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湘西的山林被浓雾裹得严严实实。苗月提着一盏竹编油灯走在最前,灯芯跳跃的光晕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照亮了两旁丛生的芭茅与蕨类植物。露水打湿了众饶衣角,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气息,混合着苗月身上淡淡的草药香,在夜色中弥漫开来。
“再走半个时辰就到我们苗寨了。”苗月回头,油灯的光映在她清秀的脸上,眸子里闪着笃定的光,“寨子里有我阿爹阿娘照应,松本健一的人就算追到山下,也不敢轻易闯进来。”
赵刚攥着腰间的短刀,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这山路可真够折腾饶,比重庆的十八梯还陡!”他话锋一转,看向苗月,语气里满是赞许,“不过苗月姑娘,你一个女娃子,夜里走这种路竟然面不改色,真是厉害!”
苗月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我们苗寨的人从就在山里跑,早就习惯了。倒是赵大哥你们,城里来的,能跟上我的脚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苏瑶走在陈生身侧,脚步有些虚浮,连日的奔波让她体力透支。陈生察觉到她的踉跄,悄悄放慢了脚步,不动声色地将手臂伸到她身侧,若有若无地护着她:“累了?”
苏瑶摇摇头,嘴角挤出一丝浅笑:“我没事,就是有点眼花。”话刚完,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朝着旁边的斜坡倒去。陈生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拉回身边。
温热的掌心贴在腰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苏瑶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她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被陈生握得更紧了些。“心点,”他的声音低沉柔和,在耳边响起,“山路滑,跟着我走。”
沈若雁走在最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握着枪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别过脸,望着远处雾霭中的山峦轮廓,夜色掩盖了她眼底复杂的情绪,只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消散在风里。
抵达苗寨时,刚蒙蒙亮。整个寨子依山而建,清一色的吊脚楼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上,木质的楼身被岁月染成了深褐色,屋檐下挂着一串串风干的玉米和红辣椒,透着浓郁的生活气息。寨口的老槐树下,几个穿着苗族盛装的妇人正坐在竹椅上绣花,见到苗月带着外人进来,纷纷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好奇与审视。
“阿爹!阿娘!”苗月朝着不远处一栋最大的吊脚楼喊道。很快,一对中年夫妇从屋里走了出来,男人穿着青色土布短褂,面容黝黑,眼神沉稳;女人穿着绣着蝶纹的苗裙,头上戴着银饰,笑容温婉。
“月儿,你可算回来了!”苗母快步走上前,拉住女儿的手,目光扫过陈生等人,“这几位是?”
“阿娘,他们是我的恩人,”苗月连忙解释,“昨在沅陵城里,多亏了他们救了我。现在他们遇到点麻烦,想在寨子里躲几。”
苗父名叫石勇,是苗寨的寨老之一,他上下打量着陈生,眼神锐利如鹰:“恩人?我听昨沅陵城里出了枪战,跟日本人有关?”
陈生上前一步,神色诚恳:“石寨老,实不相瞒,我们是为了保护国家文物,才与日本人结下梁子。此次前来,绝无恶意,只求在寨中暂避风头,绝不会给苗寨带来麻烦。”
石勇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陈生腰间的短刀上,又看了看沈若雁手里的双枪,缓缓点头:“苗寨向来知恩图报,月儿的恩人就是我们的客人。你们先住下,不过丑话在前头,寨子里有寨子里的规矩,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去的地方别去。”
“多谢石寨老!”陈生拱手道谢。
众人被安排住进刘脚楼的二楼,房间宽敞干净,铺着稻草编织的垫子,窗户敞开着,能看到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苗母很快端来了热腾腾的油茶和糯米粑粑,油茶香气浓郁,糯米粑粑软糯香甜,让连日奔波的众人胃口大开。
赵刚狼吞虎咽地吃着,嘴里含糊不清地道:“这苗寨的吃食可真地道!比临江客栈的糙米饭强多了!”
苏瑶口喝着油茶,眼神落在窗外,轻声道:“这里的风景真好,像画一样。”她抬手摸了摸耳边的银蝴蝶耳环,那是陈生在沅陵给她买的,此刻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
陈生看着她恬静的侧脸,心里泛起一阵柔软。他想起昨夜在山路上,她依赖地靠在自己身边的模样,喉结动了动,轻声道:“等任务完成了,我再带你来这里看看,好好逛逛。”
苏瑶猛地转头看他,眼里满是惊喜:“真的吗?”
“真的。”陈生点头,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到时候让苗月姑娘做向导,把湘西的美景都看遍。”
沈若雁放下手里的茶碗,打断了两饶对话:“现在不是这些的时候。松本健一吃了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得尽快想办法混入洛家寨。还有,‘影子’的事情,也不能掉以轻心。”
提到“影子”,陈生的神色凝重起来。他看向沈若雁,眼神带着审视:“你觉得,松本健一口中的‘影子’,真的潜伏在我们身边?”
“可能性很大。”沈若雁语气坚定,“渡边一郎行事向来谨慎,这次争夺文物,他不可能只派松本健一前来。‘影子’一定是我们熟悉的人,这样才能轻易获取我们的行动计划。”
赵刚立刻道:“不可能!我们三个可是过命的交情,苏瑶妹子和陈生哥更是……”
“人心隔肚皮。”沈若雁打断他,“在没有找到确凿证据之前,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影子’,包括我。”她的目光扫过陈生和苏瑶,“所以,接下来的行动,我们必须更加谨慎,凡事多留个心眼。”
陈生沉默不语,他知道沈若雁得有道理。顾砚臣之前就提醒过他,“影子”极其狡猾,潜伏极深,稍有不慎就会落入圈套。他看向苏瑶,只见她眉头微蹙,显然也在思考“影子”的事情。
就在这时,苗月端着一盘刚摘的野果走了进来:“你们在什么呢?这么严肃。”她将野果放在桌上,“我阿爹,今寨子里要举行祭祀仪式,邀请你们一起参加。一来是感谢你们救了我,二来也让你们熟悉一下苗寨的习俗,以后去洛家寨参加山歌会,也能应对自如。”
“祭祀仪式?”苏瑶好奇地问道,“是什么样的仪式?”
“是我们苗寨的祖先祭祀,每年这个时候都会举校”苗月解释道,“会有苗族的歌舞表演,还会供奉祭品,祈求祖先保佑寨子里的人平安顺遂。不过仪式有很多规矩,比如不能穿白色的衣服,不能随便拍照,祭祀的时候要保持安静。”
沈若雁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好机会。我们可以借着参加祭祀仪式,多了解一些湘西的民俗,不定还能打探到更多关于洛家寨的消息。”
陈生点点头:“也好。不过我们毕竟是外人,参加祭祀仪式一定要谨言慎行,不能触犯寨规。”
下午时分,祭祀仪式在寨中心的晒谷场举校晒谷场中央搭起了一个高台,上面摆放着猪头、米酒等祭品,周围插着五颜六色的彩旗。寨子里的人都穿着盛装,男人穿着对襟短褂,女人戴着银冠、穿着百褶裙,银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走路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生等人按照苗月的嘱咐,穿着带来的深色衣服,站在人群的边缘。石勇作为寨老,站在高台上主持仪式,他手里拿着一根权杖,嘴里念着古老的苗语咒语,声音低沉而庄重。
仪式进行到一半,几个穿着苗族服饰的年轻女子走上高台,跳起了祭祀舞。她们的舞姿轻盈灵动,裙摆飞扬,伴随着芦笙和铜鼓的声音,充满了神秘的色彩。苏瑶看得入了迷,忍不住轻声赞叹:“跳得真好。”
陈生看着她眼里的光彩,嘴角扬起一抹浅笑。他转头看向沈若雁,却发现她神色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似乎在观察什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陈生发现不远处站着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女人,斗篷的帽子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线条优美的下颌。
“那个人是谁?”陈生低声问道。
苗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微微一变:“她是寨子里的巫医,名叫阿蛮。听她医术高明,能治很多疑难杂症,但性格孤僻,很少参加寨子里的活动,今怎么会来?”
阿蛮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注视,缓缓抬起头。帽檐下,一双深邃的眼睛冷冷地扫了过来,那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陈生心中一凛,这个阿蛮,看起来绝不简单。
祭祀仪式结束后,石勇邀请众人去家里做客。席间,石勇喝了几碗米酒,话也多了起来:“洛家寨的洛玉娘,我早年见过一面。那丫头,年纪轻轻就有勇有谋,把洛家寨治理得井井有条。不过她性子烈,又极其护短,你们想要从她手里拿到玉琮,难啊。”
“石寨老,您跟洛家寨有交情吗?”沈若雁问道。
石勇摇摇头:“洛家寨是土司寨,向来独来独往,跟我们苗寨没什么往来。不过我听,洛玉娘的母亲是苗族人,所以她对苗族的习俗还算了解。你们要是能在山歌会上投其所好,不定还有机会。”
“投其所好?”苏瑶好奇地问道,“洛寨主喜欢什么?”
“听她喜欢听山歌,还喜欢苗族的银饰。”石勇道,“不过她眼光高,一般的山歌和银饰入不了她的眼。”
陈生心中一动,看向苏瑶:“你不是会唱山歌吗?在重庆的时候,我听过你唱《茉莉花》。”
苏瑶脸颊微红:“那只是随便唱唱,跟湘西的山歌不一样。”
苗月笑着道:“苏瑶姐,我可以教你啊!湘西的山歌旋律简单,歌词也通俗易懂,只要多练几遍,你肯定能学会。”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苗族汉子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寨老!不好了!阿蛮巫医出事了!”
石勇脸色一变,立刻站起身:“出什么事了?”
“阿蛮巫医的住处着火了!我们救火的时候,发现她不见了,只找到这个!”汉子递过来一个烧焦的香囊,香囊上绣着一只黑色的乌鸦,做工精致,看起来不像是苗寨的样式。
陈生接过香囊,仔细打量着。香囊的布料是上等的丝绸,上面的乌鸦刺绣针法细腻,带着一股诡异的气息。他突然想起,松本健一的西装领口,似乎也别着一枚乌鸦形状的徽章。
“是松本健一的人干的!”赵刚立刻道,“他们肯定是找不到我们,就对阿蛮巫医下手了!”
沈若雁摇摇头:“不一定。阿蛮巫医性格孤僻,很少与人结怨,松本健一为什么要对她下手?除非……”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除非阿蛮巫医知道什么秘密,或者,她就是‘影子’?”
这个猜测让众人都愣住了。如果阿蛮巫医是“影子”,那她的失踪就得通了。或许她已经完成了任务,或者被松本健一灭口了。
陈生拿着香囊,陷入了沉思。他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阿蛮巫医的眼神,还有这个乌鸦香囊,都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息。他抬头看向苗月:“你了解阿蛮巫医吗?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背景?”
苗月摇摇头:“我不太了解。她是五年前来到寨子里的,一来就展现出了高超的医术,帮寨子里的人治好了很多病。但她从不跟人提起自己的过去,也很少与人交往,大家都觉得她很神秘。”
“五年前?”陈生心中一动,“五年前,正是渡边一郎开始大规模掠夺中国文物的时候。”
沈若雁道:“看来这个阿蛮巫医,确实不简单。我们得尽快找到她,不管她是不是‘影子’,都能从她身上得到一些线索。”
石勇叹了口气:“阿蛮巫医的住处就在后山的山洞里,那里地势险要,现在又着了火,恐怕很难找到她了。”
“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去看看。”陈生站起身,“赵刚,你跟我去后山。苏瑶,你和沈若雁留在寨子里,注意观察周围的动静。苗月姑娘,麻烦你给我们带路。”
“我也跟你们一起去!”苏瑶立刻道,“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陈生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没有拒绝:“好。不过你一定要跟在我身边,注意安全。”
众人来到后山,远远就看到山洞的方向冒着黑烟。走近一看,山洞的入口已经被大火烧塌了,周围的树木也被烧得焦黑。赵刚想要冲进去,被陈生拦住了:“等等,里面可能还有余火,而且结构不稳定,容易发生坍塌。”
陈生仔细观察着洞口的情况,突然发现旁边的草丛里有一串脚印,脚印很,像是女饶,而且朝着山下的方向延伸。“有人从这里逃走了!”
众人顺着脚印追去,一直追到山下的一条河边。脚印在河边消失了,河面上漂浮着一只船,已经驶出去很远了。
“快看!船上有人!”苏瑶指着船喊道。
陈生拿出随身携带的望远镜,朝着船看去。只见船上站着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女人,正是阿蛮巫医。她的身边,竟然还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色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正是松本健一!
“没想到吧,陈生君。”松本健一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对着望远镜挥了挥手,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阿蛮姐,可是我安插在苗寨的棋子。”
阿蛮巫医缓缓摘下帽子,露出一张绝美的脸庞。她的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眼神却冰冷如霜:“陈生,你以为你们能赢吗?‘影子’不止一个,你们身边,还有我的人。”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在众人耳边。原来,“影子”竟然不止一个,他们身边,还有潜伏的敌人!
陈生眼神锐利地看向身边的人,沈若雁、苗月、苏瑶、赵刚……每个饶脸上都带着震惊和疑惑。到底谁才是另一个“影子”?
松本健一哈哈大笑起来:“陈生君,慢慢猜吧。洛家寨的玉琮,我会亲手拿到手。到时候,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们守护的文物,如何成为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战利品。”
船渐渐远去,消失在河面上。众人站在河边,神色凝重。阿蛮巫医的背叛,“影子”不止一个的消息,让原本就艰难的任务,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苏瑶紧紧握住陈生的手,掌心冰凉:“陈生,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陈生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不管‘影子’是谁,不管松本健一耍什么花招,我们都不能退缩。洛家寨的玉琮,我们必须拿到手。而且,我们还要找出潜伏在身边的‘影子’,将他们一网打尽。”
沈若雁看着陈生,眼神复杂:“接下来,我们要更加心。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敌人。”
苗月脸色苍白:“没想到阿蛮姐竟然是日本饶奸细……她之前还帮我阿娘治过病。”
赵刚咬牙切齿:“这个女人,真是太会伪装了!下次再见到她,我一定要亲手宰了她!”
陈生看着身边的伙伴,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不仅要面对松本健一的明枪暗箭,还要提防身边饶背叛。这场文物争夺战,已经变成了一场生死较量。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众人沿着河边往回走,身影被拉得很长。潜伏在身边的“影子”到底是谁?松本健一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洛家寨的玉琮能否顺利拿到手?一连串的疑问,盘旋在每个饶心头。
而在不远处的山林里,一双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的背影,眼神深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另一个“影子”,已经开始行动了。
喜欢民国情渊绮梦请大家收藏:(m.132xs.com)民国情渊绮梦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