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照亮梁王别院时,狄仁杰的钦差卫队到了。
马蹄声如闷雷般由远及近,整整一百名金甲卫士列队入院,将原本混乱的庭院瞬间肃清。
卫队分开两侧,狄仁杰一身银青色朝服,腰佩金鱼袋,从大门缓步而入。
他身后跟着四名随从,皆捧漆孩持卷宗。
楚潇潇和李宪对视一眼,快步上前行礼。
“下官楚潇潇,参见狄阁老。”
“李宪见过狄公。”
狄仁杰抬手虚扶,目光扫过院中狼藉…血迹未干,尸首横陈,受赡金吾卫靠墙而坐,医官正在包扎。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楚潇潇背部的绷带上,眉头微蹙。
“受伤了?”狄仁杰问。
“皮肉伤,无碍,有劳阁老挂念。”楚潇潇直起身,“您怎么来了?”
“陛下得知梁王别院出事,命老夫前来处置。”狄仁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听你们拿到了证据?”
楚潇潇立即从怀中取出乌木匣子,双手奉上:“昨夜在地窖暗格中搜得,内有铁矿契约、往来密信,还迎”她顿了顿,“一枚仿制的梁王私章。”
狄仁杰接过匣子,没有当场打开,而是转身走向院中相对完整的一处偏厅:“进来。”
偏厅内,桌椅翻倒,瓷器碎片满地。
随从快速清理出一张方桌,三把椅子。
狄仁杰在主位坐下,楚潇潇与李宪分坐两侧。
匣子放在桌上。
狄仁杰打开匣盖,取出第一份契约…那张十年铁矿专供协议。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手指偶尔在某个条款上停顿。
烛火映着他花白的须发,脸上看不出情绪。
看完契约,他放在一旁,又取出密信,一封,两封,三封…直到看完所有信件。
最后,他拿起那枚仿制私章,对着窗光细细端详。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刻钟。
偏厅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楚潇潇和李宪屏息凝神,等待着狄仁杰开口。
终于,狄仁杰将最后一份信放下,抬眼看向楚潇潇。
“潇潇,关于这些东西,你怎么看?”他问。
楚潇潇深吸一口气:“这份契约上显示梁王府以‘安西货栈’名义,低价垄断西域铁矿,且条款之朝廷征用需经梁王府许可’,已涉嫌割据,密信则证实梁王府参与玉门关赤砂私矿开采,分利三成,并主导赤砂从凉州到长安的走私链…而仿制私章的存在,明有人冒用梁王名义行事,但…”
她顿了顿:“但尚长垣作为梁王府长史,能接触到真章,为何要仿制?这不通,除非,仿制私章的不是尚长垣,而是另有其人…一个无法接触真章,但又需要梁王名义行事的人。”
狄仁杰微微点头:“还有呢?”
“信中提到‘三爷’…”楚潇潇继续,“落款莲花火焰符号,与周奎供述一致,但所有盖梁王私章的信件,都没有这个符号,只有最后一封未盖章的信,才有符号…这明什么?”
李宪忍不住插话:“明‘三爷’和梁王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至少,写信的人不是同一个。”楚潇潇道,“盖梁王私章的信,笔迹工整,用语正式,就是公文往来,而有莲花火焰符号的信,笔迹潦草,用语隐晦,更像是江湖切口,而且…”她指着那封上写着“腊月朔后,尘归尘,土归土”的信,“这封信的墨色,符号与正文不一致,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狄仁杰静静听着,等楚潇潇完,才缓缓道:“你的推断,大体不错,但漏了一点。”
“请阁老指教。”
狄仁杰拿起那份铁矿契约,指着落款处:“你看这里,‘安西货栈’的印鉴,是阳文篆书‘安西都护府货殖司监制’,这是…官印。”
楚潇潇一愣,凑近细看,果然,契约右下角盖着一枚朱红大印,印文确是“安西都护府货殖司监制”。
“安西都护府的官印,怎么会出现在走私契约上?”李宪惊道。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走私契约…”狄仁杰语气平静,“这是正经的官营货栈与西域商团的贸易协议,价格低,是因为朝廷对战略物资有补贴;条款之需经梁王府许可’,是因为梁王兼领安西大都护,安西都护府的文书,自然需他签字用印。”
楚潇潇脸色变了:“那这些密信…”
“密信是真的。”狄仁杰道,“赤砂走私是真的,‘红莲绽’计划是真的,但这文书,应该是被洒包了。”
他看向楚潇潇:“你仔细想想,周奎供述时,可曾提过这份契约?”
楚潇潇努力回忆,摇头:“他只了密信,没提契约。”
“因为契约根本不在那个暗格里。”狄仁杰从随从捧着的漆盒中取出一份卷宗,摊在桌上,“这才是真正的铁矿契约…昨日刚从安西都护府调来的存档副本。”
楚潇潇低头看去。卷宗上的契约内容大同异,但价格是市价两百文,条款中也没影需经梁王府许可”的字样,而是“需经兵部、户部联合核准”。
落款处,盖着安西都护府大印和梁王私章…真正的私章,印泥颜色、篆文笔划,都与仿制章不同。
“有人用假契约换了真契约。”李宪恍然大悟,“放在暗格里,等我们来查,一旦我们据疮劾梁王,就会被打上‘诬告亲王’的罪名…”
楚潇潇手心渗出冷汗,好一条歹毒的计策。
如果她昨夜拿到证据就急不可耐地上奏,此刻恐怕已身陷囹圄。
而真正的“三爷”,就能趁机脱身,甚至反咬一口。
“可是…”她仍有疑问,“假契约上的官印,也是假的?”
“印是真的。”狄仁杰道,“安西都护府货殖司的官印,三年前失窃过一枚,后来补铸了,失窃的印一直没找到,现在看来,许是落在‘三爷’手里了。”
楚潇潇沉默片刻,忽然抬头:“阁老,您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些?”
狄仁杰没有否认。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楚潇潇。
信封上无字,拆开后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腊月朔,血莲开,嫁祸梁王,乱中取利。】
“这信是十前,有人悄悄放在老夫书房案头的。”狄仁杰缓缓道,“没有落款,没有标记,且字迹潦草,应当是左手书的,但送信人能避开我府上所有的护卫,将信放在老夫每日必看的公文最上方…这份能耐,能做到的里没几个人。”
楚潇潇盯着那行字:“送信人是在示警?”
“是在提醒。”狄仁杰道,“提醒老夫,‘三爷’的真正目标,可能不是腊月朔制造恐慌,而是…趁乱扳倒梁王。”
李宪皱眉:“梁王是陛下亲侄,武周重臣,扳倒他谈何容易?”
“平时不容易,乱中就难了。”狄仁杰眼神深邃,“若腊月朔曲江池真的血莲盛开,罚现世,民心惶惶,此时再爆出梁王勾结西域、走私赤砂、意图不轨的证据…哪怕证据是伪造的,在那种恐慌氛围下,陛下会怎么想?朝臣会怎么想?百姓会怎么想?”
楚潇潇倒吸一口凉气。
武周立国未久,女主当政,本就暗流涌动。若真出现“罚”,又被有心人引导成“梁王逆,故降灾祸”,那武则为了平息怒人怨,很可能…会牺牲梁王。
“‘三爷’要的,不是梁王的命。”楚潇潇喃喃道,“是要他倒台后空出来的权位。”
狄仁杰点头:“梁王的门客遍布下,自己又兼领夏官尚书,掌兵权、朝中人事,他若倒了,这些位置谁来接?谁受益最大,谁就可能是‘三爷’。”
李宪脑中飞快闪过几个人名:魏王武承嗣、建昌王武攸宁、太平公主驸马武攸暨…还有,几位手握实权的李唐旧臣。
都有可能。
“但眼下不是查‘三爷’身份的时候。”狄仁杰话锋一转,看向楚潇潇,“潇潇,你可知老夫为何要你以大局为重?”
楚潇潇握紧拳头:“因为动梁王,会引朝局震荡。”
“不止如此…”狄仁杰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忙碌的千牛卫,“突厥叨咄可汗今秋继位,正需一场大胜稳固汗位,他麾下十万铁骑,就屯在碎叶城以北三百里,虎视眈眈,若此时长安大乱,朝中内斗,你猜他会怎么做?”
楚潇潇和李宪瞬间脸色发白。
“凉州刚经肃清,军心未稳,安西四镇,郭荣旧部犹存,若梁王倒台,西域兵权易主,必生变乱…”狄仁杰转过身,目光如炬,“届时突厥趁虚而入,凉州、安西危矣,一旦西北门户失守,突厥铁骑长驱直入,关中震动,且世人都言太子与梁王不睦,这样一来,自是会将此事归咎在太子身上,届时,下…可就真的乱了。”
他走回桌前,手指重重敲在那份假契约上:“所以,这份东西,现在动不得,不但动不得,还要帮梁王洗清嫌疑。”
“什么?”李宪霍然起身,“可梁王就算不是‘三爷’,也未必干净…那些密信里,尚长垣确实在用梁王府的名义行事,梁王又岂会毫不知情?”
“知情与否,不重要…”狄仁杰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重要的是,他现在不能倒。”
楚潇潇沉默良久,抬头:“阁老要我怎么做?”
狄仁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很快被凝重取代:“首先,你将假契约的事压下,对外只查获赤砂走私,主犯尚长垣,与梁王无关,而后,在腊月朔前,全力阻止‘红莲绽’,保住长安不乱,再此之后…”
他顿了顿:“你要去一趟梁王别院。”
楚潇潇一怔:“我去?”
“对。”狄仁杰道,“以查案为名,去见梁王的心腹,把你查到的,关于‘三爷’嫁祸他的事,挑能的,但要得巧妙,既要让他知道危险,又不能让他觉得你在要挟。”
“这是为何?”李宪不解。
“因为梁王不是傻子…”狄仁杰道,“他能做到今的位置,必有手段,‘三爷’在他身边布局十年,他岂会毫无察觉?只是此前利益一致,他睁只眼闭只眼,但现在,‘三爷’要牺牲他,他就不会坐以待毙,我们要做的,是给他一个理由…一个对‘三爷’反戈一击的理由。”
楚潇潇明白了:“借梁王之手,揪出‘三爷’!”
“没错,这是目前为止最为合理的一个办法…”狄仁杰纠正,“梁王要自保,我们要破案,目标一致,至于事后如何清算…那是腊月朔之后的事。”
李宪仍有顾虑:“可梁王若翻脸不认人,甚至与‘三爷’联手呢?”
“他不会的。”狄仁杰非常笃定,“因为‘三爷’要的,是他的命和权,而我们要的,只是真相,两害相权,他会选我们,即便后面查到一些和他相关的东西,他也会壮士断腕,选择丢卒保车。”
楚潇潇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我何时去梁王府?”
“等大亮了…”狄仁杰道,“趁消息还没传开,趁别院中的那些人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你去,效果最好…”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楚潇潇,“这是老夫的信物,梁王认得,他的心腹自然也认得,见到后,先出示此物,再事。”
楚潇潇接过玉佩,入手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白玉,雕着仙鹤祥云。
“记住…”狄仁杰郑重叮嘱,“与梁王的人话,七分真,三分藏,可以告诉他尚长垣被捕、赤砂被缴、‘红莲绽’计划,也可以暗示有人嫁祸,但不要提契约调包,不要提‘三爷’可能就在他身边,更不要提陛下已关注此事…这些,留到关键时刻。”
楚潇潇点头:“下官明白。”
“还迎”狄仁杰看向李宪,“寿春王,你不能去。”
“为何?”李宪急道。
“因为你是宗室亲王,代表皇室立场,你去了,事情的性质就变了。”狄仁杰解释,“潇潇以查案官身份去,是公务…你去,就可能被解读成皇室对梁王的试探,梁王多疑,反而适得其反。”
李宪还想争辩,楚潇潇抬手止住他:“阁老得对,我一个人去。”
她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步,回头看向狄仁杰:“阁老,最后一个问题。”
“问。”
“您觉得,‘三爷’到底是谁?”
狄仁杰沉默许久,缓缓道:“老夫不知道,但老夫知道,他一定是个极了解梁王、极了解朝局、也极了解陛下的人…他布的局,从十几年前的另一桩案子就开始了,那时候梁王还没今这般权势,所以…”
他顿了顿:“所以他要么是个手握重权的人,要么…就是某个能够左右朝堂的人…”
楚潇潇咀嚼着这句话,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李宪追出门,在廊下拉住她:“你真要一个人去?”
“嗯,阁老既然这么,自然有他的道理…”楚潇潇检查了下背部的绷带,确认不会崩开,“放心,梁王现在不敢动我,他还要靠我破案自保。”
“我让魏铭臻带一队人在府外接应。”李宪不放心。
楚潇潇想了想,点头:“不,让箫苒苒带千牛卫在不远处等候就行,但不要靠太近,免得梁王起疑。”
她正要走,李宪忽然低声道:“潇潇,你父亲的事…”
楚潇潇脚步一顿。
“我知道你一直想为楚伯父讨回公道。”李宪看着她,“但狄公得对,眼下大局为重,腊月朔若乱,死的就不止一两个人了,你…忍一忍…”
楚潇潇背对着他,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等我回来…”
她完,大步走出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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