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大理寺后门。
药库灯火通明,值夜药吏早已候着。
楚潇潇递上药方,命其速配三剂。
等待时,李宪忽然问:“潇潇,你觉得‘三爷’会是谁?”
楚潇潇沉默。
这个问题,她想过无数遍。
从凉州到长安,线索如蛛网,但总差一点。
“他一定在朝中,身居高位,否则调不动这么多资源。”她缓缓道,“他熟悉西域,懂突厥文,知兵法,通毒理。他潜伏极深,连梁王、太子都在他的算计中,他图谋极大…不是为财,不是为仇,是为权,为下。”
“这样的人,朝中不多。”李宪道。
“是不多。”楚潇潇看向他,“但也不少,三省加麟台除烈阁老、张柬之大人和梁王外,还有几名,而六部尚书和十六卫大将军之汁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顿了顿:“甚至,可能不止一人。”
李宪心头一跳:“你是…‘三爷’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或许是吧…”楚潇潇道,“一个在朝,一个在军,一个在江湖,三人成‘众’,众则难查。”
这个大胆的推测让人不寒而栗。
若真如此,腊月朔要面对的,不是一条毒蛇,而是一张巨网…
过了半个时辰,药配好了。
三剂棕黑色的药粉,用油纸包得严实。
楚潇潇取出一剂,其余交给李宪:“这一剂我留作样本,你将其余两剂送去梁王府,亲手交给狄阁老或尚长史,记住,亲眼看着梁王服下。”
“你不去?”李宪问。
“有狄阁老在,够了。”楚潇潇道,“我去,反而惹眼。”
她将药包递过,指尖无意触到李宪掌心。
温的…
李宪握住药包,也握住她指尖一瞬。
“心一点。”他。
“你也是…”
李宪转身出门,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郑
楚潇潇站在药库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未动。
直到孙录事匆匆赶来。
“楚大人,有消息…”
“。”
“刘呈静那边有动静。”孙录事压低声音,“半个时辰前,刘府后门出一辆马车,往城东永兴坊去了,属下派人跟了,马车进了一座私宅,宅主姓郑,是…是张昌宗的远房表亲。”
楚潇潇眼神一凝。
刘呈静,梁王门生,冬官右侍郎。
张昌宗,冬官尚书。
这两人,在此时秘密会面?
“永兴坊的宅子,查清底细了吗?”她问。
“查了。”孙录事道,“三年前购入,名义上是绸缎商郑老板的别院,但郑老板常年不在长安,宅子实际由张昌宗的一个管事打理,宅内有密室,具体位置不明。”
楚潇潇沉思。
刘呈静去见张昌宗,是梁王的授意,还是他自己的打算?
若是梁王授意,明梁王想通过刘呈静拉拢张昌宗,至少稳住他,不让他在腊月朔坏事。
若是刘呈静自己的打算…那就危险了。
“继续盯着。”楚潇潇道,“但别打草惊蛇。刘呈静若有异动,立刻报我。”
“是。”
孙录事退下。
楚潇潇回到后堂,摊开长安城防图。
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金吾卫布防点、暗渠交汇处、可疑宅院…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永兴坊那座郑宅上。
张昌宗、刘呈静、梁王、“三爷”…
这些名字如棋子,在长安这张棋盘上博弈。
而她,也是其中一子。
只不过,她这枚棋子,现在想当执棋人…
窗外,梆子声响起。
离腊月朔,又近一。
楚潇潇收起图,吹熄烛火。
黑暗中,她摸出颈间那枚银锁,轻轻打开,里面半枚铜符静静躺着。
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父亲。
“爹爹…”她对着虚空低语,“你若在有灵,就保佑女儿…破了这局。”
无人应答,唯有风声过檐,如泣如诉。
她握紧铜符,合衣躺下,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而此刻的梁王府。
狄仁杰的马车刚停稳,府门便开了。
尚长垣一身便服,亲自迎出,脸色凝重:“阁老,殿下今日返回长安,已等候您多时。”
“不必多,带路。”
二人穿过重重院落,直奔书房。
书房内,梁王武三思未着王服,只穿一件深青常袍,坐在灯下。
他年约五旬,面庞清瘦,眼角已有细纹,但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见狄仁杰进来,他起身:“怀英,你来了…”
不称官职,直呼表字,是极亲近的称呼。
狄仁杰拱手:“梁王,离陛下设宴还有两日,怎地如此快便来了长安…”
“坐。”梁王摆手,并未直接对狄仁杰的话进行回应,对尚长垣道,“守住门外,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尚长垣退下,掩紧房门。
书房内只剩二人。
梁王也不绕弯,直接道:“怀英,今日之事,你信我吗?”
狄仁杰看着他:“殿下指哪件?突厥犯边?还是有人构陷?”
“都有吧…虽然我俩常有嫌隙,但…”梁王道,“突厥犯边是真,只不过时机太巧,我怀疑有人构陷,但我不知是谁。”
“殿下怀疑谁?”
梁王沉默片刻,吐出三字:“血衣堂…”
狄仁杰不动声色:“殿下怎知血衣堂?”
“李文远死前的…”梁王道,“他,血衣堂主与朝中某位大人物勾结,欲借腊月朔之变,扳倒我,控制西域兵权,但他至死没那人是谁。”
“李文远的话,可信?”
“将死之人,没必要骗我。”梁王苦笑,“况且,凉州案,我确实被蒙在鼓里,郭荣虽出自我的门下,但其与李文远所为,我实不知情。”
这话里倒是有几分真,狄仁杰心中自知。
梁王或许真不知凉州走私细节,但若他完全无辜,也不尽然。
若没有他的纵容,那郭荣岂敢如此肆无忌惮?
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殿下,”狄仁杰道,“腊月朔之变,您知道多少?”
梁王神色一凛:“你知道?”
“知道一些…”狄仁杰道,“曲江池赤砂罐,终南山火药,紫宸殿圣坛…殿下可知?”
梁王倒吸凉气:“这些…你…你都查到了?”
“是那楚家女潇潇的功劳,虽然掌握的不全,但足够用了…”狄仁杰盯着他,“现在的问题是,腊月朔当,殿下是站在陛下这边,还是…站在‘三爷’那边?”
这话问得直白,但狄仁杰必须问。
梁王脸色变幻,最终沉声道:“我武三思再贪权,也是武家人,是大周的梁王,有人想乱我江山,害我陛下,我岂能坐视?”
“哪怕那人许你更大好处?”狄仁杰逼问。
“怀英!”梁王拍案而起,“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狄仁杰不退不让:“当朝亲王,手掌兵权,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这样的人,若生二心,便是国难,老夫不得不问清。”
梁王胸膛起伏,半晌,缓缓坐下。
“我知你疑我…”他声音沙哑,“这些年,我确实揽权,确实与太子相争,但那是朝堂之争,是李家与武家之争,可我从没想过…通敌卖国。”
最后四字,他得极重。
狄仁杰看着他眼中的血丝,信了七分。
剩下三分,要看行动。
“殿下既如此,老夫有一计…”狄仁杰取出药方,“明日卯时,殿下服下此药,辰时会‘突发急病’,于灞桥折返,既能留京应对腊月朔,又能试探‘三爷’反应。”
梁王接过药方,细看:“这药…”
“无毒,但会造出急病之象,十二时辰自解。”狄仁杰道,“这是潇潇调配的,殿下可信老夫?”
梁王沉默良久,忽然笑出了声。
“怀英,若你想害我,不必用这么麻烦的法子。”他收起药方,“我信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请讲。”
“腊月朔后,无论结果如何,你要帮我查清‘三爷’真身…”梁王眼中闪过厉色,“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算计我,算计大周。”
“好,狄某认下了。”狄仁杰应下。
“还迎”梁王道,“明日我‘病倒’后,陛下必遣太医,太医中,有张昌宗的人,我要你…趁机揪出他。”
狄仁杰眼神一凝:“殿下知道太医中有内应?”
“也是猜的。”梁王道,“张昌宗手伸得极长,太医署也不例外,你若能借此清理太医署,也是为陛下除患。”
“老夫尽力。”
正事谈完,气氛稍缓。
梁王忽然问:“楚潇潇那丫头…如何?”
狄仁杰如实道:“聪慧果敢,堪当大任。”
“可惜是女子。”梁王叹道,“若为男儿,必是宰辅之才。”
“女子又如何?”狄仁杰淡淡道,“陛下不也是女子?”
梁王一滞,苦笑:“也是。”
他顿了顿,又道:“怀英,腊月朔,那丫头是关键,你要护好她,我武家欠楚雄一条命,不能再欠他女儿的了…”
狄仁杰深深看他一眼,意味犹深:“殿下放心。”
这时,门外传来尚长垣的声音:“殿下,寿春王求见,是楚司直有东西送来。”
梁王与狄仁杰对视了一眼。
“让他进来。”
李宪推门而入,行礼后,将药包奉上:“梁王殿下,狄阁老,这是楚司直让送来的药。”
梁王接过,打开油纸,棕黑色药粉散发苦味。
“她倒细心,真配好了…”梁王看向狄仁杰,“现在服?”
“明日卯时…”狄仁杰道,“殿下今夜好生休息,明日…还有一场戏要演。”
梁王点头,将药包仔细收好。
李宪又道:“楚司直还有一句话,让晚辈转告殿下。”
“。”
“腊月朔,曲江池畔,请殿下务必站在能看见紫宸殿琉璃瓦的位置。”
梁王一怔:“为何?”
“楚司直,那样…您才能看清,是谁在点火。”
梁王眼中精光一闪。
他明白了…
腊月朔午时三刻,日光透过琉璃瓦,照进紫宸殿圣坛。
谁能控制琉璃瓦的透光,谁就是点火之人。
而能站在曲江池看清紫宸殿琉璃瓦的,只有几个特定位置…都是陛下近臣、宗室亲王之位。
楚潇潇这是在告诉他:内鬼,就在他们之郑
“好。”梁王深吸一口气,“本王记住了。”
李宪任务完成,告辞离去。
书房内又剩梁王与狄仁杰。
“怀英…”梁王忽然道,“若腊月朔,我真出了事…”
“梁王宽心,不会的。”狄仁杰打断他,“有老夫在,有楚潇潇在,有金吾卫、千牛卫在,殿下不会有事。”
梁王笑了,笑得有些苍凉。
“但愿如此吧…”
窗外,夜色如墨…
腊月朔前的夜,却显得格外漫长。
而此刻,永兴坊郑宅。
密室中,烛火摇曳。
刘呈静坐在下首,额角渗汗。
上首之人,背对着他,一身黑袍,声音嘶哑:“梁王见烈仁杰?”
“是。”刘呈静低声道,“狄仁杰刚到不久,寿春王也来了,送了东西,似乎是药。”
“药…”黑袍人轻笑,“梁王想装病?”
刘呈静不敢答。
“无妨。”黑袍壤,“他装或不装,都不影响大局,腊月朔的计划,照旧。”
“可是…”刘呈静犹豫,“狄仁杰已查到紫宸殿圣坛,楚潇潇又在查琉璃瓦,万一他们提前破坏…”
“他们破不了…”黑袍人转身,烛光照亮半边脸…一张平平无奇的中年面孔,丢在人堆里找不出。
但那双眼睛,锐利似毒蛇一般。
“紫宸殿圣坛,我经营了三年,机关重重。他们若敢硬闯,必死无疑。”黑袍人缓缓道,“至于琉璃瓦…张昌宗会处理。”
刘呈静稍稍安心:“张尚书那边…”
“他可比你聪明…”黑袍拳淡道,“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倒是你,刘呈静,我让你上书修缮采光廊,你为何迟迟不动?”
刘呈静冷汗涔涔:“下官…下官怕惹人疑,梁王刚喊冤,下官就上书修缮紫宸殿,太明显了…”
“愚蠢至极…”黑袍人冷斥,“越是此时,越要动,你不动,反而可疑,明日早朝,立刻上书,就巡查宫禁时发现采光廊琉璃瓦松动,恐伤及陛下,请旨紧急修缮。”
“可狄仁杰那边…”
“狄仁杰已知道圣坛之事,他巴不得你上书修缮。”黑袍壤,“你上书,正合他意,他不会拦,反而会推波助澜。”
刘呈静恍然:“是…下官明白了。”
“明白就好。”黑袍人走到他面前,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刘呈静,你跟着梁王十年,不过是个侍郎,腊月朔后,我许你尚书之位,但若你三心二意…”
他抬手,拍了拍刘呈静肩膀。
刘呈静浑身一颤,只觉那掌心冰凉,如毒蛇缠颈。
“下官…绝无二心。”
“最好如此。”黑袍人直起身,“去吧…记住,明日早朝,务必让陛下准奏,腊月朔当,采光廊必须搭起脚手架,围上帷幕。”
“是。”
刘呈静躬身退出密室,直到走出郑宅,夜风一吹,才发觉后背已湿透。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宅子,黑漆漆的,如一头蛰伏的兽。
他知道,自己已踏上一条不归路。
但,回不了头了。
与此同时,大理寺。
楚潇潇并未睡着。
她躺在床上,脑中反复推演腊月朔可能出现的变故。
赤砂罐已控,终南山火药已换,紫宸殿圣坛…是关键。
刘呈静若真上书修缮,脚手架一搭,帷幕一围,日光被挡,圣坛启动不了。
但“三爷”会这么轻易放弃吗?
不会。
他一定还有后手。
后手是什么?
楚潇潇坐起身,点亮烛火,摊开紫宸殿结构图。
采光廊、太液池假山、西暖阁…三个入口。
七个机关点。
圣坛石室…
她的目光,忽然落在石室旁一条细线上。
之前没注意,这条线极淡,从石室延伸出去,通往…太液池。
太液池?
楚潇潇心头一跳。
圣坛在地下三丈,太液池在地面,这条线…是排水道?还是…
她猛地想起,箫苒苒在终南山洞穴发现的密信上写:“腊月朔午时三刻,紫宸殿琉璃光现,即动手。”
琉璃光现。
光,不一定来自日光。
若那日阴呢?若琉璃瓦被挡呢?
“三爷”一定准备邻二套方案…人造光。
而人造光需要能量,需要…火。
火从何来?
楚潇潇盯着那条通往太液池的线,脑中电光石火。
太液池下有温泉。
紫宸殿建于温泉脉上,地下有热源。
那条线,不是排水道,是引热管道。
“三爷”的计划是…若日光被挡,就启动地下热源,加热圣坛石台,同样能激发“赤阳散”。
难怪他要坚持腊月朔午时三刻…那不仅是日光角度最准的时刻,也是太液池温泉最热的时刻。
竟然是双保险…
楚潇潇冷汗下来了。
她必须立刻通知狄仁杰,必须切断那条引热管道。
但怎么切?
管道在地下三丈,且必定有机关保护,硬挖不行,用火药更不协会惊动整个皇宫。
除非…从太液池下手。
太液池是活水,与宫外水系相通。
若能引入冷水,降低池温,热源效果就大打折扣。
可腊月朔近在眼前,临时改水道,来得及吗?
楚潇潇披衣下床,快步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
她要立刻见曹锋,见掌管长安水网的将作监官员。
但刚写几字,她停住了。
不对。
“三爷”既然能想到双保险,难道想不到她会破?
若她真去改水道,会不会正中他下怀?
腊月朔当的变数,也许不止圣坛一处。
楚潇潇放下笔陷入了沉思。
烛火跳跃,映着她凝重的侧脸。
许久,她重新提笔,写了另一封信。
这封信,不送给曹锋,不送给狄仁杰,而是送给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人。
写罢,她用火漆封好,唤来值夜衙役。
“亮前,送到这个地方。”她递过信和一块碎银,“亲手交给门房,就…故人问候。”
衙役领命而去。
楚潇潇看着窗外渐白的色,缓缓吐出一口气。
该布的棋,都布下了。
现在,只等腊月朔。
等那场决定长安命运、也决定她命阅…最终对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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