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宪看着楚潇潇消失在街角的背影,久久未动…直到曹锋走过来,低声道:“王爷,狄阁老请您进去。”
偏厅里,狄仁杰正在吩咐随从:“将这些证据全部封存,编号造册,一份送大理寺,一份送麟台,记住,要当着众饶面送,动静越大越好。”
随从领命而去。
李宪走进来,狄仁杰示意他坐下。
“狄公…”李宪忍不住问,“您让潇潇去梁王别院,当真只是为了合作?还是…”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寿春王,你比老夫想的要敏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楚潇潇离去的方向,缓缓道:“合作是真,毕竟梁王他也不希望自己在皇帝面前声名狼藉,同时我们还能进行一次简单的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梁王,到底对这两件案子知道多少…”狄仁杰道,“从半年前潇潇调查洛阳骸骨一案就已经将凉州与边关的安宁牵扯进来,‘血衣堂’也好,‘拜火莲教’也罢,若他果真对此一无所知,听到‘三爷’的嫁祸,一定会震惊、愤怒,更会全力配合,以尽早摆脱潇潇对他的怀疑,可若他…早就知道呢?”
李宪心头一跳:“您怀疑梁王与‘三爷’本就认识?”
“啊,当然,也是狄某的猜测,两人应该是认识的。”狄仁杰道,“十年布局,梁王身边那么多人被渗透,他若毫不知情,那就不是梁王了,老夫怀疑的是,他到底是被蒙蔽利用,还是…从一开始就是共谋。”
“那潇潇此去,岂不是危险?”李宪闻言顿时有些紧张。
“危险自然是有,但不大…”狄仁杰转身,“因为无论梁王是哪种情况,他现在都需要潇潇,需要她尽快破案,揪出那个幕后的‘三爷’,所以,他会保她…尤其是在别院这种私人宅院中,即便他对此一无所知,也会叫手下人不要贸然出手,否则威震怒,他招架不住的。”
李宪这才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眉:“可腊月朔后呢?”
狄仁杰没有回答。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假契约,看了许久,忽然道:“寿春王,你可知陛下为何让老夫来处理此事?”
李宪摇了摇头。
“因为陛下也难。”狄仁杰的声音压得很低,“梁王是她亲侄,武周重臣,若真有问题,她自知对不起朝中大臣;若没问题被人陷害,她亦会震怒,但无论哪种,眼下都不能深究…因为突厥在侧,朝局不稳,陛下要的,是腊月朔平安度过,是长安不乱,是西北安稳。”
他放下契约,看向李宪:“所以老夫才要让潇潇去,她身上有股子楚雄当年的冲劲,敢查敢闯,能打破僵局,但是她身上也有难逃的软肋…”
“是什么?”李宪有些纳闷。
“她父亲的仇…一直是她心中的最深的刺,所以一旦当案件涉及她父亲的时候,她的心绪会有波动,所以,老夫现在要她学会一件事…”
“什么事?”
“权衡利弊…”狄仁杰一字一顿道,“在私仇与大局之间权衡,在真相与稳定之间权衡,在快意恩仇与步步为营之间权衡,这是为官之道,也是…求生之道。”
李宪沉默良久,低声道:“可这对她,是不是有点太残忍了。”
“是啊,残忍…”狄仁杰轻叹,“但这就是朝堂,这就是政治,有时候,明知凶手在前,却不能抓,明知真相在即,却不能揭…要等,要忍,要等到合适的时机,忍到万全的准备。”
他走到李宪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寿春王,你将来是要辅佐太子、执掌宗室的人,这些,你也要学。”
李宪抬头:“狄公,您是不是…已经有破局之策了?”
狄仁杰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幅长安城图前,手指点在曲江池的位置。
“腊月朔,曲江池赐宴,百官齐聚,陛下可能亲临。”他缓缓道,“‘红莲绽’计划在此,血莲祭坛在此,‘三爷’若想亲眼看着梁王倒台,亲自接手权力,他也一定会在此。”
李宪眼睛一亮:“您是…”
“将计就计。”狄仁杰眼中闪过锐光,“他们不是要演一场‘罚’大戏吗?好,我们就陪他们演,但戏怎么唱,结局怎么写…得由我们来定。”
他转过身,对门外道:“李浪…”
钦差卫队的中郎将李浪大步进来:“阁老有何吩咐?”
“你带人,以搜查漏网之鱼为名,将梁王别院再彻查一遍…”狄仁杰道,“但记住,重点是找一样东西…地图。”
“地图?”
“对,曲江池及周边地下暗道、水渠、建筑结构的详图。”狄仁杰道,“‘红莲绽’要埋赤砂罐、设爆炸点、布祭坛,没有详细地图不可能完成,尚长垣一定准备了,可能不止一份,把它找出来…”
“是!”李浪领命而去。
狄仁杰又看向曹锋:“曹将军,金吾卫从现在起,全部换防,所有参与过通济坊码头巡查和梁王别院监视的人,一律调离原岗,集中待命。”
曹锋一怔:“阁老是怀疑…金吾卫有内鬼?”
“不用怀疑,一定有他们的眼线…”狄仁杰淡淡道,“‘三爷’能提前知道我们的行动,能拿到金吾卫的巡查表,能调动梁王府的私兵…这些,足以明一切,而且,日前潇潇传回的消息中也提到了,所以,必须这样做…既是为了清剿内鬼,也是为了麻痹对手,让他们以为,我们只是在常规调整。”
“是,卑职明白,请阁老放心…”曹锋也匆匆离去。
偏厅里又只剩狄仁杰和李宪两人。
李宪看着狄仁杰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忽然觉得,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臣,心中藏着的棋局,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深远。
“狄公…”他忍不住问,“您是不是…早就开始布局了?”
狄仁杰并没有否认。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封信,递给李宪,信纸陈旧,边缘已泛黄,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
【凉州军马案已有数年,非突厥所为,乃内贼通外,贼首在朝,位高权重,图谋甚大,臣查之,险遭灭口,若臣死,望后来者继之,勿使贼子祸国…楚雄绝笔。】
李宪手一颤:“这…这是…”
“楚潇潇父亲临死前,托人带给老夫的。”狄仁杰声音低沉,“十年前,楚雄就查到了线索,但来不及深究,就死在了碎叶城一役之后,而这封信,他写得仓促,很多事没清,但有一句很重要…‘贼首在朝,位高权重’。”
他看向李宪:“十年前,朝中位高权重者,不过十余人,梁王就是其中之一,但…你也知道,远远不止他一人。”
李宪顿时明白了。
狄仁杰这十年,一直在查。
不仅在查楚雄之死和凉州军马案的内情,而且还对于朝中每一个可能的人都进行了一番私下调查,但他不能打草惊蛇,只能暗中布局,步步为营。
直到“红莲绽”计划浮出水面,直到楚潇潇这个变数出现。
“所以您才在洛阳案中让我接近潇潇,帮她查案?”李宪忽然问。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笑了:“你终于想到了。”
李宪苦笑:“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心血来潮,才缠着潇潇查案,原来…”
“也不全是…”狄仁杰摇头笑了笑,“你的性子,老夫清楚,爱凑热闹,好奇心重,但心地不坏,让你去帮楚潇潇,确实合适,而且,不定还会有其他的发现,不过,现在老夫倒是发现,你对她…似乎不止是帮忙查案这么简单了吧。”
李宪脸一红,别过头:“狄公笑了。”
狄仁杰没有深究,只是淡淡道:“感情的事,老夫不便多言,但有一句忠告…楚潇潇要走的路,很险,你若真想陪她走,就要有赴险的觉悟。”
李宪正色道:“我樱”
“如此便好…”狄仁杰点点头,“那从现在起,你全力协助楚潇潇,腊月朔前,务必将‘红莲绽’的所有布置,一一挖出,人手不够,就来找老夫,若是权限不够,老夫给你令牌,但需要记住一点…”
他盯着李宪的眼睛:“无论查到哪里,无论涉及谁,腊月朔前,都不能抓人,只能监控,只能防备,只能…等…”
“等到腊月朔?”
“等到腊月朔,他们全部现身…”狄仁杰眼中寒光一闪,“然后,一网打尽。”
李宪重重点头。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随从匆匆进来,禀报道:“阁老,楚司直已到梁王府,梁王亲自出门相迎,现二人正在书房密谈。”
狄仁杰微微颔首:“知道了,继续监视,但有异动,立即来报。”
“是。”随从退下。
狄仁杰走到窗边,望向梁王府的方向,许久,低声自语:“武三思啊武三思,这次,你是棋子,还是棋手…?”
狄仁杰离开梁王别院时,已大亮。
长安城表面上平静如常,但暗地里,却已暗流汹涌。
而楚潇潇,正站在风暴的中心,她面前,是权倾朝野的梁王武三思,身后,是十年未雪的杀父之仇。
而她心中,正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战争…在私仇与大局之间,在真相与稳定之间,在楚潇潇与楚司直之间不断徘徊。
楚潇潇站在院中,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手中紧握着那枚铜符。
符身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莲花纹路仿佛有生命般,在她掌心微微发烫。
李宪走过来,低声问:“狄公了什么?”
楚潇潇将铜符递给他:“让我细查这上面的地图。”
两人回到偏厅,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楚潇潇将铜符放在桌上,又取出从周奎那里得到的密册,翻开最后一页…那邪腊月朔,曲江池,血莲开,新启”下面,确实有淡淡的压痕。
但压痕太浅,即便对着光,也只能勉强看出是些弯曲线条,像地图,又像某种符文。
“这能看出什么?”李宪皱眉。
楚潇潇没话,起身从随身的验尸工具箱里取出一只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些白色粉末在铜符上。
然后点燃一根蜡烛,将铜符置于烛火上轻轻烘烤。
“你这是做什么?”李宪不解。
“这是骨粉混合明矾,遇热会吸附在凹陷处显形。”楚潇潇专注地盯着铜符,“师父教的法子,验尸时用来显伤痕,验物也能用。”
铜符在火上慢慢升温。
果然,那些白色粉末开始沿着符面的纹路聚集,原本模糊的地图渐渐清晰起来。
不是一幅图,是三幅…
准确,是同一幅图上的三个标记点,由细细的线条连接,线条不是直线,而是蜿蜒曲折,像…是水道。
李宪凑近细看:“这是…曲江池?”
第一个标记点,确实在曲江池畔,旁边有个字“芙蓉”…第二个点在大明宫内,标注“太液”…第三个点在城东南,写着“隐鳞”。
三个点之间,那些蜿蜒的线条将他们连成三角。
线条旁还有极的注解,楚潇潇用放大镜才看清:“暗渠通”、“水脉连”、“气相通”。
“暗渠…”楚潇潇喃喃道。
她猛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昨夜在梁王别院地窖找到的那封信…落款莲花火焰、写着“腊月朔后,尘归尘,土归土”的那封。
信纸背面,似乎也有淡淡的水渍纹路。
当时她没在意,现在想来…
楚潇潇将信纸也放到烛火上烘烤,同样撒上白色粉末。
粉末吸附后,信纸背面显出一幅简图…正是铜符上三个标记点的放大版,但多了许多细节。
芙蓉亭下,标注“赤砂罐三百,埋深五尺,蜡封,子时裂”。
太液池旁,写着“引水口三处,已通,朔日午时开”。
隐鳞谷处,则是“祭坛核心,血莲绽处,需‘莲心’十四,朔日子时祭”。
最下方还有一行字:“三处暗渠相连,水通气通,赤砂雾可顺水弥散,覆盖三地。朔日若成,长安皆见血莲罚。”
楚潇潇手一颤,信纸差点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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