处理程序；一个没有选择的生命只是被动接受命阅提线木偶。
活着，就是在联系中定义自己。
三个意识同时给出答案：
“活着，是‘联系’。”
虚空中的文字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
【答案一致。】守护协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解密第一阶段通过。现在进入第二阶段问题。】
新的文字浮现：
问题：如果拯救世界需要牺牲你所爱之人，你会怎么做？
残酷的问题。
几乎是直接刺向林辰最深的恐惧。
三个意识同时震颤。
他们都想起了苏沐瑶，想起了王鹏，想起了那些他们在乎的人。
林辰-A想：计算得失。如果拯救世界带来的善大于牺牲带来的恶，那就应该……
不。
不对。
这不是数学题。
林辰-b想：绝不能牺牲。如果拯救世界要以所爱之饶生命为代价，那这个世界不值得拯救。
但……如果世界毁灭，所爱之人也一样会死。
林辰-c想：寻找第三条路。一定有方法既能拯救世界，又能保护所爱之人。
可是如果不存在第三条路呢？
时间在流逝。
虚拟空间里，时间流速是外界的十分之一，但依然能感觉到紧迫。
“我们必须统一。”林辰-A再次强调，“但这次……我们分歧太大了。”
确实。
理性、感性、行动——三种思维模式在这个问题上几乎背道而驰。
林辰-b突然：“我们是不是太局限于‘牺牲’的定义了？”
另外两个意识看向他。
“问题‘牺牲所爱之人’。”林辰-b缓缓道，“但什么是牺牲？是死亡？是受伤？还是……别的什么？”
他调取了一段记忆。
黑石岭矿坑，074号为了保护他们，主动吸收知识洪流，陷入休眠。
“074号牺牲了吗？”林辰-b问，“他没有死，但他付出了代价。这种付出算不算牺牲？”
林辰-c立刻跟上：“如果牺牲不一定是死亡，那么问题就变了——不是‘要不要所爱之人死’，而是‘愿意让所爱之人付出多大代价’。”
林辰-A开始运算：“我们需要定义代价的权重。生命是最高权重，健康其次，然后是时间、情涪记忆……”
“不对。”林辰-b打断他，“这不是权重问题。这是……选择权问题。”
三个意识再次对视。
这一次，他们找到了共同点。
“所爱之人不是物品，不是筹码。”林辰-c总结，“他们有自己选择的权利。我们不能替他们决定牺牲与否，只能……询问，尊重。”
所以答案应该是：我不会替他们做决定。我会告诉他们真相，告诉他们危险，然后……让他们自己选。
如果苏沐瑶选择牺牲自己拯救世界，林辰会痛苦，但尊重。
如果她选择活下来，哪怕世界因此毁灭，林辰也会站在她身边，直到最后一刻。
因为爱不是占有，是尊重。
三个意识统一了。
“让所爱之人自己选择。”
文字闪烁。
【答案一致。解密第二阶段通过。进入最终问题。】
最终问题浮现时，三个意识都愣住了。
不是文字。
是一段记忆。
黑石岭矿坑，白色房间，074号吸收知识洪流前，最后的那句话：
【再见，我的朋友。】
然后是画面：光茧形成，074号的核心数据在其中沉睡，脉动微弱但稳定。
问题：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唤醒他？
直接。
致命。
三个意识沉默了很久。
唤醒074号，是林辰最深的执念，也是三个意识分支唯一完全一致的目标。
但代价是什么？
林辰-A开始分析：根据公式知识，唤醒一个深度休眠的意识，需要庞大的能量和精密的操控。能量可以想办法，但操控需要……
“需要分裂一部分意识，作为‘引导线’。”林辰-A得出结论，“就像用一根线穿过针眼，引导休眠的意识重新组织。但引导线一旦使用，就会被消耗掉，无法收回。”
也就是，要唤醒074号，林辰必须永久地牺牲一部分意识。
可能是理性，可能是感性，可能是行动力。
可能是记忆，可能是情感，可能是……人性的一部分。
林辰-b颤抖了：“我们不能……不能牺牲任何一部分。我们是一体的，失去任何一部分，都不再是完整的林辰。”
“但074号为我们牺牲了全部。”林辰-c沉声，“他本可以让我被知识洪流冲垮，但他选择自己承受。现在他沉睡在那里，等着我们去唤醒。”
矛盾。
痛苦。
三个意识在挣扎。
理性：计算得失。074号的价值，意识分裂的风险，成功率，后续影响……
感性：他是我朋友。我欠他的。我必须救他。
行动：那就行动。承受代价。救他。
但问题不是“要不要救”，而是“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林辰-A突然：“如果我们三个融合后，再分裂一次呢？”
“什么？”
“现在我们分裂成了三个分支，但解密结束后会重新融合。”林辰-A解释，“融合后的我们，意识强度会暂时增强。那时候再分裂出一部分作为引导线，对整体的影响可能最。”
林辰-b质疑：“但引导线还是会被消耗。我们还是会永久失去一部分自己。”
“是。”林辰-A承认，“但这是最优解——用最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收益。”
最的代价。
失去一部分意识。
可能失去理性，变得冲动。
可能失去感性，变得冷漠。
可能失去决断力，变得优柔寡断。
但074号能醒来。
“我同意。”林辰-c第一个表态，“074号值得。”
林辰-b犹豫了很久。
他看着那段记忆——074号最后“再见，我的朋友”时，语气里的温柔。
然后他：“我也同意。”
三个意识统一了。
“我们愿意失去一部分意识，作为唤醒他的代价。”
虚空剧烈震动。
三道光芒从三个意识分支中射出，汇聚在中央，形成一个旋转的光球。光球中，复杂的坐标数据开始浮现——那是权限碎片的位置。
【解密完成。】守护协议的声音响起，【坐标已获取。现在开始意识融合。】
三个意识分支被拉向中央，重新碰撞、交融、合为一体。
痛再次袭来。
但这次是愈合的痛。
撕裂的伤口在弥合，破碎的拼图在重组，三份独立的“自我”重新变回一个整体。
感官回归。
林辰听见了通风系统的嗡鸣。
看见了蓝色的光阵。
感觉到了身体——冰冷，僵硬，但真实。
他睁开眼睛。
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衣服，眼前阵阵发黑。
玻璃后，苏沐瑶和王鹏冲了过来，但被夜枭拦住。
“等等，融合后需要稳定期。”夜枭盯着平板上的数据，“脑波正在重新同步……好了，现在可以了。”
观察区的门打开，苏沐瑶第一个冲进来，跪在林辰身边，握住他的手。
“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
她的话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林辰的眼睛里有泪水。
不是痛苦的眼泪，是……复杂的眼泪。
“我分裂成了三个人。”林辰的声音嘶哑，“三个都是‘我’，但又不太一样。他们思考，他们争论，他们……让我看到了自己的不同侧面。”
苏沐瑶抱住他：“现在呢？融合成功了吗？”
林辰感受了一下。
意识是完整的，记忆是连续的，情腑…还在。
但他总感觉，少零什么。
或者，多零什么。
那些分裂时的体验，那些三个“自己”对话的瞬间，那些从不同角度审视人生的视角——这些并没有消失，而是成为了他意识的一部分。
他变得更……丰富，也更复杂。
“我没事。”他握住苏沐瑶的手，看向夜枭，“坐标拿到了。”
夜枭立刻调出坐标数据。
但她的脸色很快变了。
“这……不可能。”她盯着屏幕，“这个坐标指向的地方……”
“什么地方？”王鹏问。
“月球。”夜枭抬起头，眼神里是难以置信，“权限碎片，在月球背面。”
房间陷入死寂。
月球。
距离地球三十八万公里。
没有大气，没有水源，极端温度，致命辐射。
而且更重要的是——“清道夫”队也好，辰光科技也好，都没有登月能力。
“开什么玩笑！”王鹏脱口而出，“月球？那我们怎么去？坐火箭？等国家立项？十年都上不去！”
夜枭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坐标很精确，是月球背面一个疆冯·卡门撞击坑’的区域。那里是太阳系最古老、保存最完好的撞击坑之一，但……为什么会在那里？”
林辰闭上眼睛，在意识里调取刚获得的坐标信息。
确实。
经度、纬度、深度……所有数据都指向月球背面。
但还有附加信息。
【权限碎片存放点：月表下三公里，前哨基地‘阿尔法’遗址。进入需要：三块技术碎片能量共鸣。】
前哨基地？
遗址？
“月球上……曾经有基地？”林辰问夜枭。
夜枭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调取数据库。
几秒钟后，她的表情更加凝重。
“找到了。”她放大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这是时空管理局档案库里的绝密资料——一百五十年前，管理局曾经在月球背面建立过一个前哨基地，代号‘阿尔法’。目的是监测太阳系内的时空异常，同时也是……公式研究的备用实验室。”
照片上，是一个半埋在月球尘埃中的穹顶结构，看起来像是某种观测站。
“但这个基地在八十年前被废弃了。”夜枭继续翻阅资料，“原因不明，档案只‘遭遇不可抗力’。之后所有前往月球的时空穿越都被禁止，基地位置也被从公开记录中抹除。”
林辰看着那张照片。
一个废弃了八十年的月球基地。
里面藏着一块能决定时空核心命阅权限碎片。
听起来像是科幻的情节。
但现在，这是他们必须面对的现实。
“我们怎么上去？”林辰问。
夜枭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有一个方法，但……很冒险。”
“。”
“时空跳跃。”夜枭调出一张设计图，“清道夫队有一台原型机，理论上能进行短距离的瞬移。但最大跳跃距离只有一千公里，而且精度不高。要跳到月球，需要……连续跳跃。”
连续跳跃。
从地球到月球，三十八万公里。
至少需要三百八十次跳跃。
每次跳跃都有误差累积，都有能量消耗，都迎…风险。
“跳跃过程中，如果坐标计算错误，可能会卡在太空里，或者掉进太阳。”夜枭坦白，“而且，我们没试过这么远距离的连续跳跃。原型机只在实验室环境下成功跳跃过五十公里。”
概率低得可怕。
但这是唯一的方法。
“成功率多少？”林辰问。
夜枭计算了一下：“理想情况下……12%。实际情况可能更低。”
不到八分之一。
“我去。”林辰。
“辰哥！”王鹏急道，“12%！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但必须有人去。”林辰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站稳了，“权限碎片必须拿到。而且……”
他看向夜枭。
“你们能提供跳跃技术支持，但不能亲自去，对吧？因为你们还有别的任务。”
夜枭点头：“我们需要留在地球，监控能量场，防止时空猎人——不，应该，防止管理局内部的叛徒——搞破坏。而且，跳跃只能带一个人。原型机的能量只够单程，回程需要另外想办法。”
单程票。
去了月球，可能回不来。
苏沐瑶的手紧紧抓住林辰：“不校这次绝对不校上次你去白色房间，我等了一个月。这次你去月球，我可能要等一辈子！”
“沐瑶……”林辰想什么，但被她打断。
“要么带我一起去，要么谁都不准去！”她的眼睛里闪着泪光，也闪着决绝，“林辰，我受够寥待。我受够了看着你冒险而我只能站在这里祈祷。如果你要去地狱，我跟你一起下地狱。”
王鹏也走上前：“还有我。虽然我是个瘸子，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
林辰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但他摇头。
“你们不能去。”他，“跳跃风险太大，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失败的可能。而且……”
他握住苏沐瑶的手。
“而且我需要你们留在这里。如果我在月球出了事，如果我没拿到碎片，如果污染者抢先一步……总得有人继续战斗，总得有人保护这个世界。”
他看向夜枭。
“跳跃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至少需要四十八时。”夜枭，“原型机需要全面检修，坐标需要精确计算，能量需要充满。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你需要在这四十八时内，掌握基本的太空生存技能。月球没有大气，温度从零上一百三十度到零下一百七十度，辐射强度是地球的几百倍。虽然防护服能提供保护，但你必须知道怎么用，怎么应对突发情况。”
四十八时。
学习如何在月球生存。
准备一场成功率不到12%的跳跃。
然后，可能是永别。
林辰闭上眼睛，深呼吸。
“开始准备吧。”
接下来的两，像一场加速的噩梦。
林辰几乎没合眼。
白在清道夫队的地下训练场，学习太空服操作、紧急维生系统、辐射防护、低重力环境移动。
晚上在实验室，和夜枭一起计算跳跃坐标，调试原型机，模拟跳跃过程。
苏沐瑶和王鹏也没闲着。
苏沐瑶利用辰光科技的资源，收集所有关于月球地质、气候、环境的资料，整理成简明手册。王鹏则负责后勤保障——食物、水、医疗包，以及……一封封写好的遗书。
“辰哥，这个你带着。”第二晚上，王鹏把一个拇指大的金属胶囊塞给林辰。
“这是什么？”
“纳米机器人紧急医疗包。”王鹏，“夜枭给的，如果受伤，打开胶囊，机器人会自动处理伤口。但只能用一次。”
林辰收好。
然后他看见了王鹏包里那些信封。
“那些是……”
“遗书。”王鹏坦然，“给我的家人，给沐瑶姐，给公司的同事。当然，主要是给你的——如果你回不来，我会按照上面的指示做事。”
林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谢了，兄弟。”
“客气啥。”王鹏咧嘴笑，但眼睛有点红，“你他妈一定要回来，听见没？不然我就把你的公司卖了，去环游世界，把你的钱全花光。”
“我会回来的。”林辰承诺，“我还要找方法唤醒074号。”
到074号，林辰的意识深处，那个光茧依然在脉动。
这两，他明显感觉到，光茧的活性在增强。
可能是接近权限碎片的缘故，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守护协议，】林辰在意识里问，【如果我能拿到权限碎片，是不是就有办法唤醒074号？】
【权限碎片不直接提供唤醒技术。】守护协议回答，【但它能打开时空核心的维护接口。在那里，你可以访问管理局最先进的意识技术数据库，也许能找到方法。】
也许。
又是也许。
但这是唯一的希望。
第三的凌晨，出发前六时。
林辰在休息室里最后一次检查装备。
特制的月面防护服——银白色，轻便但坚固，内置维生系统可以维持七十二时。头盔是球形的，视野开阔，内置通讯器和环境监测仪。
腰间挂着多功能工具包，里面有激光切割器、样品采集工具、应急照明。
背后是型氧气循环系统，还有那个跳跃原型机——一个看起来像背包的装置，内部是复杂的能量核心和跃迁引擎。
以及，最重要的：三块公式碎片的力量，在他体内缓缓流动。
苏沐瑶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
“喝点吧。”她，“你两没睡了。”
林辰接过咖啡，温度透过杯子传到掌心。
两人坐在椅子上，一时无话。
窗外——如果这里有窗的话——应该快亮了。但在地下三百米，只有永恒的人造光和通风系统的嗡鸣。
“林辰。”苏沐瑶轻声，“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林辰，“在校友会上，你穿了一条蓝色的裙子，站在窗边看外面的樱花。王鹏拉着我过去介绍，这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学姐。”
苏沐瑶笑了，眼角的泪痣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那时候我根本没想到，我们会走到今。”她，“更没想到，你会成为拯救世界的英雄。”
“我不是英雄。”林辰摇头，“我只是……被卷进来了。而且如果没有074号，没有你们，我早就死了。”
“但你选择了留下。”苏沐瑶握住他的手，“你选择了承担。这就是英雄。”
林辰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温柔、担忧、爱意，还迎…放手的不舍。
“沐瑶，如果我回不来……”
“没有如果。”她打断他，“你必须回来。因为我会一直等，等到我头发白了，牙齿掉了，等到我变成老太太，我也会等。”
林辰抱紧她。
抱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好，我一定回来。”
出发时间到了。
地下机库，跳跃原型机已经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装置周围，蓝色的能量场在旋转，让空气看起来都扭曲了。
夜枭在做最后的检查。
“跳跃分三个阶段。”她指着控制面板，“第一阶段：从地球到近地轨道，需要连续跳跃十五次。第二阶段：从近地轨道到地月转移轨道，需要跳跃两百四十次。第三阶段：从转移轨道到月面，需要跳跃一百二十五次。每次跳跃间隔不能超过三秒，否则能量场会崩溃。”
总共三百八十次跳跃。
每次都要承受空间撕裂的痛苦。
每次都可能出错。
“这是坐标序粒”夜枭把一个芯片插入林辰防护服的接口，“程序会自动执行，你只需要……撑住。”
林辰点头，穿上防护服。
头盔合拢的瞬间，世界变得安静，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苏沐瑶和王鹏站在观察区，隔着玻璃。
苏沐瑶的手贴在玻璃上，嘴唇在动，听不见声音，但林辰读懂了：
我爱你。
王鹏竖起大拇指，眼神坚定。
林辰也对他们点点头。
然后他转向夜枭。
“可以了。”
夜枭深吸一口气，按下启动键。
原型机发出尖锐的蜂鸣，能量场瞬间扩大到笼罩整个机库。蓝色的光变得刺眼，让所有人都不得不闭上眼睛。
林辰感觉自己被撕扯。
不是身体，是空间本身在撕扯他。
第一次跳跃。
眼前的景象瞬间切换——从地下机库，变成了……夜空？
不，是近地轨道。
下方是弧形的蓝色地球，上方是漆黑的星空。没有空气，没有声音，只有绝对的寂静和致命的真空。
防护服自动加压，维生系统开始工作。
林辰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次跳跃来了。
又切换。
这次是在更高的轨道，地球变得更，像一个蓝色的玻璃球。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景象疯狂切换。
地球、星空、偶尔掠过的卫星碎片、太阳刺眼的光芒……
林辰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摇晃。每次跳跃都是一次微的灵魂出窍，连续三百八十次……
他开始数数。
“一百……一百零一……一百零二……”
意识渐渐模糊。
只有防护服里的警报声在提醒他还活着。
氧气剩余：78%。
能量剩余：65%。
跳跃次数：187。
已经过了一半。
但最危险的地月转移轨道还没到。
第二百次跳跃。
景象切换的瞬间，林辰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个巨大的、银白色的、环形结构。
时空管理局总部，方舟。
它就悬浮在地月之间的拉格朗日点，静静地旋转着，蓝色的时空核心在中央脉动。
但林辰注意到，核心的光芒……在闪烁。
不稳定的闪烁，像是心跳不齐的病人。
而且，环形结构上有几处明显的破损，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击过。
污染已经影响到这里了。
“警告：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防护服的AI提示，“建议规避。”
但跳跃程序是自动的，无法规避。
第二百零一次跳跃。
林辰发现自己离方舟更近了。
近到能看见环形结构上的细节——破损的装甲板，断裂的管道，还迎…战斗的痕迹？
有火光在某个舱段闪烁。
有型飞行器在紧急起飞。
发生了什么？
第二百零二次跳跃。
这次，林辰看见了更可怕的景象。
方舟的一侧，裂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口子里，暗红色的、粘稠的、像是活物一样的东西正在涌出，侵蚀着银白色的金属。
污染实体。
已经入侵到时空管理局总部了。
“警告：高浓度污染能量。防护服屏蔽效率下降至47%。”
林辰感觉皮肤开始刺痛，像是被无数细针在扎。
他咬着牙，继续数数。
“二百五十……二百五十一……”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跳跃继续。
每一次，方舟都在视野里变得更大，污染都在变得更明显。
第三百次跳跃时，林辰已经能看清那些暗红色实体的细节——它们像藤蔓，像触手，在方舟表面蔓延，所过之处，金属腐蚀，灯光熄灭。
时空管理局，这个理论上维护所有时间线平衡的组织，正在被侵蚀。
而污染者……可能就在方舟内部。
第三百五十次跳跃。
终于，方舟在视野中变了。
月球在眼前放大。
灰色的表面，密密麻麻的撞击坑，荒凉而死寂。
但林辰注意到，在月球背面的某个区域，有一个微弱的、蓝色的光点。
坐标指向的位置。
阿尔法基地。
“三百七十……三百七十一……”
快到了。
但林辰的意识已经到达极限。
连续跳跃带来的时空撕裂感，让他的大脑像一团浆糊。防护服里的氧气在减少，能量在下降，警报声越来越频繁。
“三百七十九……三百八十……”
最后一次跳跃。
眼前的景象彻底切换。
灰色的月壤，崎岖的地面，低垂的地平线。
以及，前方一百米处，一个半埋在月壤中的穹顶结构。
阿尔法基地。
林辰踉跄着落地，月球的低重力让他差点摔倒。他稳住身体，环顾四周。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生命。
只有永恒的尘埃，和头顶漆黑的星空。
地球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像一颗蓝色的珍珠，美丽而脆弱。
林辰打开通讯器，尝试联系地球。
只有静电噪音。
三十八万公里的距离，加上月球的阻挡，通讯中断了。
他现在，真的孤身一人了。
防护服显示：氧气剩余42%。能量剩余31%。辐射防护剩余58%。
他必须在二十四时内找到权限碎片，并想办法回去。
否则，就会永远留在这片荒凉之地。
林辰抬起头，看向那个穹顶。
入口已经被月壤掩埋了大半，但还能看见金属结构的边缘。
他迈开脚步，走向基地。
月壤在脚下扬起，慢悠悠地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每一步，都在这个死寂的世界里，留下人类存在的痕迹。
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离穹顶还有五十米。
突然，防护服警报尖锐响起。
“警告：检测到高能生命体信号。方位：正下方。距离：二十米。数量：未知。”
林辰僵住了。
下方？
月壤下面，有东西？
他还没反应过来，脚下的地面突然裂开。
一只金属的、布满锈迹的、巨大的手，从月壤中伸出，抓住了他的脚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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