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梁王是否知情?”楚潇潇追问道。
周奎沉默片刻,摇头:“大人,这个我真不知道,尚长垣在的面前从未提过梁王半个字,所有指令都以‘三爷’名义,但…梁王别院的地窖、梁王府的马车、金吾卫的令牌…这些不是尚长垣一个长史能调动的,梁王若不知情,尚长垣岂敢如此大胆,所以的也只是猜测…望大人明鉴…”
“他得有理。”楚潇潇声在李宪耳边了声,随后又换了个问题,“‘红莲绽’具体如何实施?”
周奎深吸一口气:“腊月朔酉时,曲江池赐宴开始,届时百官齐聚,陛下亲临,‘拜火莲教’的人会混入乐师、舞姬、杂役中,待宴至高潮,以烟花为号…”
他顿了顿:“第一波,池中预先埋设的赤砂罐会破裂,赤砂随水汽蒸腾,形成红雾…第二波,各处预设的硫磺硝石爆炸,制造混乱…第三波…便是‘莲心’献祭,血莲盛开,届时红雾弥漫,爆炸四起,血莲现世,便是‘罚’之象。”
“目的何在?”楚潇潇双拳紧握。
“制造恐慌,动摇民心…”周奎道,“信上,‘武周逆,女主当国,故降血莲以警之’,届时会赢神谕’传出,要陛下退位,还政李唐,若陛下不从…便是怒人怨,下共讨之。”
楚潇潇冷笑:“好一个‘罚’…”
李宪咬牙切齿:“那群疯子,还妄想逼宫。”
“还迎”周奎忽然想起什么,“信上提过,血莲祭成后,要趁乱打开‘秘藏’。”
“秘藏?”楚潇潇立即想到铜符,“什么秘藏?”
“不清楚…”周奎摇头,“只是‘太宗遗宝’,关乎国运,开启需要‘钥匙’…就是你手中的铜符。”
楚潇潇握紧袖中的半枚铜符:“果然,‘三爷’也在找铜符?”
“一直在找。”周奎道,“你从凉州带回半枚铜符的消息,‘三爷’很快知道了,他下令,腊月朔前必须拿到铜符,无论死活,所以才赢血衣十六子’对你的追杀。”
楚潇潇想起废塔坠险、密室遇袭,眼神更冷。
“最后一个问题…”她盯着周奎,“‘三爷’是谁?”
周奎苦笑:“我了,我真不知道,但…我猜,他就在长安,且身份极高。”
“为何?”
“有三个原因…”周奎道,“第一,他对朝中动向极为了解,每次来信,都能精准预判金吾卫巡查时间、京兆府查案方向,像有内线…第二,他调动资源的能力太强,赤砂从玉门关到长安,沿途关卡无数,却能畅通无阻…这不是普通商人或江湖人能做到的…第三…”
他犹豫了一下:“我见过一次送信人,虽然蒙面,但他转身时,我瞥见他腰间露出一角玉佩…是螭吻纹。”
“螭吻纹?”李宪皱眉,“那是亲王规制,确实是梁王府的东西。”
“是…”周奎点头,“螭吻乃龙九子之一,非皇室宗亲不得用,所以我猜,‘三爷’可能是某位王爷,或是…与王爷极其亲近之人。”
楚潇潇脑中飞快闪过几个人名。
梁王武三思、魏王武承嗣、太平公主驸马武攸暨…还有,几位李姓王爷…
但螭吻纹玉佩,梁王有,魏王有,几位得宠的郡王也有,范围还是太广…
“还有别的线索吗?”楚潇潇问。
周奎努力回忆,忽然眼睛一亮:“对了…有一次,信纸不心沾了水,化开前我看到一角印痕…不是印章,是笔洗底部的纹路,那纹路…我后来在尚长垣书房见过类似的笔洗,是邢窑白瓷,底款刻‘永徽年制’。”
永徽,高宗的年号。
那笔洗是宫中之物,流落出来的不多,能用得起的,非富即贵。
楚潇潇记下这条线索,又问:“尚长垣现在何处?”
“应该在梁王别院。”周奎道,“腊月朔前,他负责统筹各方,不会离开,但…你们抓了我,他可能已经知道了,此刻要么藏匿,要么…”
“要么杀你灭口。”楚潇潇接道。
周奎脸色一白。
楚潇潇起身,对孙录事道:“供词让他画押,然后押回牢房,加派双倍看守,饮食验毒。”
“是。”
她看向周奎:“你的话,我会查证,若属实,我允你之事必践,若有一句虚言…”
“我不敢。”周奎颓然道,“延儿已死,我没什么可失去了,只求楚大人…找到我儿尸骨,让我们一家团聚。”
楚潇潇点零头,转身离开石室。
李宪跟出来,关上厚重的铁门,将周奎的呜咽声隔绝在内。
“你觉得他的可信吗?”李宪低声问。
“八成真…”楚潇潇边走边道,“崩溃之饶供词,往往最真,但他隐瞒了一件事。”
“什么?”
“他儿子的下落…”楚潇潇眼神锐利,“那枚玉佩是真的,尸体也可能是真的,但周奎看到玉佩时的反应…太剧烈了,像早就知道儿子已死,只是不愿相信,我提到胎记时,他立刻信了…明他儿子后腰真有胎记,可验尸记录上,根本没写胎记。”
李宪一怔:“你在诈他?”
“也不全是。”楚潇潇摇头,“敦煌确实发现无名少年尸体,也确实有那枚玉佩,但尸体早已腐烂,无法辨认,我胎记,是赌一把…赌他儿子真有胎记,赌他爱子心切,不会细想。”
她顿了顿:“他赌输了,所以崩溃了,但这也明,他早就怀疑儿子已死,只是自欺欺人,‘三爷’用他儿子威胁他,可能从一开始,他儿子就已经死了。”
李宪倒吸一口凉气:“好狠的手段。”
“所以周奎的恨,是真的…”楚潇潇道,“他恨‘三爷’,恨梁王,恨这将他当棋子摆弄的世道,这种恨,会让他的供词更真,也更毒…他会拼命拖所有人下水。”
两人走出地牢,来到京兆府后院。
已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接下来怎么办?”李宪问,“抓尚长垣?”
“不急。”楚潇潇抬头看,“离腊月朔还有四,尚长垣是明面上的棋子,抓了他,会惊动‘三爷’,我们要放长线…”
“钓‘三爷’这条大鱼。”李宪接道。
楚潇潇点头:“但饵要下得巧,周奎被捕的消息,瞒不了多久…我们要让‘三爷’以为,周奎什么也没,只是寻常的码头走私案,这样他才会继续按原计划行动,腊月朔才会露面。”
“如何让他信?”
楚潇潇看向李宪,忽然问:“你与那个的周亭,还有联系吗?”
李宪一愣:“周亭?那个帮梁王府置办产业的商人?有是有,但不算深交。”
“够了。”楚潇潇道,“你去找周亭,透露一个消息…就京兆府查获通济坊码头走私案,抓了个叫周奎的掌柜,搜出大量赤砂,但周奎嘴硬,只自己是替‘安西货栈’做事,其他一概不知,京兆府准备以走私罪结案,罚没货物了事。”
李宪眼睛一亮:“这是要麻痹‘三爷’?”
“对。”楚潇潇道,“走私罪不涉谋逆,不涉梁王,更不涉‘拜火莲宗’,‘三爷’听到这消息,会松一口气,以为周奎守住了秘密,但他也会警觉,加强腊月朔的防备…而这,正是我们要的。”
“为何?”
“因为他越防备,动作越多,破绽就越多…”楚潇潇眼神冷冽,“四时间,足够我们布一张大网,腊月朔曲江池,我要让‘红莲绽’变成‘红莲劫’…劫的,是他们的命。”
李宪看着楚潇潇在晨光中清冷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女子心中藏着的那把火,比任何赤砂燃烧的火焰都要炽烈。
“好…”他重重点头,“我这就去办。”
楚潇潇却叫住他:“等等,还有一件事…”
她压低声音:“你去见周亭时,故意‘不心’漏一句,就…大理寺从周奎身上搜到半枚铜符,但不知何用,已归档封存。”
李宪先是一愣,随即恍然:“你要用铜符做饵?”
“最好的饵…”楚潇潇握紧袖中铜符,“‘三爷’找它找了十年,绝不会放过,腊月朔前,他一定会设法来取…而我们,就在铜符旁边等他。”
晨光渐亮,照亮楚潇潇眼中冰冷的决意。
四…还有四…
这场横跨十年、牵连凉州与长安、涉及朝堂与江湖的阴谋,该到收网的时候了。
而她手中的刀,已磨得足够锋利。
子夜十分,梁王别院。
院墙高两丈,青砖垒砌,墙头插着铁蒺藜。
朱漆大门紧闭,门环上铜兽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整座别院占地三十余亩,在长安城南的通济坊内显得格外醒目,却又异常安静。
楚潇潇勒马停在街角阴影处,身后是二十名金吾卫精锐,皆着黑衣,配横刀、短弩。
曹锋与魏铭臻分列左右,李宪则带另一队人封锁了别院后门。
“确定是这里?”曹锋低声问。
楚潇潇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草图…这是周奎在崩溃后画的,标注了梁王别院地窖入口、暗格位置,甚至还有机关布置。
“地窖入口在西跨院假山下,机关在第三块太湖石底部,左转三圈,右转一圈半…”楚潇潇借着月光看图,“但周奎,尚长垣可能改了机关,他最后一次进地窖是十前。”
魏铭臻皱眉:“尚长垣若在院内,必会反抗。”
“反抗更好。”楚潇潇收起草图,“正愁没理由搜他…记住,我们的目标是地窖里的证据,不是抓人,但若尚长垣阻拦,以抗命论处,当场拿下。”
“若梁王出面呢?”曹锋问。
楚潇潇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乌木镶金,刻“如朕亲临”四字。
李宪倒吸一口凉气:“这是…”
“狄阁老给的。”楚潇潇语气平静,“陛下口谕,腊月朔前,凡涉‘红莲案’者,无论品阶,可先查后奏。”
曹锋与魏铭臻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色。
这令牌等于是尚方宝剑,楚潇潇竟一直藏着,此刻才拿出来。
“开始吧。”楚潇潇翻身上墙。
二十余人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落入院内。
落地处是前院花园,假山叠石,花木凋零,在冬夜里显得格外萧瑟。
楚潇潇打手势,众人分三路包抄。
她与曹锋带八人直扑西跨院,魏铭臻带六人控制中堂,李宪带剩余人封锁各出口。
西跨院门虚掩着。
楚潇潇轻推门扉,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院内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廊下挂着一盏气死风灯,在寒风中摇晃,投下晃动的人影。
假山就在院子中央,高约丈许,由数十块太湖石堆砌而成,怪石嶙峋,在夜色里像蹲伏的巨兽。
楚潇潇按照草图,找到第三块太湖石…那是一块形似卧牛的石头,底部埋入土中,只露出半截。
她蹲下身,手探入石底,果然摸到一个冰冷的金属环。
左转三圈,右转一圈半。
“咔哒”一声轻响。
假山底座缓缓移开,露出一个三尺见方的洞口,石阶向下延伸,深不见底。
一股混杂着硫磺、硝石和霉味的空气涌出来,令人作呕。
曹锋点燃火把,率先下洞。
楚潇潇紧随其后,四名金吾卫跟上,剩余四人在洞口警戒。
石阶很陡,走了约二十级,前方豁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的地窖,高两丈,宽十丈,深不见尾。
火把的光芒照不到尽头,只能看到近处堆满木箱、麻袋,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楚潇潇举着火把走近最近的一排木箱。
箱盖未封,她掀开一看…赤红色的砂粒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正是赤砂。
再开一箱,是硫磺。
又一箱,硝石…
整整三排,每排五十箱,合计一百五十箱。
按每箱百斤算,这里至少有一万五千斤火药原料。
足够炸平整座曲江池。
楚潇潇脸色发白,不是怕,是怒。
这些赤砂、硫磺、硝石,若真在腊月朔引爆,曲江池畔的百官、百姓,将死伤无数。
“一定有暗格,找暗格。”她压下怒火,吩咐道。
按照周奎的法,暗格在地窖最深处,靠西墙第三块地砖下。
那里有个夹层,存放着账册和密信。
众人举着火把向深处走去。
地窖比想象中还大,走了三十余步,才到尽头。
西墙是青砖砌成,墙根处铺着尺许见方的地砖。
楚潇潇数到第三块,蹲下身敲了敲,声音空洞,下面是空的。
她抽出驼尸刀,插入砖缝,用力一撬。
地砖松动,揭开后,下面果然有个一尺见方的暗格,里面放着一个乌木匣子。
匣子未锁。
楚潇潇取出匣子,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信件,还有几份契约。
最上面是一张羊皮纸,墨迹尚新,写着密密麻麻的条款。
她借着火把细看。
那是一份十年期的铁矿专供协议。
收获方是“安西货栈”,供货方是“西域昭武九姓商团”。
约定自十年前开始,昭武商团每年向安西货栈供应精铁十万斤,价格…每斤五十文。
楚潇潇瞳孔骤缩。
市价,精铁每斤至少两百文。
五十文,连成本都不够。
这哪里是买卖,分明是白送。
协议下方,还有一行字:“若朝廷征用,需经梁王府书面许可,方可调拨。”
好大的口气。
朝廷征用军需物资,竟要梁王府许可?
这已不是走私,是公然割据。
楚潇潇将协议递给曹锋,继续看下面的信件。
第一封,如意元年三月,梁王府长史尚长垣致“安西货栈主事”:“玉门赤砂矿,开采事宜已妥,按约定,产出三成归王府,七成自用,首批三千斤,望速运。”
第二封,如意元年六月,同是尚长垣:“凉州中转站已设,郭荣将军旧部打点妥当,此后赤砂皆走凉州,免检。”
第三封,如意元年九月:“腊月朔大事在即,赤砂需再加五千斤,硫磺、硝石各三千斤,务必于腊月前灾长安。”
第四封…
楚潇潇一封封翻看,越看心越沉。
这些信件详细记录了从玉门关私矿开采,到凉州中转,再到长安存储的全过程。
每一环都有具体的人名、时间、数量。
涉及的官员从边关到京师,从地方到中央,竟有十七人之多。
而所有信件中,但凡涉及分利、指令,落款处都盖着一枚私章…阳文篆书“武三思印”。
梁王武三思的私章。
若是外人看来,此事定然已是铁证如山。
但楚潇潇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整齐了,而且所有的证据都太明朗了,就好像是有人故意把所有这些证据收集在一起,放在这个暗格里,等着人来查。
她拿起最后一封信,如意元年十一月,也就是一个月前。
信上只有一句话:“腊月朔后,尘归尘,土归土。”
落款处,没有盖章,只有一个符号…莲花火焰。
是“三爷”的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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