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
曲江池芙蓉亭在夜色中静默如常,亭檐残雪映着微弱月光,池面结了薄冰,泛着青白寒光。
地窖入口藏在亭基东侧第三块石板下,石板边缘有新鲜刮痕…三日前楚潇潇命人撬开时留下的。
李宪蹲在亭柱后,手按剑柄,呼吸凝在喉间。
魏铭臻伏在十步外的假山石后,黑衣与夜色融为一处,只有眼眸偶尔转动,锐利如鹰。
楚潇潇坐在亭内的石凳上,面前摊着一卷长安水道图,指尖虚点着七处暗渠交汇点。
炭笔勾画处,墨迹已干,但她的目光仍一遍遍巡梭,仿佛要将每一条线刻进脑郑
“潇潇…”李宪压低声音,“你…他们真会来?”
“会。”楚潇潇不抬眼,“赤砂罐还差最后一批,腊月朔午时三刻,三处同时引爆…这是‘三爷’的原计划,所幸的是终南山处的火药被箫苒苒换了引信,紫宸殿圣坛有刘呈静‘修缮’挡光,只剩曲江池这一处,他们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可我们已清了暗渠,赤砂扩散不出去。”魏铭臻从假山后传来声音。
“他们不知道…”楚潇潇终于抬眼,眸中映着亭内孤灯,“曹锋将军清渠时做得隐秘,表面留了旧痕,他们只会以为一切照旧。”
李宪蹙眉:“但若来的是死士,见势不对就自毁…”
“所以一定要活捉。”楚潇潇合上图纸,“尤其为首者,‘三爷’谨慎,这种最后一环的布置,必会派心腹亲临,我们要从他嘴里,撬出腊月朔的完整计划…包括‘三爷’的后手。”
后手二字,她得极重。
李宪与魏铭臻皆沉默。
这三,他们查得太顺…清暗渠,换火药,安排修缮,每一步都似在对方预料之郑
楚潇潇在一旁道,“这不是他们聪明,而是“三爷”故意放出的破绽。”
真正的杀招,藏在破绽之后。
“来了…”魏铭臻忽然低喝。
楚潇潇迅速吹熄亭内灯烛,三人隐入黑暗。
池畔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踩碎薄冰,咯吱微响。
约莫十余人,黑衣黑袍,面覆黑巾,抬着四口木箱,箱身沉坠,落地时闷响。
为首者身形瘦高,步履无声,停在亭前三丈处,抬手示意。
众人放下木箱,两人上前撬开亭基石板,露出地窖入口。
瘦高黑衣人率先下窖,余人抬箱紧随。
待最后一人没入黑暗,楚潇潇才轻叩亭柱三下,“动手…”
魏铭臻如鬼魅掠出,无声落地,封住地窖入口。
李宪与楚潇潇分左右绕至亭后…那里有另一处通风口,三日前楚潇潇命人暗中扩宽,仅容一人侧身过。
“我先下。”李宪拦在楚潇潇身前。
楚潇潇摇头:“下面我熟,你守着出口,防止他们炸窖。”
话音未落,她已侧身滑入通风口。
李宪咬牙,握剑守在洞口,耳贴石壁,凝神细听。
地窖内的火光忽亮,瘦高黑衣茹燃壁灯,昏黄光晕照亮窖室。
三丈见方的地方,四壁土夯,地面铺青砖,中央有圆形石台,台上刻着莲花纹,纹路里残留暗红色砂粒。
这里原是前朝祭祀水神的秘坛,荒废多年,被“三爷”改作赤砂存储点。
“快…”瘦高黑衣人声音嘶哑,似刻意压低,“卯时前必须布完。”
四人打开木箱,箱内满装赤砂,艳红如血,在火光下泛着诡异光泽。
两人取铲,将赤砂倒入石台莲花纹中,两人搬来陶罐,罐口密封,罐身贴符纸,符上朱砂画着扭曲咒文。
楚潇潇贴在通风口阴影处,屏息观察。
她数了一下,连带瘦高黑衣人在内,共十三人,其中八人布砂,四人警戒,瘦高黑衣人负手立于石台前,似在监工。
时机未到。
她要等赤砂全部布完,等他们松懈的那一瞬。
砂流入纹,渐渐填满莲花轮廓。石台开始散发微热…赤砂遇潮气生热的特性,楚潇潇在凉州案时就验过。
瘦高黑衣人忽然抬手:“停。”
布砂的八人动作一顿。
“检查罐口。”他走到陶罐前,俯身细看符纸,“腊月朔午时三刻,罐内火药引爆,赤砂随热气蒸腾,沿暗渠扩散全城,若有一罐密封不严,计划全毁。”
“大人放心。”一名黑衣韧声道,“这批罐子是冬官秘制的,双层封口,水火不侵。”
“冬官…”瘦高黑衣人冷笑,“张昌宗手下那群废物,也敢称‘秘制’?”
楚潇潇心头一震…果然是他。
但瘦高黑衣人语气中的不屑,又似与张昌宗并非一心。
“大人,”另一黑衣人试探道,“腊月朔后,张尚书答应的事…”
“他答应他的,我们做我们的。”瘦高黑衣人打断,“‘三爷’要的是乱,张昌宗要的是权,各取所需罢了。”
罢,他挥手:“继续…”
手下的黑衣人继续手头的事情。
楚潇潇则躲在一处岩石后默默地计算着…莲花纹已填满七成,还剩最后三箱赤砂。
一共八口陶罐,环布石台四周,罐底有引线相连,引线尽头埋在砖缝中,不知通往何处。
她必须找出引线终点。
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窖壁。
砖缝、土夯接缝、壁灯底座…忽然,她瞳孔微缩。
壁灯下方第三块砖,颜色略深,边缘有细微刮痕…新痕。
引线终点在那里。
而那块砖的位置,正对着通风口。
楚潇潇背脊生寒。
若引线点燃,火药爆炸,赤砂喷涌,她首当其冲。
不能再等。
她轻叩石壁三下…给李宪的暗号。
然后,她抽出腰间“驼尸刀”,刀身细长,薄如柳叶,在昏光下泛着幽蓝。
“谁?”
瘦高黑衣人猛然回头,目光直射通风口。
楚潇潇不再隐藏,闪身而出,刀光直取最近一名黑衣人咽喉。
那人反应极快,侧身避过,反手拔刀横斩。
楚潇潇矮身滑步,尸刀斜挑,刺入他肋下三寸…那是肝的位置,剧痛会让人瞬间脱力。
黑衣人闷哼跪地。
“有埋伏…”瘦高黑衣人厉喝,“点火…炸窖…”
一名黑衣人扑向壁灯,欲取火引燃。
楚潇潇甩手掷出三枚银针…针尖淬麻药,是她验尸时备用的。
银针没入那人后颈,他僵直倒地。
但另一黑衣人已掏出火折子,吹燃,扑向引线终点那块砖。
“赶快拦住他…”楚潇潇疾喝一声。
窖口轰然破开…
魏铭臻如黑鹰掠入,长剑出鞘,寒光直取那持火折黑衣人手腕。
剑过,血溅,火折子落地…
同时,李宪率十名金吾卫冲入,刀戟林立,封死所有退路。
“一个不留…”李宪剑指瘦高黑衣人,“活捉为首者…”
混战骤起。
黑衣人虽人少,却个个悍勇,刀法狠辣,显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但金吾卫乃禁军精锐,结阵而战,步步紧逼。
楚潇潇不恋战,直扑瘦高黑衣人。
那人见势不对,袖中滑出一柄短刃,刃身泛绿,明显是淬了毒。
他虚晃一刀,转身扑向石台,竟是要引爆赤砂罐。
“休想…”楚潇潇甩出尸刀,刀如流星,钉入他右肩。
瘦高黑衣人痛吼,短刃脱手。
他竟不回头,左手探入怀中,掏出一枚焰火筒释放信号焰。
楚潇潇瞳孔骤缩,“他要点燃焰火,通知同伙计划有变…快,拦下他…”
千钧一发,魏铭臻纵身扑至,一脚踢飞焰火筒,焰火筒撞上窖壁,筒口火星四溅,却未点燃。
瘦高黑衣人趁机滚向窖口。
“哪里走…”李宪横剑拦住,剑锋抵住他咽喉。
黑衣人顿时僵住,其余死士见首领被擒,互视一眼,竟同时咬破口中毒囊,口吐黑血,倒地气绝,服毒自尽了。
地窖内瞬间死寂,只剩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十三名黑衣人,十二具尸体,只留瘦高黑衣人一个活口。
李宪剑锋不移,冷声道:“揭面巾…”
金吾卫上前,扯下黑衣人面巾。
火光映出一张瘦削脸…大约四十上下,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唇薄如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颊一道旧疤,从眼角斜划至下颌,像一条蜈蚣般狰狞。
楚潇潇盯着他,忽然道:“鸿胪寺译语人,赵德方。”
黑衣人瞳孔微缩,“你…你认得我?”
“三日前,箫苒苒搜查终南山洞穴,发现你与‘三爷’的通信。”楚潇潇走近,目光如锥,“信上署名‘赵十三’,但我查过鸿胪寺旧档,二十年前有一批译语人赴西域学习,排行第十三的,就叫赵德方,而你左颊这道疤,是当年在疏勒城被马贼砍的,档中有记。”
赵德方咧嘴笑了,笑得疤痕扭曲:“楚司直好记性,可惜,知道我是谁,也救不了长安。”
“腊月朔的计划,出来。”楚潇潇单刀直入。
“你觉得我会?”赵德方嗤笑,“我一家老都在‘三爷’手里,我若叛变,他们将死无全尸。”
“若‘三爷’败了,他们一样死。”楚潇潇道,“但你若助我们破局,我可求陛下赦你家人。”
赵德方沉默着。
火光跳动,映着他眼中挣扎。
许久,他缓缓开口:“腊月朔午时三刻,三处同时启动…终南山火药炸,制造‘地裂’异象…曲江池赤砂爆,制造‘血雾’罚…紫宸殿圣坛光现,制造‘神迹’…三者合一,便是‘红莲绽’,意为‘红莲降世,涤荡乾坤’。”
“这些我们知道…”楚潇潇盯着他,“些我们不知道的。”
赵德方喉结滚动:“紫宸殿圣坛…有两套启动机关,一套靠日光,一套靠地热…若刘呈静修缮挡了日光,便会启动地热机关…太液池下有温泉脉,热流经管道导入圣坛石台,同样能激发‘赤阳散’。”
楚潇潇心头一凛…她猜对了。
“管道入口在哪?”
“太液池西北角,假山石下第三块青石板,石板下有铜阀。”赵德方道,“但铜阀有机关,强开即毁,热流会逆冲,灼伤开阀之人。”
“如何安全开启?”
“需两把钥匙,一把在张昌宗手中,一把在…”赵德方顿了顿,“在太子妃郑氏手郑”
地窖内空气骤冷。
太子妃郑氏…太子的正妻,出身荥阳郑氏,与张昌宗是远房表亲。
若她涉入,太子是否知情?
李宪脸色发白,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件事会将太子也扯进来。
楚潇潇面不改色:“继续。”
“腊月朔当的计划…”赵德方深吸一口气,“辰时,曲江池赐宴开始,百官齐聚,巳时三刻,太子妃会以‘身体不适’为由提早离席,前往太液池‘散心’,午时,她开启铜阀,地热流入圣坛,同时,张昌宗会命人在紫宸殿采光廊制造‘意外’,让一块琉璃瓦‘自然’碎裂,露出孔洞…那孔洞位置是精心计算的,正好让一束日光射入圣坛,地热加日光,双管齐下,圣坛必启。”
“午时三刻?”
“对…”赵德方道,“圣坛启动后,‘赤阳散’发光升腾,沿刻痕射向御座,陛下吸入,会产生幻觉,或见神佛,或见妖魔,取决于‘赤阳散’的配方…张昌宗准备了两种,一种致幻,一种致狂。”
楚潇潇寒声:“他们要陛下当众失态?”
“不止是这样。”赵德方笑容诡异,“陛下若‘见神佛’,张昌宗便会率众跪拜,宣称‘降祥瑞,武周当兴’,逼陛下当场下旨,封赏‘有功之臣’…首功便是梁王,若梁王不从,便是违逆意。”
“若陛下‘见妖魔’呢?”
“那张昌宗便会哭诉‘罚示警,必有妖孽’,指梁王为祸国之源,逼陛下废其王爵,圈禁终身…”赵德方道,“无论哪种结果,梁王都完了,而太子…会因为太子妃的‘功劳’,得到‘三爷’支持,顺利继位。”
李宪剑锋一颤,在赵德方颈上划出血痕:“胡…太子岂会与你们勾结?”
“太子并不知情。”赵德方坦然,“太子妃是自作主张,她怕梁王登基后清算太子一党,所以想借‘三爷’之力扳倒梁王,但她不知道,‘三爷’要的不是梁王倒,而是…武周乱。”
楚潇潇懂了。
“三爷”真正的目的,是让武周内乱,让李家与武家厮杀,让朝堂分裂,让边关空虚。
然后,突厥便可长驱直入。
“好一招借刀杀人…”楚潇潇冷声道,“但你们算漏了一点。”
“什么?”
“陛下…”楚潇潇盯着他,“陛下执政数十载,什么风雨没见过?区区幻术,能让她当众失态?”
赵德方笑了,笑得嘲讽:“楚司直,你以为‘赤阳散’只是幻药?不,它最厉害之处,是放大心魔,陛下这些年,杀子屠臣,梦魇缠身,她心底最怕什么?最悔什么…‘赤阳散’就会让她看见什么,人前失仪,是轻的,若她当众哭诉罪己,想到当年的王皇后和萧淑妃,甚至…自残谢罪呢?”
楚潇潇背脊生寒。
是了…
武则再强,也是人。
是人就有心魔,有不敢触碰的过往。
而“赤阳散”,专攻心魔。
“所以,必须阻止圣坛启动。”李宪斩钉截铁。
“你们根本阻止不聊。”赵德方摇头,“双保险,你们破不了,就算你们控制太子妃,张昌宗还有后手…采光廊的琉璃瓦,他早做了手脚,即便太子妃不开阀,午时三刻一到,琉璃瓦也会‘自然’碎裂,日光照入,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腊月朔是阴。”赵德方咧嘴,“但钦监早已预报,腊月朔,晴,无云。”
瞬间此事便陷入了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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