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潇潇盯着那个符号,忽然将信纸凑到火把前细看。
纸张是上好的宣纸,墨迹浓黑,但…莲花火焰符号的墨色,似乎比正文略淡一些。
而且符号的边缘,呈现出极其细微的晕染状。
像是先盖了印,后来才画的那些符号。
“潇潇,你看看这个。”曹锋递过来一份账册,翻开的那页记录着赤砂的出入库明细。
但楚潇潇注意到在最下面,有一行字被朱笔划掉,但墨迹透纸,隐约还能辨认:“腊月朔,子时,太液池。”
太液池在大明宫内。
楚潇潇心头一跳…如果四后“红莲绽”的目标不仅是曲江池,还有太液池…
“轰…”
就在这时,地面忽然传来爆炸声。
不是地窖里,是上面。
楚潇潇猛地抬头,灰尘从地窖顶簌簌落下。
“不好,出事了…”曹锋拔出腰间的佩刀,“赶快上去…”
众人急速返回洞口,刚爬出地窖,就听到前院传来激烈的打斗声,还有李宪的怒喝:“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当楚潇潇冲出西跨院的时候,只见前院已乱成一团。
十余名黑衣人与金吾卫混战,刀光剑影,鲜血飞溅。
李宪正与一个灰衣人缠斗,那灰衣人身手极好,一把长剑使得滴水不漏,竟将李宪逼得节节后退。
“是尚长垣…”曹锋一眼便认出了灰衣人。
他面白无须,此刻却满脸狰狞,眼中尽是疯狂。
见楚潇潇等人从西跨院冲出,他厉声喝道:“楚潇潇…你敢擅闯王府别院,该当何罪!”
楚潇潇亮出乌木令牌:“奉旨查案,抗命者斩!”
尚长垣看到令牌,脸色一变,但随即冷笑:“一块令牌就想定梁王的罪?楚潇潇,你太真了吧。”
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用力一拉引线。
“嗖…”
一道焰火冲而起,在夜空中炸开,化作一朵赤红的莲花图案。
“是焰火信号,他们在叫人…”一名亲卫看着那个方向呼喊着。
几乎同时,院墙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听声音至少有三四十人,正在朝着这边快速逼近。
“是梁王别院的私兵…”魏铭臻脸色难看,“楚大人,我们被包围了,怎么办?”
尚长垣看着楚潇潇脸上露出得意的笑:“楚潇潇,现在放下证据,我可以让你活着离开,否则…今夜就是你的死期。”
李宪一剑逼退对手,徒楚潇潇身边,低声道:“他们人太多,硬拼不利,不如先撤,回头调兵再来。”
楚潇潇摇头:“不能撤,证据在此,若撤了,他们会立即转移,到时候死无对证。”她看向曹锋,“曹叔叔,还能撑多久?”
曹锋估算了一下:“对方若来四十人,我们二十人,依托院内地形,最多撑半个时辰。”
“够了。”楚潇潇从怀中取出一个铜哨,吹出三长两短的急促哨音。
这是狄仁杰给她的紧急信号…哨音传出五里,在坊外提前埋伏着的皇帝派来的八十千牛卫便会赶来增援。
但千牛卫赶到,至少需要一刻钟。
这一刻钟,要靠他们自己撑过去。
院墙外已响起撞门声。
“砰砰砰”
沉重而有力,大门发出一阵阵剧烈的晃动。
尚长垣狂笑:“楚潇潇,你完了…今夜就是你的死期,等杀了你,拿到铜符,‘三爷’的大业就成了…”
他笑得猖狂,却没注意到,楚潇潇在听到“铜符”二字时,眼神骤然犀利。
“你知道铜符?”楚潇潇问。
“何止知道…”尚长垣得意道,“‘三爷’找它找了十年…本以为在你那个短命的爹手里,没想到在你这个丫头片子这儿,不过也好,省得我们费劲去找了…今夜杀了你,铜符自然到手。”
楚潇潇慢慢握紧刀柄:“我父亲…是你们杀的?”
“他?”尚长垣嗤笑了一声,“那个不识时务的蠢货,十年前,‘三爷’给过他机会,他竟敢拒绝,还暗中调查,没办法,只能让他‘死’在凉州,这样才能一绝后患,不过起来,他到死都没有找到那铜符在营田署中,反倒是我们楚大人,初入营田署就找到了那个坑洞,还真是有点本事…”
话音未落,楚潇潇动了。
她像一道影子,瞬间掠出三丈,手中的“驼尸刀”在月光下划出冰冷的弧线,直刺尚长垣咽喉。
尚长垣根本没反应过来,楚潇潇的招式实在是太快了,眨眼间,刀尖已到眼前。
他仓促举剑格挡,“铛”一声,剑身巨震,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他踉跄后退,眼中满是骇然…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女子的武功,竟如此之高,力度甚至要超过寻常男子。
然而,楚潇潇根本不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第二刀紧随而至。
刀光如练,招招致命,全是搏命的打法。
她眼中燃烧着狂热的火焰,那是十年积压的仇恨,此刻尽数爆发。
李宪想帮忙,却发现自己根本插不进手。
楚潇潇的刀法凌厉狠辣,每一刀都带着必杀的决心,竟将尚长垣完全压制。
但尚长垣也绝非庸手。
他毕竟是梁王府长史,见过大风大浪,最初的慌乱后,渐渐稳住阵脚。
他不再硬拼,改为游斗,利用院内的假山、花草树木作掩护,拖延时间。
随着“轰隆”的一声,大门终于被撞开了。
四十余名黑衣私兵涌入院内,个个手持横刀,杀气腾腾。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看到院中情形,狞笑道:“尚先生,属下来迟了。”
尚长垣精神一振:“杀,一个不留。”
私兵如潮水般涌向金吾卫。
人数悬殊,金吾卫虽属于精锐,但也渐渐露出失败的迹象。
不断有人受晒地,鲜血染红青石板。
楚潇潇见状,知道不能再拖。
她忽然变招,刀法从凌厉转为诡异,身法犹如鬼魅,绕到尚长垣侧后,一刀刺向他肋下。
尚长垣仓促闪避,还是慢了半分。
刀尖刺入肋下三寸,鲜血喷涌。
他惨叫一声,反手一剑扫向楚潇潇面门。
楚潇潇抽刀后退,却突然感到脑后生风…有人偷袭。
她不及回身,只能向前乒。
一柄钢刀擦着她后背划过,割裂官袍,在背上留下一道血痕。
是那个壮汉私兵头领。
“一起上…”尚长垣捂着伤口,厉声喝道。
两人一前一后夹攻楚潇潇。
她背上有伤,动作稍滞,顿时险象环生。
李宪想冲过来帮忙,却被三名私兵缠住,脱身不得。
曹锋和魏铭臻也陷入了各自苦战,无力支援。
眼看楚潇潇就要被逼入绝境。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还有甲胄碰撞的铿锵声。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彻夜空:“千牛卫奉旨办案,反抗者格杀勿论!”
狄仁杰从洛阳调来的八十千牛卫…到了。
他们如一道铁壁,从院门涌入,瞬间扭转战局。
私兵虽悍勇,但面对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千牛卫,也根本不是对手。
约莫一刻钟后,战斗结束。
四十余名私兵,死十七人,伤二十三人,全部被擒。
尚长垣被楚潇潇刀架脖颈,面如死灰。
那个壮汉头领被曹锋一刀斩断右臂,昏死过去。
院内尸横遍地,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千牛卫千牛备身萧苒苒大步走来,对楚潇潇抱拳:“楚大人,属下来迟,还请恕罪。”
楚潇潇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年岁不相上下,同为女子的千牛卫,摇了摇头,指着地上的乌木匣子:“萧将军,将这些证据严密保管,即刻送往麟台,交狄阁老亲收,记住,途中若有任何人敢拦截,杀无赦。”
“是!”
她又看向尚长垣,眼神冰冷:“押入京兆府大牢,与周奎分开关押,我要亲自审他。”
尚长垣被拖走时,忽然回头,盯着楚潇潇,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楚潇潇,你以为你赢了?‘三爷’…是不会放过你的。”
楚潇潇走到他面前,一字一顿:“我也不会放过他。”
千牛卫开始清理现场,救治伤员。
李宪走到楚潇潇身边,看着她背上的伤口,皱眉道:“你受伤了,得马上包扎…”
楚潇潇摆手:“李宪,只是皮肉伤,无妨。”
她转头看向曹锋,“曹将军,你带人彻查整座别院,所有房间、密室,一处都不许漏,尤其是尚长垣的住处,仔细搜。”
“是。”
她又对魏铭臻道:“魏将军,你带一队人,沿着地窖里的线索,去查太液池,如果‘红莲绽’真有大明宫内的布置,我们必须提前清除。”
魏铭臻郑重应下,带人匆匆离去。
楚潇潇这才走到院中石凳坐下,李宪拿来金疮药和绷带,要为她包扎。
“我自己来。”楚潇潇接过药,撕开背后破损的衣料。
伤口不深,但很长,从右肩胛一直划到左腰。
她咬着牙,将药粉撒上去,疼得冷汗直流。
李宪看不下去,一把夺过药粉瓶子:“别逞强。”
他动作笨拙,但很心,一圈圈缠好白布。
楚潇潇没再拒绝,只是沉默地看着院中忙碌的人群。
“你在想什么?”李宪问。
楚潇潇缓缓道:“我在想,尚长垣最后那句话。”
“‘三爷’不会放过你?”
“不。”楚潇潇摇头,“是他‘你以为你赢了’时的表情,那不是败者的不甘,而是…嘲笑,好像我们虽然抓了他,拿到了证据,却还是落入了某种圈套。”
李宪一愣:“什么意思?”
楚潇潇从怀中取出那封落款莲花火焰的信,指着符号:“你看这个符号的墨色,比正文淡,而且边缘有晕染,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她又拿出盖着梁王私章的信,“再看这些信,所有关键指令都盖着梁王的章,太整齐了,整齐得像有人故意为之。”
“你是…有人陷害梁王?”李宪惊道。
“很可能,按理,梁王那个位置,不应该这般冒险…”楚潇潇眼神深邃,“但如果‘三爷’是梁王身边的某个人,那他完全可以用梁王的私章发号施令,事成,他得利;事败,梁王顶罪。”
李宪倒吸一口凉气:“谁有这么大本事,能拿到梁王的私章,还能模仿他的笔迹?”
“梁王府长史尚长垣就可以。”楚潇潇道,“他掌管梁王府文书往来,私章由他保管,模仿笔迹也不难,但…尚长垣若是‘三爷’,今夜就不会这么容易被抓,他应该早就逃了。”
“那‘三爷’到底是谁?”
楚潇潇沉默。
她不知道。
十年布局,从凉州到长安,从军马案到血莲案,从她父亲之死到腊月朔阴谋…这个“三爷”,像一条藏在深水下的毒蛇,只露出只鳞片爪,却已搅得下大乱。
“萧将军!”楚潇潇忽然起身。
箫苒苒快步走来:“楚大人有何吩咐?”
“你亲自带一队千牛卫,去梁王别院。”楚潇潇道,“不必进门,就在府外守着,严密监视出入人员,若有异常,立即报我。”
箫苒苒犹豫片刻:“这…没有圣旨,监视亲王府邸,恐怕…”
“陛下给了我先查后奏之权。”楚潇潇亮出乌木令牌,“一切后果,我承担。”
“是!”箫苒苒领命而去。
李宪低声道:“你是怀疑,‘三爷’就在梁王府内?”
“若不在梁王府,也在梁王身边。”楚潇潇看着东方渐亮的色,“而且,如果你是他,在知道别院出事了,接下来…会怎么做?是继续执行腊月朔计划,还是改变计划?是狗急跳墙,还是暂时潜伏?”
楚潇潇不知道。
但她知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离腊月朔,还有三。
三内,她必须揪出“三爷”,粉碎“红莲绽”,否则…曲江池将成血海,太液池将化炼狱。
而她父亲楚雄,还有凉州、长安无数枉死的冤魂,将永无昭雪之日。
“潇潇…”曹锋匆匆走来,手中拿着一个锦盒,“你看这个,在尚长垣卧室的暗格里找到的。”
楚潇潇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枚私章…阳文篆书“武三思印”。
正是那些信件上盖的章。
但章侧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像是摔过。
楚潇潇拿起章,对着火光细看。
忽然,她眼神一凝…这不是梁王真正的私章。
是仿造的。
楚潇潇握着这枚假章,缓缓抬头,看向梁王府的方向。
“三爷”…果然不是梁王。
但他能在梁王身边潜藏这么多年,能调动如此庞大的资源,能布下这样惊动地的局…
他到底是谁?
亮了。
晨曦照进满目疮痍的别院,照在楚潇潇苍白的脸上。
她握紧假章,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管你是谁,我一定会把你揪出来,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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